以往见李显,总有宇文朔贴身保护,现在这般单独见龙鹰,显示李显视他为心腹。
“筹款?”
龙鹰道:“皇上明察,安乐公主委托小民为她筹募婚典的经费。”
李显仰望屋梁,叹道:“裹儿这个女儿,教朕没法狠下心肠。唉!延秀又是孤苦无依。大相走得太早了!有他在,可为朕拿主意。”
目光落往坐在右下首的龙鹰处,问道:“朕批错了吗?”
人的性情,一旦铸成,神仙都变不了。
龙鹰一句“皇上没错”,可敷衍过去,然而此时的李显,六神无主,他需要的,是怒海里的浮木,黑夜中的明灯,龙鹰怎都要有些与别人不同的表现,方可争取得皇帝的配合。
为官之难,也在这些地方。
想当年的狄仁杰何等潇洒,英明神武的女帝,倚之为安邦定国的梁柱。若狄仁杰其时尚在,怎可能有“神龙政变”?
龙鹰道:“皇上现今需要的,正是时间,以整顿内外,重振皇纲,找出大相府被袭的真相。”
李显听得精神一振,打手势着他续说下去,龙颜现出生气。
心病还须心药医。
昨天李显两度召相王、太平来商议,又见“范轻舟”,正因深感帝座受胁。虽然无从晓得三兄妹谈的内容,但谁都可猜到,相王和太平对韦后、宗楚客有何好说话。三人又是同病相怜,曾受女帝打压迫害,一旦李显醒悟重蹈高宗当年覆辙,不用任何想象力,也猜得到他心内的忧虑。
龙鹰明白他的痛苦。
道:“水静无纹,哪怕轻轻一触,将泛起波纹涟漪,不利皇上行事。”
李显龙目放光,压低声音道:“朕可以干什么?”
龙鹰道:“当然是扶植相王和太平长公主,令他们成为稳定朝廷的力量,使倾颓的朝政重返正轨,有异心者,重新安分守己,一切如旧。”
此番话,投李显所好,逢迎他怯懦畏缩性格。
“一切如旧”,关键在处。
龙鹰刚向符太说“礼失而求诸野”。
现时的李显问计“范轻舟”,是另一种的“礼失而求诸野”,没有更贴切的形容了。
李显果然听得尽洗失意颓唐之气,整个人神气起来,叹道:“轻舟这席话,令朕有重温当年在洛阳,得闻轻舟‘真言咒’的滋味。”
龙鹰暗叹一口气。
李显道:“朕怎走出第一步?”
龙鹰道:“欲速不达。须先搅浊这池清水,利用八公主大婚,弄得全城闹哄哄的。至于行事的细节,皇上找相王和长公主商量,他们比小民熟悉朝政,明白小民不明白的东西。”
李显不住点头,道:“对!对!要找他们来说话。”
他的龙胆比正常人小很多,“神龙政变”时,须人抱上马载他到玄武门。今趟兵变,骇破了他已比其他人小的胆,到现在仍犹有余悸,故若可一切如旧,乃他最大心愿。
李显最怕“范轻舟”等逼他去对付韦后和宗楚客,那是他负荷不来的事。现在听到“范轻舟”轻松多了的提议,龙心大悦,必然也。
龙鹰补充一句,道:“此乃混水摸鱼的道理。皇上明鉴。”
心想混水摸鱼的确是真的,然而摸鱼的既非李显,也非李旦、太平,而是李隆基。此正是他今天不得不来见李显的原因。
又提醒道:“保密关系重大,绝不可外泄,请皇上提醒相王和长公主。”
李显点头道:“朕有分寸。”
接着问道:“在这个时期内,轻舟会为朕找出大相遇害的真相。对吗?”
闻弦歌,悉雅意。
龙鹰肃容道:“皇上令下,小民立即着手调查,据初步的看法,事件该与娘娘无关,至于确切情况,须做进一步的了解。”
李显吁一口气,给龙鹰解开心内的死结,说到底,他仍没法对妻子狠下心肠。
龙鹰趁机告退,李显舍不得让他走,然亦清楚他百务缠身,只好赐准。
龙鹰踏出书斋的刹那,有重见天日的感觉,更希望永不须再进去和李显说话。
<!--PAGE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