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鹰内心欢呼一声,除去此君,便如去其眼中之刺,此人箭术盖世,对自己逃走有莫大的威胁。
直力行立于高楼之上,夜风把他的衣衫刮得猎猎作响,脚下七、八丈处颜列射伏尸街头,心下百感交集。
能为好友韩公度报却一箭之仇,仍是大快。
“当!”一声大震,碧空晴电疾的身形掠空而过,直往传鹰所立的屋脊扑来,卓和跃上半空迎击,半空中拐、锏相击,碧空晴继续扑来,卓和斜向下坠,显然吃了暗亏。
碧空晴的武功比之当日惊雁宫之役时,又更上一层楼。
蒙方高手,纷纷拦截。
传鹰大喝一声,长刀缓缓向思汉飞划去,附近的气流随刀势逐渐加强旋转式的对流,压力骤增。
思汉飞长矛虚刺,化去长刀带起的气流,心下奇怪,因为传鹰这种打法最是耗力,以传鹰目前的状态,更是不宜,传鹰此举,无异于自杀。
思汉飞感到刀气愈来愈凝聚,传鹰这一刀,达到天、地、人合一的境界,全无痕迹,自己除了后退避其锋锐外,着实再无他法。这后退亦是大有学问,必须封死敌人的下招变化,否则敌人受气机带动乘势前击,自己势将难逃当场败亡的命运。
传鹰一刀去势未尽,突然一声长啸。
躺着不动的祁碧芍从屋边一跃而前,传鹰向后急退,刚好退到跃高的祁碧芍脚下,双掌齐拍,全力击在祁碧芍脚下。
祁碧芍像一只红色小鸟般冲天飞起,越过蒙军筑成的人墙,直向二十丈外的黑夜投去,转瞬不见。
传鹰横刀立在屋边,状如天神。
思汉飞正要扑前,刚才传鹰那一刀带起的刀气,有若实质,久久不去,自己便如和一个隐形的刀客决斗,难作寸进,心下骇然。
就在这时,碧空晴跃落屋脊,双拐横胸,挡在传鹰之前,一阵大笑。
蒙方高手之众,竟然拦他不住。
传鹰暗呼碧空晴你来得及时,原来他油尽灯枯,几乎连站直身体也感到困难。碧空晴语声传来道:“田过客即将出现,你务要随他而去,这处让我俩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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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汉飞正要发言,直力行在高楼上暴喝道:“毕夜惊,你有种便与直某在这楼上决一死战。”
毕夜惊一声长啸,隔着一间屋顶向思汉飞躬身道:“思皇爷!毕某受你礼遇一生,无任感激,但望能赐准毕某与此人单打独斗,则毕某再无憾事。”
思汉飞略一沉吟道:“毕老师必能杀敌取胜,谨此先贺。”
蒙人最重英雄,若毕夜惊缩头不出,着实再无他容身之地,思汉飞不能不答应。
毕夜惊掠起,扑往高楼,众人一齐喝彩,才知此老阴沉至极,平日总收起几分功夫,保留实力。直力行一代宗师,连忙退至一角,丝毫不占毕夜惊阵脚未稳的便宜。
毕夜惊展开架式,双爪遥罩直力行,一时成对峙之局。
卓和突然厉喝道:“传鹰!刚才祁碧芍是否带走了《岳册》?”这一句话立时轰动全场,使人觉得路转峰回,摸不着头脑。
传鹰沉声道:“一点不错,传某终不负韩公度大侠之托,已成功将《岳册》由祁女侠交予龙尊义。”
全场登时哗然,有人估到传鹰必已先将《岳册》觅地收藏,只要他将藏册之所,告知祁碧芍,再由祁碧芍告知龙尊义,便大功告成。
思汉飞仰天长笑道:“尽管有神兵利器,若用者不得其人,施行不得其法,神兵利器,与废物何异?宋室百年积弱,气数已尽,我大蒙如日中天,纵横千万里,未尝一败,乱臣贼子何足道哉?”
卓和把握时机,将这番话用蒙古话大声向四周密布的蒙兵讲了一遍,众蒙人一齐欢呼喝彩,声震屋瓦,天地色变。
思汉飞寥寥数语,争回失去《岳册》的声威。
碧空晴和传鹰对思汉飞的气度颇为心折,两人英雄了得,并不会因与思汉飞对立而故意贬低他。
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呼喝,蒙人立即乱成一团,原来是十几只蛮牛,拖着一辆烈焰冲天的牛车,以惊人的速度,从长街的一端,直向传鹰和碧空晴立足的屋脊下狂冲而来。
牛车上放满木材,倒满松油,火势强猛,声势骇人。
一名胖子执着一柄长约三丈的大旗,在急奔的牛背上来回纵跃,挥舞得虎虎生风,挡路者无不给他撞得东倒西歪。
牛身上虽插有长箭,但牛群受伤后更是疯狂,将蒙人撞得倒飞而起。
田过客这一手漂亮至极。
转瞬间,狂牛和牛车冲破了蒙军的重围,来到传、碧二人脚下。
碧空晴一掌拍在传鹰后,跟着反手一拐,把攻来的思汉飞扫开。
传鹰只觉碧空晴掌上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凌空扑出,一直跃至离田过客还有两丈许远,其势已尽,急往下跌,传鹰浑身乏力,暗叫我命休矣。
田过客大喝一声,大旗卷来,接过传鹰,连旗带人,冲破了蒙人铁筒般的围困,带着满天火焰,往西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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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方高手卓和等纷纷追去。
田过客把传鹰放在一只狂牛的背上,他心知逃过蒙军容易,要甩掉卓和等高手,却是绝无可能。
田过客跃下街心,十多名以卓和为首的高手已在十丈外迅速追来,田过客耳中听到牛车带着传鹰奔去的足音,当下稍觉安心,一挥手中大旗,决意死守此地。
碧空晴和思汉飞两人的形势亦是千钧一发。
思汉飞似乎半点也不把传鹰的逃走放在心上,一振手中长矛,长笑道:“能与碧兄一决高下,亦是人生快事。”
碧空晴发髯根根直竖,把气功运至极尽,腰背俯前,双拐反而收后,喝道:“思兄名列蒙古三大高手,不知可有胆量与本人单打独斗,否则我将全力突围。”
思汉飞暗赞碧空晴,这人看来豪迈不羁,其实思考细密。
因为即使他能战胜思汉飞,亦必然元气大伤,眼下蒙人千军万马,兼之高手如云,他如何能闯出重围?
所以思汉飞若不许下诺言,碧空晴唯有趁现在的最佳状态下,拼命逃走。
思汉飞乃不世之雄,断然道:“碧兄无论胜败,只要不是当场败亡,我以蒙古大汗之名,保证无一人拦阻你。”
他不说以思汉飞之名,而说蒙古大汗,是怕不幸他落败身亡,蒙人情急违命,显示出他的自负和诚意。思汉飞又以蒙语向四周的蒙人说了一次。碧空晴暗暗心折。
思汉飞长矛缓缓划动,生出一股股利如刀刃的气流。
碧空晴一声暴喝,轰动全场。四周传来瓦碎的声音,可见这一喝之威。
思汉飞在他第二声暴喝前,长矛飞刺。
这一矛像波浪般起伏飙前,每一次沉下、每一下冒起,矛势反而更趋缓慢。
没有人再觉得那是一枝死物的钢矛,而是像条有生命的毒龙,随着无形的滔天巨浪,一起一伏向两丈外的碧空晴扑攫而去。
高楼上的直力行和毕夜惊则是全无声色,便像融入了黑夜里。
远方传鹰逸去的方向,隐约传来激烈的恶斗声,田过客已与敌人动上了手。
思、碧两人立身的屋顶下,站满手持火把的蒙人,火光“噼啪”烧闪。
碧空晴闭上双目,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感觉长矛击来的路线。
到长矛离开他只有六尺时,矛势更缓,但带起的劲风,却摧得他的头发和衣衫向后飘飞,惊人的压力,更使他呼吸不畅。
碧空晴又大声暴喝,名震天下的双绝拐,趁弹前之势,几乎不分先后痛击在矛尖上,然后整个人借势弹开。
思汉飞双腕一震再震,碧空晴这两下重击一刚一柔,恰好把他的力道化去,再向后弹起,避过了他借势以矛尾挥打的后招变化。
这确是了不起的对手。
思汉飞不进反退,恰好这时碧空晴回扑而来,刹那间,拐、矛重重互击了数百下。四周旋起激烈的气流,屋顶上的碎瓦不时激飞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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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龙虎争锋。
高楼上的直力行和毕夜惊,也到了生死立决的边缘。两人双目如鹰隼般凝视对方。
直力行卓立不动,著名的双尖矛以右手收在身后,一截在头顶露了出来,另一只手作刺劈状,遥指高楼另一边的毕夜惊。
毕夜惊不断运转体内真气,两手屈曲成爪,一上一下,准备全力一击。
这两人因韩公度的死亡,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
毕夜惊一声长啸,终于结束冗长的对峙,作破釜沉舟的一击。
他跃往高楼的上空,双爪化拳,痛击在下的直力行。
直力行背后的双尖矛弹飞半空,洒出万道白光。
毕夜惊嘿然一笑,拳化为刀,向矛尖削去。他的手上功夫有超过六十年的功力,确是非同小可。
倏地矛影消去,变成一道白光,向毕夜惊腰腹处插来。
毕夜惊大奇,直力行这下不是顶门大露吗?
不过此刻岂容多想,腰劲猛运,整个人再凌空弹起,变成头上脚下,避过矛尖,两手化拳,向直力行顶门重击而下。
直力行仰起长脸,当毕夜惊看到他眼内坚决的神色,心中骇然大震时,已来不及改变即将发生在他两人身上的命运。
双尖矛断开,变成两枝短矛。
直力行整个人炮弹般跃起,头顶撞上毕夜惊的铁拳。
毕夜惊双拳痛击在直力行头上,听到他头骨碎裂的声音。
同一时间毕夜惊头颅两边锥心钻肺般狂痛。
直力行撞上他双拳的同时,举手把双矛左右插入毕夜惊的头内。
毕夜惊明白了,直力行自知今夜必死,找了他来陪行,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念头。
高楼上一声狂嘶,两个人形翻滚而下。
“砰!砰!”两人齐齐掉在街心。
两大高手同归于尽。
碧空晴连叹息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思汉飞的长矛在两丈外的屋顶变幻无常,准备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击。
长矛开始向自己推来。
他又感到长矛带起的惊人压力。
那边厢的思汉飞收摄心神。
他就是长矛,长矛就是他,再也分不出彼此。
碧空晴的武技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明强大,绝对可以代替横刀头陀的位置。
他蒙古国势如日中天,水涨船高,出了“魔宗”蒙赤行、国师八师巴和他思汉飞,正是上应天运,但不解的是宋朝覆亡在即,居然仍能冒出像传鹰和碧空晴这两位绝世豪雄,令人费解。
何况尚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上宗师”令东来。
远方的碧空晴发出一声低吟,初时微细难闻,仿似来自十八层地狱之下,倏忽后占据了整个天地。
思汉飞像在狂风呼号中,逆流而上,他知道碧空晴已把他独门的气功,融入啸声里,向自己展开最狂猛的硬攻,自己的心灵稍露空隙,立时受制,现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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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决一雌雄的最后关头。
碧空晴双拐向刺来的长矛缓缓击出。
矛和拐以奇怪的缓慢速度不断接近。
又似乎快若奔雷。
双方都清楚对方的意向。
矛和拐都变成了有性格、有感情、有志向的异物。
两人同时发觉了一件事,惊骇莫名。
就是照目前的发展,当长矛贯穿碧空晴的胸膛时,恰是双拐击碎思汉飞头颅的一刻。
没有人敢作少许改变,气势和速度已伸展到极致,任何一丁点的变异,只会加速对手的速度,增强敌人的气势。
此消彼长。
无论愿意与否。
箭已是在弓弦上。
两大高手一步一步走向同归于尽的末路。
在这生死的边缘。
碧空晴闷哼一声,硬生生把双拐收回,一个倒翻向后。
在思汉飞的全力攻击下,这样化攻为守,不啻自杀。
思汉飞一声长啸,不进反退,把长矛收于身后。
碧空晴长笑道:“思兄果为真英雄。”
思汉飞微笑道:“碧兄以身试法,临崖勒马,免去我们同归于尽的绝路,思某岂能负起不义之名,趁危出手?”
碧空晴道:“这一仗还要继续否?”
思汉飞豪情万丈道:“这一仗作和论,碧兄可随意离去,不过,下次再见时,思某必然不择手段,务求置碧兄于死地。”他已知道碧空晴的可怕,再不会给他公平拼斗的机会。
碧空晴见他丝毫不虚伪作态,一连叫了几声好,眼睛转往直力行伏尸之处,口中却道:“未知田过客和传鹰生死如何?”
卓和的声音在右手的屋顶响起道:“田兄不幸战死,传鹰已经逃去无踪,碧兄可放下一件心事。”
碧空晴悲啸一声,越过屋顶,消失在黑暗里,果然没有一个蒙人拦阻。
思汉飞仰望天上明月,心想,真正最可怕的敌手,还是要数传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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