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睛,并关闭全身的感觉,尽量不去体味那种感觉:一个软绵绵的动物顺着我的身体向上爬时的麻酥感。
它爬上来了,并且贪婪地咀嚼我的叶子。第一口下去,疼痛迅速传遍全身,但我挺住了。
只是觉得恶心。
绿虫子几乎吞掉了我身上三分之二的叶子。我伤痕累累的,已经非常难看了,并且呼吸有点困难。与此同时,豁牙一刻不停地讲解着自己的思想,其他伙伴受了他的影响,开始为我遭受的惩罚叫好。我悲伤得流出了眼泪。
这样一来,我大概活不到花期了,更活不到能够自由行走的那一天了。
这条贪吃的虫子吃饱后没有马上离开。它伸了个懒腰后还趴在我身上睡了起来。屈辱感使我再次流出眼泪。借助一阵风的力量,我用力抖了几下,但没有结果,它无数只爪子正牢牢抓住我的叶脉。
本来我都开始怀疑友情了,这时离我最近的一个同伴趁豁牙不注意,对我说:“小菊,帮不上你啊……”
这句话让我又有了挺住的信念。
我尽量挺着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并且尽量利用剩下的叶子吸收阳光的能量,进行超极限的呼吸运动。但是,伤口处开始流出水来,这消耗了不少水分,于是体内的水分有点供应不上了。绝望的情绪重新笼罩了我。
他来救我了
大头鬼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注意。绿虫子饱餐一顿,睡得正香。这时,大头鬼已经悄悄蹲在我身旁了。他用一只自制的夹子,夹走了吸附在我身上的害虫。它被外来的巨大力量抽走时,那些爪子还不甘心地在我身上抓挠了几下,弄得我全身奇痒难忍的,想笑却又笑不出声来。
它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不用说,那是它的监狱了。
他微笑着瞧着我,大概在问我:“好受些了吗?”
我用植物的方式回答他:“好多了,只是有点口渴。”
他肯定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他很快拉来了长长的水管,开始单独为我注水。
这是我与他第一次成功地交流。
不久,水分和养料顺着根系输送上来,伤口也慢慢闭合,活力又回到我身体中来。
豁牙一直目睹这一切。他终于按捺不住,质问他说:“大头鬼,你救她干什么?她没打算安分地开花给你!”
他根本不知道豁牙在跟他说话,豁牙终于耗尽了演讲的热情,安静下来,并且把根系朝我这边伸了伸,他也感到口渴了。
几天后,我又出生几片新叶,并且渐渐忘记了那次恐怖的经历。
“变成可以走动的花,像大头鬼那样。”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为此,豁牙经常像只好斗的公鸡,一有风经过,他都会趁势朝我伸出手臂向我示威。我不管他,只是坚守着自己的愿望不肯放松。同时,我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奢望从中找到可喜的变化,哪怕是一点点变化也好。
我没找到想找到的东西。
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仅仅有了愿望还不够,还要借助别的力量,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小菊继续讲述
小菊坐在床边,讲着她从前的从前作为一株蓝菊的身世。
这时,爷爷已经睡着了。见到他小菊太兴奋了,所以也很疲劳。现在他睡得很香,并发出轻微的鼾声,不知那只绿虫子睡觉时是不是也这个样子。爷爷根本不知道他曾经被那些蓝菊叫做“大头鬼”呢。
小菊喝了一口水,接着讲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猜,下一步那株不安分的蓝菊就要变成小菊了吧?变成可以在园子里走来走去的小菊,可以侍弄花草的小菊。
其实没有我想象得那样顺利。后来,小菊成了思想家豁牙嘲笑的对象。反正整天站在那里也无事可做,嘲笑小菊便成了豁牙的必修课。嘲笑小菊,让豁牙枯燥的生活有了新鲜的内容。豁牙没有料到,这也要付出代价的。豁牙只顾及嘲笑小菊了,后来,别的蓝菊相继开花时,唯独豁牙迟迟没开。豁牙不是说作为一株蓝菊要时刻为开花做准备吗,现在他把精力用在嘲笑小菊这件事上,于是他违背了自己的主张。所以他的花期迟到了。
小菊说:“我没有一天不想变成可以走动的花的。幸亏我从来都没放弃过,不然,今天我还是一株蓝菊,很美丽,但要在土里站一辈子,还要整天听一个哲学家的唠叨。”
我现在才知道,许多许多天前(实在记不得究竟是多久以前了),我第一次扛着滑板走进这片园子时,小菊的“荒唐念头”刚刚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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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跑了
小菊继续——
那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晨,大头鬼给我们每株蓝菊松了土,包括豁牙的。他不知道他有个绰号就是这株花给取的,他真有风度,还细致地侍弄他呢。
豁牙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我和其他伙伴都吓得抖了一下。豁牙说:“天啊你弄疼我了!”
其实大头鬼的小铲只是碰了他一下,很轻的。也难怪,这几天豁牙有点神经兮兮的。我没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是专心想着:“走来走去的蓝菊,走来走去的蓝菊……”
我默默坚持着这个梦想。这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好听的曲子,听起来是一种特殊的乐器,曲调并不太好,只是乐音美妙极了,其中似乎充满魔力。很快,我全身有了异常的感觉,就像正在洗澡,清凉的露水从头顶流下来,痒痒的爽爽的……
我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果然,我的脚跟儿隐隐地疼了一下。我那个时刻的表情又被豁牙注意到了。豁牙幸灾乐祸,马上宣布:“哈哈,有怪念头要受到惩罚啦!很难受是吧?”豁牙的话反倒提醒我了,我又抓紧了那个愿望——走来走去的蓝菊,走来走去的……这个念头一明确,我的身体马上胀痛起来。
难道豁牙在施法术?我咬紧牙,得挺过去呀!
就这样,我的身体继续发生变化,有两根最长的枝变成了现在的胳膊,脚跟从土里拔出来,其中的两条根须成了我的腿。让我兴奋的是,它们是货真价实的,都能动的。接着,我迈出了一生中的第一步!
豁牙呆住了,傻傻地盯着我。
豁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别忘了我们,也别对我太不好……”
那时他已经是在跟一个小女孩说话了。
从一株蓝菊到一个女孩,其实只是几秒钟。
我在我从前生活过的花丛里又蹲了一会儿,我的那些同伴仰起头看着我,它们说不出话来了。后来,它们说的话我需要琢磨一会儿才能明白,我们使用的不是一种语言啦。最终,我用已经生硬的花语跟他们说再见。他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我便去找“大头鬼”了。他确实是个宽厚的长者,没有详细追究我的来历,只是带着我在花园里走了一下午,跟我介绍园子里花草的品种和习性。后来他实在走不动了,就搬出凳子坐在屋前欢喜地看着我,任我在园子里发疯地跑来跑去。
他确实是个宽厚的长者啊。
我很快跑遍了整个园子。我在泥土里站得太久了,现在“浮”在了地面上,身体轻轻的,总想飞起来啊!
就这么跑着。恰巧从我那些蓝菊伙伴身旁经过时,我放慢了速度。
“喂,停下来一会儿!”豁牙在喊我了。
我停住脚步。
“嘿,你好……”我望着从前的伙伴,心里酸酸的,虽然从前有过不愉快的记忆硬硬地哽在心里,可是现在那硬结一下子溶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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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这么快就把我们忘了吧?”豁牙温柔地说着,从前我从未听见过他这样的口气,“直说吧,以前我那样对你,现在有点后悔了。你过得怎么样?”
我马上原谅了他的不好。是啊,让我原谅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只要他出于真诚肯与我谈谈。
“都过去了,不必记得了。我过得挺快活的,跑来跑去的,看见许多新鲜的东西。告诉你,这园子里有许多种花啊,不只是我们蓝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