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兔子领着玲珑在长安城的坊市间穿行,直到一堵墙下,停了脚步。兔子不扶锯子的那只手,毛茸茸的,伸到玲珑眼前,它干咳一声,别开头去,小声说:“牵着我。”
玲珑捉住那只肉肉的小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忘记小白竟是玉石变的。
穿过院墙,兔子忙把手抽回来。玲珑四处打量,有些吃惊地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寺院中。
玲珑还在发愣,兔子已往前走了老远,“小白?”她小声地唤它,一脸迷茫的样子。兔子回头,见玲珑仍立在墙边,忙招手示意她跟过去。
佛寺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棵老桃树,玲珑见小白把锯子架在桃树枝上,凑到跟前,“这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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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主要桃木做箸盒,女娃娃,别愣着,快到那边帮我拉锯子。”兔子支使道。
她放下手里的灯,绕到桃树另一边,捉住锯子把儿,一边艰难地拉动,一边问:“咱们干吗要夜里来这儿偷锯桃树枝,白龙馆的花园里不是什么都有吗?”
“那花园虽应有尽有,四季长春,却没有这寺里的老树好。”玲珑在一头拉,兔子在另一头扯,“这棵树长在寺中也近百年了,日日沾染无穷无尽的欲望,哪有比它更适合给饕餮牙箸做盒子的呢?”
玲珑眨眨眼,不解地说:“佛寺不是清净之地吗?哪来的欲望?”
兔子嗤笑出声,放开锯子,甩甩手。
小白示意玲珑看那仍亮着灯的大殿,“你看,那殿中成百上千的长明灯,哪一盏没系着供灯者的祈望?日日来佛前进献鲜花香烛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求佛满足他们的欲念?他们祈求多子多福、祈求无灾无病、祈求长命百岁,这些都不够,还要求死后免下地狱、求来生得享福禄。这桃树受百年香火熏染,不就浸满了人间的欲望吗?”
“佛教讲六根清净,教人放下执着欲求,才得大喜乐,那本是人中智者的教义。但信佛拜佛的众人,又有多少真正在学佛,愿意放下一切欲求,只求自性清明?大多数信众所谓诚心的信,不过是日日拜佛,以为这样就可受佛护佑,其实心里满满都是妄念。”它重新捉住锯子,用力拉扯起来。
小白选的树枝并不粗,没几下,便锯断了。
“你是说,拜佛没有用吗?”玲珑捡起地上的断枝,一边撇掉上面的小枯枝,一边懵懵懂懂地问。
兔子将锯子扛在肩上,嘬着牙道:“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平安喜乐,都在自心。若是欲壑难平,就算得神佛相助,又能满足几何?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取蕴,是为常态,世上有情者,大都堪不破、看不穿、放不下,故而痛苦不绝。”
小白的手搭上玲珑的胳膊,她拎着歧路灯,二人穿墙而出,站到了寺院外的街道上。
“无欲无求之人,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玲珑想到那个少年。
“应该是吧,可我还没见过无欲无求的人呢。”它想了想,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回答,“人类也好,鬼神、精怪也好,谁无所求呢……若真是无欲无求,必会为世人所不容,被斥为疯病之人吧?”
玲珑听了,一路都闷闷的,垂头在想些什么。
回到白龙馆,姬弘接过桃枝,又吩咐了兔子几句,就要撵玲珑去睡觉。
小白扛着锯子走了,大概是要把它放回作坊吧,玲珑想。她回头问姬弘:“子夏,小白说无欲无求的人就不会痛苦,那我们要用牙箸治好那个男孩的‘无欲无求’,不是做坏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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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箸给了他,用不用,是他的选择。”他说。
“可他要是用了,就要经历痛苦。”
“谁说痛苦就是坏的呢?”姬弘反问道。
见玲珑困惑的样子,他笑笑,“有悲才有喜,有痛才有乐,有死才有生。有欲求才会懂放下,有烦恼才能生智慧,有执着才可获解脱。”他抬眼望着深邃的夜空,轻轻叹道,“痛苦是生命的乐趣所在啊。”
痛苦怎么会是乐趣呢?玲珑实在不懂。
姬弘拍拍她的脑袋,“快去歇息吧,总是皱着眉头想啊想,都要变成小老太太了。”
第二天早上,玲珑醒来呼喊一声:“子夏,我醒啦!”却没听见姬弘的回答。
她在作坊里找到了他。姬弘拿着小刻刀,刀头裹着一种草茎,蘸了水,正细细打磨牙箸的表面。他发现玲珑凑过来,便解说道:“这是节节草,比锉刀软很多,能把牙料打磨得细腻光滑,又不会把精细处磨坏。”
玲珑坐到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做事。
昨夜玲珑和小白一起找来的桃树枝已摇身一变,被姬弘做成了一只简单的木盒,静静地躺在桌上。旁边的小碗里,除了节节草,还用水泡着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歪头瞥了一眼,“那是一种竹子的笋皮,用来上光的。”说完就没再理她,只是低头工作。
时间在姬弘手下一点一滴地流逝,玲珑看得出了神。
玲珑已经明白了,人类、鬼怪、妖精,都有生命消亡的时限以及各自的束缚与牵绊,他们欲望所求,不可能全都得到满足,故而会痛苦、挣扎。
可眼前的白龙,有永不完结的生命,坐拥聚流离中无数钱财珍宝,还能亲手制出神异非凡的器物,在玲珑眼里,他就像一个神,几乎无所不能。这样的子夏,也会有所求吗?也会觉得痛苦吗?
“会啊。”
被姬弘突如其来的言语一惊,玲珑从神游中清醒过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她转转眼珠,心中大奇,忙问:“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姬弘笑道:“傻瓜,是你自己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
神一样的白龙,会有何所求,又因何痛苦?玲珑没问出口。
姬弘低头继续打磨,手里的牙箸已褪去所有的毛糙,他从水中捻出泡得柔韧的笋皮,裹在刻刀上,开始给牙料抛光。用笋皮揉过的地方,牙料表面似被上了一层薄薄的浆水,泛出柔润优雅的光泽来。
“你要试试吗?”姬弘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以吗?”玲珑惊喜地眨眼,却又有些犹豫地问,“不会影响它的神奇力量吗?”
“不会。”他把玲珑招到身边,手把手教她抛光,看着牙箸在自己手里亮起来,玲珑忍不住地微笑。
姬弘将上了光的牙箸清洗后,拿丝绢擦拭一番,安放在桃木盒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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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看着盒中精致的饕餮牙箸,两眼放光,兴奋地问:“已经完成了吗……这双牙箸一定有什么神异之处吧?”
“今次的客人要我治好她儿子的‘无欲无求之病’,你知道我为何要做牙箸吗?”姬弘合上桃木盒盖,解释道,“饕餮牙本就会激发人的贪欲,做成食箸,便会加深使用者的口腹之欲,让他对美食永不餍足,越发追求新鲜珍奇的食材,对菜肴色香味的要求也愈加苛刻。一个人用着精雕细刻的牙箸,吃着各色山珍海味,对物质的要求自然也会提高。渐渐地,他喝酒要用犀角杯,吃饭要用白玉碗,就连食案与座席,也要更精致华贵。
“用上了华丽的食器,进餐时他必不愿穿粗麻短褐,一定要身着绸缎衣衫。而进餐的房间,也得够宽敞气派,不然怎么与锦衣玉食的他相配?如此一来,他就要住更好的宅子,用更华丽的器物,买更多的仆役,还要养更多乐人舞姬,以作视听之娱……金钱、权力、美色,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用上这饕餮牙箸,那孩子必可药到病除。”他缓缓地说着,露出狡黠的笑脸。
玲珑听得呆了,“仅是一双牙箸,便可让人从口腹之欲而起,一步接一步,陷入更深更多的欲求里?”
他点点头。
玲珑又低头看了看姬弘手中的桃木盒,只觉得那双牙箸十分可怕,连带着盒子也狰狞了许多。
“动作太快,接下去又没事干了。”姬弘皱眉,他忽然转过来问玲珑,“我让那女人过多久来取货的?”
“半个月吧。”
“呀,还有好几天呢,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他苦恼地叹息。
玲珑来白龙馆后的这些日子,发现姬弘无事可做的时候并不多。求他制作器物的人、鬼、精怪接连而来,几乎不曾有间断,偶尔闲下来几天,姬弘白日里弹琴念诗,教玲珑写字读书,夜幕降临,便拉着小白陪他下棋、博戏。
在玲珑看来,这种日子惬意得很,姬弘却不这么觉得。虽然他尽量不表现出来,但偶尔的长吁短叹也让玲珑明白,姬弘其实只在受委托后亲手做事时才精神满满,而间隔中的平静时光,对他来说,是不得不忍受的煎熬。
到了与那女人约好再见的日子,姬弘叫玲珑帮忙,到聚流离中取一只青瓷笔洗来。
“我自己去吗?”玲珑咬着下唇踌躇一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子夏,其实上次我去放饕餮牙时,走错了路……”她磕磕巴巴,将迷路的事讲了个大概,说到被那条奇怪的绳子袭击的过程,玲珑眼帘低垂,只怕姬弘会因她误闯禁地而责备自己。
姬弘听完默默拉过她,轻声安抚道:“被吓到了吧?我一心只在雕刻牙箸上,竟忘了你一介凡人,在那里迷了路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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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见他并没发火,反而因此自责,便有些不安地道:“不,是我自作聪明,没有按你说的路线走。”
“聚流离中的路径总在变化,你即便按我说的走,再原路折返,也会迷路的。
是我大意了。”他拍拍玲珑的脑袋,说着,“看来以后要教你背熟路线才行。来,这次我们一起去。跟着我,就不会有事了。”
走在聚流离的走廊中,玲珑还有些心虚。
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是那手提歧路灯的女人,“是你?”玲珑惊道,她有些紧张地往姬弘身边靠了靠,“我迷路时,是她帮了我。”
姬弘却好似早就知道了一样,微笑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眼光温柔,“来了?”
“来了。”
二人一时间默默无言。
女子取出一只银白色锦囊,递过来,“此物要随身携带,若遇绝境,便是它的用武之地。”
他点头,接过。
那女子对姬弘点点头,又看了玲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姬弘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目色深沉。
“子夏,你认识她?她是什么人?”
他声音轻轻地说:“一位故人。”
姬弘若有所思,看看手中的锦囊,又将它郑重地收进怀中,转头对玲珑说:“我们走吧。”
路过那段昏暗的走廊,玲珑心有余悸。她警惕地转头看去,怕有什么东西偷偷潜行而出,给他们致命一击。姬弘拉起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没事的。”
寻到了青瓷笔洗,二人就出了聚流离。
姬弘叫玲珑拿着放牙箸的木盒,自己则捧着笔洗。正要往八角亭里走,姬弘在结冻的水上停下脚步,玲珑好奇地回头看,只见他弓下身,手执青瓷笔洗探向冰面,似要舀水。刚一触到笔洗,坚实的冰面好似瞬间融化了,一股清流淌入其中。姬弘抬手,那冰面又变回了坚硬的原貌,而他手中的笔洗中,已盛满了水。
玲珑刚想发问,姬弘神秘地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店里,那女人果然如约而至。姬弘把盒子递给她,说:“这便是可医‘无欲无求之病’的物件,用它进餐,先增口腹之欲,日子久了,便可达六欲炽盛之效。但你记得,只将这牙箸给你儿子使用,不可转借他人。”
女子见这木盒质朴无琢,始有怀疑之色,及至打开盖子,见到里面精雕细刻的牙箸,才眉开眼笑地道:“多谢馆主。”
“至于报酬……”
“馆主请说,只要我有的,必当奉上。”那女人有些犹疑,却仍是咬咬牙,说出了这话。
姬弘眯起眼,“呵呵,”他叫玲珑把青瓷笔洗拿到女人面前,“请掬一捧水。”
女子试探着伸出右手,舀起一点儿水,不明所以地看着姬弘,“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玲珑见她手里的水像有了生命似的,汇聚在一起,流动着、闪烁着,攒出一只蝶形腰佩的样子。谁能相信这原是一捧水呢?它像是能工巧匠用水晶雕刻而出,就连玉佩下的垂穗也丝丝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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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惊异地盯着手中的变化,脸上的神情却半是喜悦半是忧伤,眼光也变得温柔。她抬手想握住它,才一触碰,那玉佩却破碎了,变回了一摊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来,落回青瓷笔洗中。
她愣愣地看着被打湿的手掌,一副若有所失的神情。
“我就要你的这只玉佩。”姬弘出声道。
女子忙抬眼看着他,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
“你以为我会要什么做报酬,金银?珠宝?”玲珑看见姬弘脸上的笑意,眼中却分明有些残忍的意味,“我只要你最珍视的物件。”
她愣在当下。
姬弘又说:“如果不舍得,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为了儿子的前途,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女子解下随身佩戴的玉蝶,口中虽这么说着,却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交到玲珑手里,苦笑道:“不过是一块老旧的玉佩,不值什么。”
玲珑将玉佩拿给姬弘。他将玉佩握在手里,看了一眼,便打发她离开,“你走吧。”
女人将装有牙箸的桃木盒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十分珍爱的东西,恍恍惚惚起身。姬弘又叮嘱道:“记着,不可转借他人。”
“是。”她对姬弘拜了拜,便转身走了。
玲珑把青瓷笔洗拿回姬弘面前,凑近端详他手里的玉佩。
那玉佩看起来并不精致,蝴蝶翅膀上横着道浅浅的裂纹,玉中还有些褐色瑕点,而且像是戴了许多年,挂绳也褪色了。她很是不解地问:“子夏,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把玩着玉佩,问道:“你觉得那饕餮牙箸价值几何?”
“应该值许多钱吧?”玲珑眨眨眼,其实她对金钱还没多少概念,但想到那牙箸取材于神兽,又经白龙亲手雕制,神异非凡,总该价值不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