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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逃亡

     思丝没有多言。

     她知道我在思索。

     我的身体很疲倦,精神的力量却在澎湃。

     晚餐后思丝推着餐车离开。

     门铃响起。

     门开,原来是隔邻的准慧。

     她美丽得使我不敢迫视。

     换了往日,我定会倾倒在她惊人的美态下,但在接触了梦女两次后的今夜,我只觉得哀伤。

     爱情是人为的虚假和短暂的物事,只有心灵的浑融才具永恒之美。

     准慧进来,俏皮地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答非所问:“你怕孤独吗?”

     准慧毫无防备地呆了一呆,沉默起来,空气是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我深沉地道:“我知你身边有很多人,他们怕你、恨你、奉承你,甚至追求你,但你感到孤独吗?”

     准慧走上来拉起我的手,就像往日热恋时一样。

     准慧道:“朋友!你怎么了,我感到你内心的悲哀,记着!我们手上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办好后,你和我便可以进入联邦政府的核心阶层,那时我们或者又可以像七年前那样一起生活。”

     她说的是我在遇到梦女前梦寐以求的甜言蜜语,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

     我叹一口气,深深望进她的眼里。

     多么想能像梦女引领我进入美梦那样地开导她,我却强忍着冲动,因为我不知道会感起什么反应,一个不好!

     不但救不了梦女,连我也会赔进去。

     我多么想告诉她人类真正的希望和目标,并不是名位和权力,而是内心的世界。

     人们喝酒、吃药,也只是为了脱离现实的枷锁。

     可是那显然不是最适当的方法,物质文明从一开始便走错路,只带来支离破碎的生活方式,原始人围绕篝火狂舞达旦时,他们得到的,远比所谓文明人在任何情形下得到的更多。

     准慧完全不知道我脑里转动的念头,还以为我因她的说话感动得不能言语,自顾自地道:“你有没有对付梦女的方法,说出来看看行不行得通,明天我们还要应付厉时那老狐狸。”

     她念念不忘的只是如何向上爬,使我感到强烈的烦厌。

     我走到玻璃窗前。

     她跟上来,从背后搂抱我的腰,柔声问:“杰!你不再爱我吗?”

     我清楚知道这两颗心的距离,足有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每一个人也只有孤独隔离的岛宇宙。

     人类苦苦经营,只是追求这眨眼间的烟消云散,了无痕迹的生命火花。

     梦女的道路究竟会引领我们到达哪里去?

     是否能超脱肉身囚笼,翱翔于无形的精神天地?

     又或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广阔无边的宇宙里?

     爱情只是属于真诚的年青时代,人长大后计较的只是利害得失,她并不能从离开我后的世界找到没有戒心的爱情,这使她在成功之余,对我们曾经的真诚热爱念念不忘。

     最终她也会失望。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孤独隔离的岛世界。

     孤独地享受快乐,孤独地悲泣。

     只能通过欺骗自己,才能忘记孤单。

     我心中一阵激动,问:“慧!我们可否抛下一切公务,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准慧浑身一震,身子僵硬起来,不可置信地道:“你发疯了吗?看看外面的环境,密封的城市,还能到那里去?只有生活在金字塔最顶层的人,才能拥有享受生命的特权,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城市外是污染和经过核战的废墟,唯有将其他人踩在脚下,才是独一无二的真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远方灯火通明的金字塔高耸云际,像在嘲弄我的无知。

     我叹气:“快乐并不能在心以外的其他地方找到。”

     准慧捧着我的脸,怜惜地道:“杰!你变了很多,变得让人更难以捉摸,但也更有威严和魅力,我甚至感到你智慧的力量,虽然有点多愁善感,但我仍然喜欢现在的你,否则也不会经过昨晚你那样待我后,今晚仍来找你,在联邦政府的女官里,我是以高傲著名的。”

     对我来说,这就是死囚被行刑的最后晚餐。

     因为明天我准备营救梦女。

     无论成功与否,我的命运都是死亡。

     救出梦女的机会只比零多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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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必须这样做。

     梦女将她的爱以最异想天开的形式,又是那么实在的奉献给我。

     我必须以相等的形式回报。

     那就是我的生命。

     厉时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眯着眼看我:“圣士,你已观察过梦女的信徒,现在的情况怎样?”

     我严肃地道:“情况非常严重,梦女的宗教种子撒了出去,假若在短期没有方法禁止,神游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看一场歌剧那么简单的事,联邦政府亦会完蛋。”

     一把深沉温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圣士!那究竟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

     我回过头来,厉时和准慧神色不变,似乎早知是什么一回事。

     准慧轻轻道:“是元帅通过传真系统和你直接对话。”

     我感觉喉咙有点干燥,站起来敬礼:“元帅万安!”

     元帅柔和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圣士请坐!”

     我的心脏不由得跳动起来。

     这个掌握整个联邦大权的人物,正细看我的一举一动,聆听我的一言一语。

     厉提醒我:“元帅在期待你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答道:“我曾经接触梦女两次,又曾实地观察过梦女的信徒,归纳出只有两个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他们都是默默听着。

     “第一个是将所有人抓起来,由我指证他们的罪行,这个方法并不是行不通,因为梦女信徒的数目仍是有限。”

     元帅的声音这次由前方传来:“这并不是个好方法,你单杰圣士说的话虽可作法庭指控的证据,但那始终是看不见摸不到的精神状况,会使滋事者造谣政府在以莫须有的罪名铲除异己使人心惶惶,大不利于统治。”

     这正是我希望的答案,若他不说,会由我提醒他,特别是革命党的出现,更使元帅大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我胸有成竹地道:“第二个方法也是将他们全抓起来,便却不是将他们推上法庭加以指控,而是改造他们。”

     厉和准慧愕然大叫:“改造?”

     元帅道:“圣士请加以说明。”

     我淡淡地说:“心理是离不开生理的,例如奇异的第六感觉,但可能与脑神经某一部分有关,经过我多年来的研究,心灵传感的能力,和人类两眼间俗称第三只眼的‘松果腺’有密切关系。当我和梦女的信徒接触时,发觉他们正依循某一步骤,将精神力试图凝注在一些神经纤维中心点,那便像运动员锻炼肌肉,他们锻炼的却是神经的‘肌肉’。”

     元帅问:“这个说法很有趣,你找到他们能‘神游’的‘精神肌肉’没有。”

     我答:“找不到,因为他们仍处在非常初步的阶段,唯一能令我找到那秘密的人,就是梦女本人。”

     厉时插嘴:“假设能找到那秘密的神经点,我们可以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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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容地道:“只要找到那大脑内秘密处所,我有把握通过医学和技术,破坏他们那部分的神经组织,梦女创造的‘宗教’,亦将因此瓦解,不留痕迹。”

     厉时呆了一呆,仔细玩味我说的话。

     准慧眼中射出欣悦的神色,大有我不负她所望的感动。

     元帅也沉默片刻,才问:“但昨天你曾说过梦女在怀疑你和提防你,恐怕你很难再和她建立那种心灵联结的关系,在那种情况下,你是否仍能查探出梦女神游的秘密?”

     我心中大是凛然。

     元帅的精明出乎我的意料,一下子把握了全部形势,我定要更小心行事。

     我答道:“除非能制造一种形势,又或我干点什么,使她再次信任我,不但要和我建立心灵的联系,还像对她的信徒那样指导我有关神游的一切,否则我的提议无法进行。”

     元帅沉默下去。

     厉时和准慧的眼光同时集中到我身上。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的心抖动起来,表面却装作毫不在意,更不敢猜测厉时和准慧的想法,怕引起他们的警觉。

     元帅转问厉时:“大将!你是对付颠覆的专家,有什么意见?”

     厉时沉吟片晌,眯着的眼一下射出两道精芒,落在我脸上。

     我坦然和他对视。

     厉时道:“圣士,假设我没有误解你的想法,你是想以反间谍的身份,还是以梦女的宗教团体里去,是吗?”

     我摊开手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是个科学家,一切都讲逻辑,而这结论是逻辑过程的最后思考结论,至于怎样进行,我却没有确实的方法。”

     准慧截入道:“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了她,那会是非常危险的一回事。”

     厉时摇摇头,呼出一口气:“在情治局来说,没有事不可以做到,除非是关乎神游这类虚无缥缈的事。”

     他的头转向我:“假设我让你救了她,而你则诈作逃避我们,将她带到一个与外人隔离的秘密地方,那是否可以取得她的信任?”

     元帅的声音通过传音器响起:“既然梦女能与圣士建立心灵的联系,是否亦可从而探知你的真正心意?”

     我肯定地答:“这个倒不是问题,心灵对流只是一种交通的方式,是可选择的,只有我开放自己某一些感觉和想法,她才可知道。”

     厉时道:“现在还剩下最关键性的一个问题。”

     我压下心中的狂喜。

     厉时将要说什么,我早已知道,并预备好答案。

     厉时叹了一口气:“只要是个智力正常的人,当知道单圣士的力量,是绝对没可能从我们手上将梦女救出去,假设他能做到,那便是明眼人可以一眼看出的阴谋假局,绝骗不了梦女,这计划是行不通的。”

     我故作思索地想了一会,道:“我不知道你们有否对梦女做过智力测验,但在两次接触后,我却有个看法,就是梦女虽然有超人的心灵能力,但智力却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否则当我第一次接触她时,她绝不会毫无保留地和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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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帅的声音响起﹔“这不无道理,只有孩童才不防范别人,但若孩童恨上一个人,那也是毫无保留的憎恨。”

     我以退为进地说:“看来这方法不太行得通。”

     厉时道:“我们没有其他方法了,这试之无害听你提议,元帅尊意如何?”

     元帅决断地道:“一律照办,细节则由情治局安排,演一场明知是假也逼真异常的好戏,圣士!只要你办好这件事,我会向‘治国小组’推荐你继承下任圣主职位。”

     我连忙起立道谢。

     心中同时想到今届圣主“机械人之父”马竭能的“超级战士”计划,肯定走进了死胡同式的败局里,其权位岌岌可危。

     准慧的美目闪着亮光。

     我忍不住猜测了她一下,发觉此刻的她确是全心全意向着我,但对不起,很快她会发觉我并不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

     这次抛弃她的将是我。

     我再次进入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