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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幽梦影2

     “那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要杀了那个莲月。”涂离九笑得阴冷,“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我的诱饵。”

     玲珑看着涂离九的笑,心里发毛,“诱饵?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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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梦里的事,我还记得。黑雾里浮现的那张脸是你的,不是吗?你在这里,它就会来的。”

     玲珑头皮发麻,涂离九的话,她是信的。她知道,涂离九说什么,就会做什么。她害怕了,转身要跑,涂离九没有阻拦,而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你跑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快,你再跑快点儿,对了,你怎么不叫救命,叫救命啊!小娘子,你见过蜘蛛捕食吗?”涂离九笑嘻嘻地说,“你挣扎得越激烈,越能引起它的注意。你看看这天,那阴气遮天蔽日,整个长安,都在它的控制之下了,你在它网里,跑不出去的。”

     “可是你又打不过它!”玲珑边跑边说,“它来了你也会死的。啊!”她跌倒了,膝盖蹭出血来。

     涂离九激动地搓手:“太好了,我都闻到血腥味儿了。它应该就快来了。”

     阴影遮住玲珑,她以为黑雾真的来了,吓得缩成一团。可是领子一紧,身子被提了起来。姬弘乘着飞毯掠过,将玲珑从地上提起来,放到了身边。

     “涂离九,不要闹了。我知道你想给小春报仇,没必要吓着这孩子。”姬弘说。飞毯上升,玲珑只觉耳边生风,紧紧趴在姬弘脚边。

     玲珑抓着毯子小心地向下看,脚下的长安城一片死寂。飞到朱雀街,飞毯悬浮在半空,姬弘吹响人骨笛子,那声音尖利刺耳,阴气森森。玲珑心惊肉跳,赶忙按住胸前的锦囊,好像不这样,就要魂飞魄散。

     可是,这调子怎么有些熟悉?

     在最深最冷的黑暗里,玲珑听过这个调子。“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勿上天也。”她无意识地念出声来。

     姬弘停了停,讶异道:“你知道招魂辞?”玲珑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这个。

     不过一想,姬弘又不觉得惊讶了,“嗯,必是他唱过的。”他继续吹,那笛声穿过天穹,刺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大街小巷游出,在朱雀街中,汇聚一团。“别吹了,别吹了!”黑雾托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莲月?

     她痛苦地捂着耳朵,尖叫道:“别吹了!”

     姬弘停下,俯视着她。

     而就在笛声停下的一刻,几道黑雾突然腾空,向姬弘抽来。飞毯忽地升高,才躲过一击。姬弘无奈,“我很抱歉。”他看着莲月的双眼,“让你活下来,我很抱歉。”

     莲月的眼神空洞冷清,几乎没有看着姬弘,她开口,却不是人声。玲珑在涂离九梦中听过这声音,诡异的、稚嫩的,好像千万个婴孩同时在说话,伴着笑声,“我们抱歉,我们很抱歉。因为你就要死了!”

     黑雾涌来。

     玲珑紧张起来。

     “没想到,你已经完全被邪灵控制。”姬弘垂下目光,吹响笛子,莲月表情扭曲,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黑色的雾气上升,上升,但看上去并不受莲月指挥,而是旋转着拧成一股,被姬弘吹奏的笛子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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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别吹了!”莲月浮在空中,蜷缩成小小一团。

     姬弘不理,继续吹着那招魂调,将莲月周身的黑雾抽走。就在玲珑以为胜负已分之时,莲月笑了:“哈哈,哈哈哈!”她的身体因大笑抖动,她抬起脸,笑得睁不开眼睛。

     “哈哈哈,姬弘,你以为,一支破笛子,就能杀了我吗?”莲月甚至边笑边在地上打滚,她身上的黑雾丝丝缕缕逸散。玲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她笑得那么夸张,让玲珑心中隐隐不安。

     好一会儿,莲月才闹够了,她直起身,脸上还挂着笑出的泪水。她正要说什么,刚张口,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她低头,见胸前渗出殷红的血色。

     是涂离九,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涂离九后退,玲珑才看清他手上的东西,那,好像是阴阳剪!莲月回头,涂离九说:“子夏的笛声也许杀不了你,可你杀了小春,我就一定要你死。你为这阴阳剪所伤,就算不即刻毙命,身体也留不住灵魂。不管是你本就残破不全的魂魄,还是用来填补的婴灵,一样都留不住。”

     涂离九看着莲月的身体倒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黑雾从莲月的身体中涌出,将她团团包裹,一瞬间,就将她的尸体吞噬消解了。然后,黑幕中浮现出一张脸,莲月的脸。

     莲月睁眼,看看涂离九,竟然笑了,“谢谢你,杀了我,我本还有些犹豫,因为怕痛不敢自己下手呢。”她笑得越发诡异,一道雾鞭将涂离九捆住。

     姬弘皱眉,将笛子吹得更响,试图吸入更多邪灵。“好了呀,你!”莲月看姬弘,面有愠色,“都说了不要吹,你还吹!”她扬手,黑雾将涂离九甩出,转而向姬弘刺去。

     第一道黑雾被笛子吸入,莲月扬起第二道、第三道,迫不及待地朝笛子涌去。黑雾源源不绝,姬弘觉察出异样,脸色变了。

     “哈哈,你吹啊!”莲月露出狡黠的笑颜。

     没有一点儿预兆,骨笛忽然在姬弘手上碎裂了。原本被笛子吸入的邪气,转了方向,直接朝姬弘袭来。虽然姬弘立刻控制飞毯升高,仍然猝不及防,被后方的黑雾刺穿了胸腔。

     “啊!子夏!”玲珑惊呼。

     血,喷涌而出。染湿了玲珑半边衣袖。

     痛,好痛!玲珑本要去扶姬弘,却被手臂上突然而来的疼痛震住了,“啊!啊!”她抱着胳膊,痛得跪倒下来。是血,她手臂上沾染姬弘鲜血处传来剧烈的痛楚,那是一种极寒,却又好似烧灼,一寸一寸,透过肌肤向骨头里钻。但只一刻,痛楚便消失了,玲珑低头,手臂和衣袖上的血痕也消失了。

     她虽疑惑,却没空细想,赶紧去看姬弘伤势如何,却见他好好地站在那里,就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姬弘看看她的手,欲言又止。他脸色严峻,眉头紧锁,看向莲月,“它怎么会如此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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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我还要谢谢你旁边的这个小伙伴呢。”黑雾蒸腾膨胀,莲月的面孔也越变越大,“要不是她,哪有今天的我呢!”

     “我?”玲珑不明白。

     天空中的黑雾越积越多,将姬弘的飞毯团团包围,莲月诡异地笑着,从口中吐出一样事物来。那东西小小的,像一朵飘在空中的花,丝丝缕缕发散着幽紫的光芒。

     是歧路灯的灯芯!

     “坏了。”姬弘低沉地说。

     “哈哈哈……”莲月笑起来,那声音十分诡异,像有千万个婴孩一同笑着,“你已无路可逃,等我杀了你和涂离九,得到你们的力量,我就无人可挡。那时,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不,子夏不会死,他会阻止你的。对吗?子夏?”玲珑回头去看姬弘,他却没有回答。

     “没错,他不是肉体凡胎,我杀不了他。但我能进入他的意识,控制他的元神。他阻止不了我。”莲月的面容随着黑雾膨胀,遮住了半个天空,看上去恐怖极了。

     “它说得对。”姬弘看着空中飘浮的灯芯,面无表情地说,“如果只是聚集了长安城的婴灵,它不会如此强大。但莲月得到了歧路灯的力量,连通了时空,也连通了散落在时空中的所有婴灵。数千年来,有多少婴孩被家人遗弃林中,任野狗叼走,或被溺死于阴沟,活埋在土中,不得超生。而这一切,只因为她们是女孩。

     “这些女婴没见过一天的太阳,没受过世上一天的温柔,就被自己的家人生生扼杀。它们的灵魂流离失所,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腐烂发酵。它们的意识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怨恨,只有疯狂。除了狠毒和杀戮,它们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它们不懂得爱,不懂得慈悲,因为它们从没体会过那些东西。这些怨恨,积聚在一起,我阻止不了它们。没人能阻止它们。”

     玲珑手脚冰冷,“那,只能由着它毁灭世界,杀死所有的人吗?”

     “这是人类自己造下的冤孽,与我无关,本就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可是……”玲珑跪在姬弘脚边,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它们杀掉所有人,也不会满足,恐怕那时生灵涂炭,所有动物精怪也要遭殃。”姬弘俯视大地,轻声说,“我总不能放任不管。这世上本就无聊,若一片死寂,就更无聊了。”

     玲珑充满希望地抬头,“姬馆主,你有办法?”

     姬弘沉默一会儿,突然笑了。他转头对玲珑说:“等黑雾散了,月亮升起,你就带着歧路灯,回你来的地方吧。灯不用还了,就当是个纪念。”

     玲珑傻傻地点头,想着,姬弘真好。

     “嗯,就这样吧。”姬弘点头。然后他纵身而起,玲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跃入飞毯下浓重的黑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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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玲珑抽气,扑到飞毯边缘,“姬馆主!”

     莲月仍在笑,浓雾中隆隆作响,一道白练冲破黑雾,向上,再向上,玲珑仰头,是白龙!玲珑看呆了。

     白龙身上发出耀目的银色光芒,使人不能直视。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那么亮,那么通透,好像能扫除人心底最深处的荫翳。一时间电闪雷鸣,银光与黑雾迎头撞上,吱吱作响,相消而尽。

     “啊——怎么回事!啊——我们痛!我们痛!”莲月的面孔扭曲了、破碎了,她口中发出哭号,千万婴孩的哭号。

     落雪了?玲珑伸手。不,不是雪。那轻若无物的白色,一碰,就消散了,好像冬季烧炉子时扬起的灰烬。

     不到一刻工夫,银光消失了,黑雾也消失了。原本被重重黑雾遮住的天,重新展露出来,黄昏了,火烧云红得像血。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片片白色灰烬,在空中缓缓飞舞。

     太静了,玲珑有些心慌。姬弘呢?

     忽然,身下的飞毯摇摇欲坠,玲珑抓紧毯子边缘,尽力控制平衡,飞得还是磕磕绊绊。“哎,哎!不对,这边!啊!”毯子彻底失控,朝下面的屋顶撞去。“啊——救命!”玲珑从屋顶一路滚着,摔了下来,失去了意识。

     “啊!”玲珑尖叫着睁眼,眼前却是涂离九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差一点儿死了。”涂离九说,“还好你的魂魄在锦囊里,不然真要回不来了。”

     “什么?”玲珑有些迷糊,她腾地坐起身,四处看看,这是姬弘的屋子,涂离九和姬弘都在眼前,而丑娃也在一边熟睡着,“黑雾呢?莲月呢?”玲珑有些发蒙。

     “我一醒,他们就和我的梦一起消散了。”涂离九说。

     “你说……莲月?”姬弘眯起眼,说,“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谁呢?”

     “啊?”不知为何,玲珑觉得现在这个情形很熟悉,她下意识地回答姬弘,“是个小女孩,她……跟黑雾有关的。”

     姬弘向外走,他回头对玲珑说:“跟我去聚流离,你自己到放灯的地方,去找你要的歧路灯吧。”玲珑觉得怪怪的,但还是跟上了。涂离九也一同去,不过进了聚流离,三人却是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玲珑进了杂乱的灯具室,找都没找,就向一个方向走去。果然,在那个角落里,看到了蒙尘的歧路灯。出来的时候,玲珑看见,姬弘抱着一只玻璃瓶,浅绿色的,里面盛着荧黄的**,往百草园方向走去。

     玲珑跟过去,见姬弘抄起铲子,在九叶树下挖出了一具尸体。

     “我记得,这女孩儿是饿死的,他爹用他的尸骨,换走了我的一架屏风。谁知后来一场大火,将那人家里烧了个干净,可惜了我的屏风。”姬弘一边清理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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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弘打开瓶子,将荧黄色的**浇在尸骨上,玲珑呛得咳嗽,忍不住干呕起来。姬弘斫下被**腐蚀干净的腿骨,削锉钻孔,包以银铜,制成一支笛子。

     “用这少女腿骨制成笛子,能压制那黑雾。你知道那黑雾是什么吗?”姬弘说。

     玲珑没出声。

     姬弘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见到了莲月,我才明白,这黑雾怪是因我而起。

     莲月,这名字是我起的。”

     他低头说莲月的故事,玲珑一声不吭,心里满是震惊。

     这个情景……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如今,莲月显然已成妖异,必是她父母瞒了我,将这条不该留的命,保了下来。早知,我便不该管这闲事。”姬弘感叹着。

     玲珑突然开口:“姬馆主,我是在做梦吗?还是,我刚刚在做梦?”

     姬弘看她一眼,道:“你刚刚进了涂离九的梦境,去找它的元神。你忘了?”

     “不,我知道……我说的是……现在……我现在在做梦吗?”玲珑皱着眉,迷惑极了。

     “当然不是,你是不是还没清醒?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姬弘说。

     玲珑跟他大眼瞪小眼,听了这话,只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