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世代掌有凤凰琴,传至上一代,凤凰琴被盗。这一代的姜家家主姜怀音直接拜访了颜靳的父亲,想要回传家之宝。
颜父认为,颜靳虽然在机缘巧合下拿到凤凰琴,但终究是他人之物,应当奉还。
颜靳无权反驳,失去了凤凰琴和绰衣,自此种下了魔心。
“我是……我是琴音。”
“琴音?”
她指指一旁的那张琴,道:“世有琴虫,琴音所化,长于琴腹,十年可成其精魄,再十年可修其蕴识,又十年可塑其女体。”
鹿蜀蹭了蹭宁子鄢的手。
宁子鄢深吸一口气,正要打下去的时候,听到安随遇忽然叫了一声:“师父!”
宁子鄢心中一颤。
安随遇没有醒过来,只是梦魇了,含糊不清地说着话:“相信我,师父……师父,我会一直听你的话,师父……我听话……”
在昏迷的前一瞬间,安随遇还想着,师父,你可要相信我啊!
宁子鄢没有看清楚场上的一切,被宁铮一句“以性命相逼”所惊,觉得一直以来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显露了端倪——安随遇这些年虽然在她身边修身养性,但与生俱来的魔性终究无法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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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羽也是惊魂未定,他刚才只觉得眼前似乎飘过一个白白的东西,至于接下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直到宁铮出手,他才反应过来。
辰羽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太紧张而看错了什么或者眼前出现了幻觉,他对着宁铮遥遥一拜,道:“多谢师祖救命之恩!”
他出身世家,也有过鲜衣怒马的时候,不慎堕入魔道,整个家都为之惋惜。
绰衣是他还在家中的时候就认识的。
那时候颜靳外出,偶然捡到一张旧琴,弦虽然已经断了,但木材是上好的。他将琴修好之后,试弹了几次,也就放在一边没管它了。
我死还是他死?安随遇快速决定,当然是选择后者啊,谁让他先不要命的呢!
安随遇当机立断,反转过剑锋,迎着辰羽的剑直直地刺了过去。
殿内响起一片惊呼之声,众人已经看出来他们是在搏命了。
几个来回下来,二人竟然旗鼓相当,但安随遇的耐力比辰羽好太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优势就显露了出来。
辰羽转攻为守,安随遇渐渐占了上风。
所有人都凝神看着,所以不会有谁注意到大殿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白影一闪而过。
辰羽此时已经站到了安随遇的面前,道:“师叔,请指教。”
他们站得近,所以安随遇很清晰地看到了辰羽面上的不屑。
安随遇冷哼一声,道:“你是晚辈,你先请吧!”
安随遇心中有些不快,人家都是同辈对阵,怎么到了他这里却给安排了个师侄?分明是瞧不起人!
安随遇走到大殿中央,问道:“不是说了同辈之间相互讨教吗?是不是安排错了?”
宁铮道:“随遇,你入门时间短,若与安字辈的师兄们切磋,他们怕是会误伤了你。辰羽是安之洵最得意的弟子了,你与他较量一番,若能赢了他,也说明这三年多的时间,学有所成。”
颜玉嘿嘿一笑,道:“再没心没肺的人,也总有自己在乎的事情。宁微,若换作是你遇到危险,我会更加……”
宁微快速离开,关上门,扔下一句:“我并不想遇到危险。”
安随遇和辰玥等人来到大殿的时候,整个山上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宁子鄢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还是宁微和宁铮。
宁微道:“但是他若想破了后山的结界,断没有这个能力。”
“我也觉得他没有这个能力,即便有凤凰琴在手,也不会是指天剑的对手。”颜玉看着宁微,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帮我一起找到他,别让其他人给发现了。”
宁微知道,颜玉对这个一早就背离了家族的大哥还是有情谊在的。
宁微思忖道:“那琴虫……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颜玉道:“是人非人,是妖非妖,真要确切地说,那就是琴音。这琴虫举世罕见,也不是每一张琴都有,据说是琴的主人至情至性,所奏之曲动人心魄,才能以情养虫,变化出这琴虫来。”
宁微道:“这么说来你大哥倒是个有情之人。”
宁微看着颜玉道:“看来你这回不光是来凑热闹的。”
“是啊,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
颜玉就喜欢这样逗宁微,看到他微微发怒的样子就开心,但很明显,现在宁微没有这个心思。
颜玉上前一把拉住他,道:“顺带还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宁微问道:“什么事?”
颜玉道:“姜家的人前几天来找我了。”
宁微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装,正要出门之际,有个人影从外面闪了进来。
来人衣着繁复夸张,俊美的面容下,一双桃花眼眨了又眨,正是颜玉。
见宁微毫无反应,颜玉问道:“我来得这么突然,你怎么都不表现出一些惊讶?”
“是我。”绰衣闪身而入。
石室很小,只容一人居,燃烧着一根快烧完的蜡烛。室内除了简陋的石床,就只剩一张桌子,桌子上是一张古旧的琴,但因为时常被人拂拭,琴体纤尘不染。
颜靳转过身来,因常年不见日光,他的面色显得非常苍白。
安随遇不明所以,但还是二话不说地照做了。
宁子鄢抬手,将他的发带系好,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安随遇笑笑,顽皮道:“若是师父一直如这般管教的话,我倒宁愿自己永远是个小孩子。”
安随遇一大早就去找宁子鄢,信誓旦旦道:“师父,今天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宁子鄢对他的话并不在意,只道:“随遇,我对你一向没有什么希望,又何谈失望?”
类似的话,宁子鄢不是第一次说,安随遇最初是有些伤心的,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也有了应对的方式,他道:“师父虽然不喜欢与人争,但是我不能总给你丢面子啊。”
可只要眼前这人还是颜靳,她才不管他是人、是仙,还是魔,就像颜靳也从未在意她只是天地间一缕随时会散的琴音。
这几日,安随遇估摸快到六合山一年一度的切磋大会了。
所谓切磋大会,就是宁字辈以下的所有同门交流这一年来的修习情况,过程中自然也免不了动手,一争高下。
安随遇的出现让颜靳知道,复仇的时机不远了。
绰衣坐在桌前,伸手弹响了琴音,她低低问道:“颜靳,你还是决定要这么做吗?”
颜靳道:“不然呢?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吗?”
颜靳眯着眼睛看她,道:“你非要如此吗?”
“你还喜欢听我的琴是不是?”绰衣又将匕首狠狠刺向手指。
颜靳来不及阻止。他知道,绰衣是在以死相逼,如果他执意让她离开,她不会独活。
六合山下,向西百里,有一座神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一路神仙。这地方平日里无人问津,往来的唯有绰衣。
绰衣每天来此,是为了颜靳。
他是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个魔族,曾经的人间叛徒,魔军军师。
再后来就是魔军进犯,神魔交战。此时的颜靳已经是魔君委以重任的军师,叱咤之地,风云变色。
在魔军被灭之际,绰衣从姜怀音手里偷走了凤凰琴,于乱军中救下颜靳。
颜靳曾让绰衣远离他,但绰衣不肯,甚至扬起衣袖中的匕首,划破脸颊,问他:“这样,你也不会答应我留下吗?”
她没有告诉颜靳的是,琴者,情也,而琴虫,依附世间真情为生。
颜靳为她取名绰衣,因第一眼从门口见到她的时候,隔着帘幕,隐隐绰绰看不真切,仿佛一件随风而动的白衣。
他们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直到姜家的人找来。
直到一次回屋,看到一个女子躺在他的床榻上。
颜靳走近的时候,那女子猛然间发现了,吓得急忙跳起来,撞上他的额头。
颜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问道:“你是谁?”
“我应该相信你吗?”宁子鄢自言自语着,收起了手,在安随遇的床边坐下。
屋外,鹿蜀冲了进来,双脚扒到了床边。它用头拱拱安随遇的胳膊,见他没反应,目光转向宁子鄢。
宁子鄢抚了抚鹿蜀头上的白毛,道:“放心,他没事。”
大会提早结束了,宁子鄢将安随遇带回住处,看他在睡梦中紧皱着眉头,十分慌张的样子。
“你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也不要醒过来了吧。”宁子鄢狠下心,缓缓抬起手,在手掌中凝结了真气。
这一掌下去,他就死了,日后再也不用为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担心了。
宁铮看着安随遇,厉声斥责道:“好你个安随遇,同门比试,竟以性命相逼!”
安随遇想要反驳,张嘴又是一口鲜血。他看向宁子鄢,见刚才还坐得好好的她,现在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了。
安随遇急欲向宁子鄢解释刚才的一切,但他忽然觉得眼前模糊,连宁子鄢的面部轮廓都看不清楚了。
安随遇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觉得辰羽若真的死在了自己的剑下,宁子鄢恐怕是不会要他这个徒弟了。她刚才还提醒自己,点到即止,这会儿就在一旁看着,他却要在她的面前杀死同门了。安随遇这般想着,不由得悲从中来。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力道,安随遇和辰羽的两把剑在空中交击,发出一声巨响之后纷纷被甩了出去。
因为那个外力主要是针对安随遇的,所以他的身体被弹出很远,胸中一热,一大口血就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安随遇眼看着就要击败辰羽,对方却突然眼神一变,用剑朝安随遇的面部刺过去。
他这一剑,招中带招,外人看来只是寻常的比试,但安随遇身处其中,知道这一招凌厉异常,几乎是不管不顾地要转败为胜。
他这是想要我的命啊!安随遇大骇,这必杀之招他能接,但接下了,就等于是将这力道反过来施加到辰羽身上,他不死也得残废!
辰羽也不再推,向安随遇攻过去。
安随遇立即接招。
辰羽对安随遇的认知显然还停留在去年的时候,见他轻轻松松就接下第一招,微微有些惊讶。
他话说得好听,但安随遇心中明白,言下之意是,他赢了,是胜之不武,若输了,更是给宁子鄢丢脸。
安随遇心中生气,宁铮故意安排了个辰字辈中最厉害的人,就是等着看自己出糗的。
他非不让他得意!
每每此时,安随遇都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跟在颜玉身后,对看到的一切都是好奇的。
他一个自幼流浪、无依无靠的少年,最初只是想学点仙术,好有个生存技能。不料际遇难测,竟然被颜玉带到了六合山,还阴差阳错地成了宁子鄢的徒弟。
大会开始,六合山的弟子们轮番上场,到安随遇的时候,他面对的是辰字辈的辰羽。
颜靳问道:“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绰衣道:“见到了。”
颜靳笑了笑,眼角的一道道皱纹显得越发深邃。
“我答应你,如果真是颜靳,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会伤他性命。”
“多谢。”颜玉拱了拱手道,“快去办你的事情吧,耽搁了你这么长时间。”
宁微道:“你竟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先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颜玉难得认真道,“你想啊,他以前在魔军之中是个什么地位?销声匿迹这么些年,突然出现在六合山附近,会是为了什么?”
宁微沉默了半晌,道:“或许,他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只是姜怀音路过这里,才正好发现他的所在。”
“你说得有道理,”颜玉点点头,“那就更可怕了,六合山多年来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颜玉便认真道:“当年那一战之后,我动用了所有人马去找我大哥,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偏偏又是那个时候,姜怀音的琴虫背叛了他,带着凤凰琴一起失踪了。”
宁微道:“你怀疑她是去找你大哥了?”
“不是怀疑。”颜玉道,“我可以肯定我大哥还活着。他那么高傲自负的人,就算是死,也不会死得这么无声无息的。”
听到这话,宁微的目光顿了顿,道:“姜怀音?”
“就是他。”颜玉细细道来,“自从姜家的凤凰琴丢失以来,他就一直四处寻访,多年来都没什么结果。可是上个月,他路过这附近的时候隐约听到了琴音,因为不敢贸然上六合山,就特意去了趟瀛洲找我。”
宁微微微皱了皱眉,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了。他知道凤凰琴世代为姜家所传,所以姜怀音对琴音很敏锐,百里之内都能听到。可这丢失了那么多年的凤凰琴怎么会出现在六合山附近呢?
宁微道:“你每一回的出现都挺突然的,我若每一次都惊讶,现在已经惊讶死了。”
颜玉听出来宁微今日心情不错,也开怀一笑。他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在桌边一坐,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今日你们山上热闹,我闲着也是无聊,就过来看看。”
“那你随意就好。”宁微没有理他,准备出门。
宁子鄢无奈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收下这个徒弟,开始只是为了将他留在身边看管,以防有变,但毕竟凡人与神仙不同,日日相对难免会生出不舍。
安随遇看着宁子鄢的背影,三年多的时间,他长大了,而她似乎永远都不会变,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着装,一样的步态。很多时候,他这样注视着她的时候,总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是希望她能有些变化,但又害怕她会变。
宁子鄢道:“同门交流,点到即止,不可过于心急。”
安随遇点头道:“我知道了。”
“我要提前去正殿,你收拾一下,别迟到了。”宁子鄢说话的时候,看到安随遇头上的发带松了,便道,“低头。”
去年的大会上,安随遇根基太浅、技不如人,同辈的其他人都不愿意与他交手,就连辰字辈的师侄们也不把他当成对手。结果一场大会下来,安随遇羞愤难当,觉得根本没脸见人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半个月,直到宁子鄢亲自把他拽出门去。
这之后的一年,安随遇日日苦修,为的就是能在下一次的大会上扬眉吐气。
好不容易,左盼右盼的,这一日终于被盼来了。
绰衣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可我不甘心。”颜靳恨恨道,“十多年了,这中间我所受的苦,定要让那些人加倍奉还!”
绰衣叹气,这就是世人所谓的“魔心”吧。
颜靳最终轻轻叹道:“如果要折磨我的话,这样已经够了。”
魔军被镇压后,颜靳带着绰衣和凤凰琴四处躲避,最终选择了这个离六合山不远的地方——任谁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颜靳一直在等待打破魔军结界的机会,绰衣也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六合山上,隐蔽地打听一些事情。
庙宇中,高高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绰衣轻巧地跳上神像的肩膀,将左眼按了下去。
轰然声传来,神像之后,一扇小石门缓缓打开。
石室内,一个模糊的声音传出来:“绰衣,是你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