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会,想起山庄的人私下议论时候说过他本来姓凌,于是说:“凌。”心里模糊地掠过甜蜜。这么器宇高绝的男人,正好适合这个凌字吧。
他愣了一下,眼中现出复杂的神色,喃喃道:“你叫我凌?”沉默一阵,直到我有些不安,他忽然笑着亲了亲我的嘴角:“那好吧,你就叫我凌。”
呵他愿意让我叫他凌。真是意外,那么久的梦想,一下子成真。我捧到了九天的星辰。
他就这么抱着我,我觉得很甜蜜,忍不住浅浅微笑。过了很久,低声问他:“凌,可你没有弄错么?我一点不记得你说的事情,你真的没有弄错么?”
我心里很害怕,紧紧地看着他。如果他说弄错了,如果他后悔了……我岂不是从云端跌下地狱?我将如何是好?
他微微直起身子,我心头咯噔一跳,他忽然大笑起来,把我抱得更紧,柔声道:“不会错。”低下头亲了亲我心口的胎记。
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比春水更迷蒙,低声道:“十八年前,你死去的时候,就是这个地方带着致命的伤。紫,你为我挡了那一剑,我怎么会记错?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吸一口长气,不再说下去,搂在我腰上的手却越发烫热了。
我茫然了一下,十八年前?那时候,凌还只是个孩子吧?是怎样的感情让他一直刻骨铭心?那个为他挡了一剑的人,他一定很爱凌吧?爱得不惜性命。但我怎么是他,他早已死去。凌是被太多思念逼得接近疯狂了么?
我有些不安,低声道:“凌,你说的那人……已经为你而死了。我是赵紫啊。”
凌温柔一笑,又开始啃我的耳朵,含含糊糊地说:“没错……我怎么会错。那时,你死掉了,我本也不想活啦。可你告诉我,让我等十八年,你会转世来找我。你要我好好活着,代你活在世上……”
我心里一寒,某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升起。那人要他等待十八年……
耳中清清楚楚地传来凌温柔的声音:“紫,这些年,我就这么等着,等得要绝望了。可我想,你从不骗我,你一定会来的。那天晚上,正是第十八年……可我没有等到你。那时候,我有些疯狂了吧。可没想到你真的出现了……你的胎记,和当年的伤口一模一样。”
他急切地说着,胸怀烫热,我心头却冷得坠入了冰窟。
十八年前,那人死去了。而我,十九岁。老天真是残忍,让他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我却已明白自己不是对的那一个。我该怎么办?
他的胸膛还是那么火热,我却已冷却下来,慢慢推开他。这一用力,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得冷汗直流。他有些着急了,又想搂我入怀,我咬着牙躲开。他浓眉一挑,微笑了:“你还是这么喜欢作弄我。以前不都是我拿你没办法吗,你现在倒装得这么怕我了。”
我听了只有苦笑的份儿,缩得更远。他怕我再挣扎,沉吟一下,缓缓放下手,低声问:“紫,怎么啦?我抱得重了,弄痛你了么?”黑宝石般的眼中尽是关切和温柔。
我忍着痛说:“不是——对不起——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凌楞了一下,又笑了:“紫,你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过一阵你就习惯了。”
我慢慢苦笑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吃力地说:“主人……主人……我已经十九岁了,可那个人死于十八年前。”
他一下子呆住,直直瞪着我,眼光忽然变得危险起来。过了一会,他还是笑,笑声却有些仓促破碎:“不,紫,不要开玩笑。前世你老是作弄我,那没什么,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他的笑声忽然顿住,变成一声干涩的尾音。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微一动,又牵动背上的伤,隐约觉得一阵潮湿,大概破裂了。
但我可以忍,从小就是杀手,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伤……这点心痛……算不了什么。一咬牙,我狠狠吸口气,慢慢笑了:“对不起。主人,我也很希望是,可我我不能骗你。”
凌楞了半天,笑容僵住,盯着我不说话,忽然一把提起了我的衣服,硬生生把我拖到他面前,口气惨切:“紫,我说过——不要开玩笑!”
我被他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阵绞痛,却没有回避。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蹩脚杀手、低贱的侍从,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和他并肩。可老天做证,我的心,和他一样高贵。他可以不爱我,但我不会骗他,绝不。我不要偷来的爱情。
我们沉默着对视良久,凌深深吁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缓缓松手。这句话出口,他似乎又是那个沉静无情的主人了。他眼中曾经动**激烈,如今已成谜一样的平静。
我茫然了一下,几乎不能适应这个变化。真可笑啊,我那个意外的幸运,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不是我的东西,始终不是我的。
我狠命从他**挣了起来,吃力地跪倒,咬牙道:“主人,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失望。”
他静默地笑了笑,隔一会才说:“不,我相信世上有他。他会来的。”他平静地说了这句话,目光半沉,似乎有一丝凄凉掠过。
我心里绞痛得更厉害,知道凌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火热亲近的人了,他的心又已经远在云山之外。背上越来越潮湿,痛得麻木。也许,这是上天在惩戒我刚才那点偷来的幸福?
我慢慢爬下他的大床,摇摇摆摆地想挣回自己的住处。他静静看着我,忽然伸手止住:“就在这里养伤吧。我今天换个地方住。”
我心头苦笑。他倒不嫌弃我这个下人弄脏他的床,可他还是要换个地方住的。毕竟,我和他什么干系也没有,难道还妄想他留下不成?
他沉默地留下一瓶膏药,然后叫进来两个小厮,让他们为我重新处理背上伤口,这才离去。我背上激痛,心头倒是麻木一片了。
我苦笑着,心里嘲笑自己的贪念。我曾经那么渴望凌接近我,如今不是已经办到了么?我和他亲密相依,我甚至可以叫他凌。他是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寒山无名客,却是我唯一的凌。这么私密的称呼,我独享的甜蜜。
所以,也没什么不好吧?
然,这一夜再不能入睡。满室的南翔香气味,甜腻华美,那是那个人的喜好吧?他一直在这里,在凌的心中。我吃力地伸出手,用劲抱住凌睡过的棉被。上面有他的味道,有点像山林的雾气,带着隐者的淡泊傲慢。
忽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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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病得厉害,但我搬回了自己的住处。
就算凌不爱我,我不需要他可怜。就算只是他的侍从,我也有自尊。
我整日整夜地发烧,觉得自己大概活不成了。听着凌派来的小厮在窃窃私语,商量我的后事,不知道怎么的,反而有些欢喜。既然凌已经不在乎了,我还在乎什么呢?
凌没有来看我,但是请了最好的大夫,冷月谷千毒狂人白雪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