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也意识到,此刻的滕国已经走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正需要一个足以让他们重燃信心的变数出现。
墨家会成为这个变数吗?墨翟心里也没有底,但为了心中的理想,他愿意竭力一试。
他看了看身边的将军,迟疑了一会,又对墨翟说道:“实不相瞒,早在去岁夏秋之交,边境便有军情来报,鲁国三军精锐之师正在向我国边境囤积粮草和兵马,动员规模极为庞大,似乎已有南侵之意。偏偏我滕国今秋又逢大旱,泗水两岸遍地灾民,正是人心动**之时。倘若三桓真的大举来攻,我国又能拿什么去抵抗呢?”
墨翟一愣,低头思索着,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来之前他隐隐猜到了,众人的担忧很可能是源于鲁国的阴影,但墨翟没有想到三桓的动作竟如此迅速,早在去岁便已经做好了南侵的军事准备,如此一来墨翟对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来做出部署实在没有底。
“大王,臣下以为,既然我国已向宋国称臣,不妨向宋国提请援兵来救。”坐下有大夫犹犹豫豫地说。
“墨子所言不错。”国君平静地点点头,神色中看不出拨动,“不过所言皆是泛泛之谈,敢问可有具体结论?若说四面八方皆有威胁,这天下诸侯哪家不是如此?”
“国君稍安勿躁,我们不妨一个一个看。”墨翟自信地挥挥手,“西边的郑国,主要精力要放在防备楚国与晋国的扩张,滕国的弱小在眼下反而是一种有效的保护。短时间内郑国不会考虑将兵锋指向东方,即使那一天真的出现了,首当其冲遭受攻击的也应当是宋国而非滕国。”提到自己的故国,墨翟连眼睛也没眨,“南边的宋国,国君早已向其称臣,依附于宋国的羽翼之下,在下认为这也是一步妙棋。宋国国君刚愎自用,好斤斤计较,要他出兵吞并一个没什么收益的滕国,他是绝不肯答应的。对宋国而言,滕国正可视作宋鲁两国之间的缓冲;反之,对滕国而言,也可将宋国视作作为防御南方楚国的屏障。由此看来,滕国的威胁短时间内不会从南方来——当然也不会从西边来。”
墨翟在大殿中大步踏出,目光与那些忧心忡忡的大夫们一一对视,高声说道:“因而在下看来,滕国当前最大的威胁正再于北方鲁国,再具体些,则真是鲁国当前把持国政的权臣,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公卿。”
“了解不敢当,只是有了些浅显的见识罢了。”墨翟回道,同时心里暗道:终于要来了么?
“那么烦请墨子于诸公说说这一路上的见闻吧。”国君似乎正等着墨翟这一句话。
国君的疑问也正中墨翟预料。早在进入滕国国境之初,墨翟便与公尚过商议过面见国君时可能出现的情况,并提前做了相应的准备,现在看来即将要派上用场了。
宴席上的人似乎各怀着心事,但似乎并没有人愿意主动挑破,所有人都在等待国君的表态。
墨翟的目光在大殿内巡视了一圈,最后与远处的要骊遥遥相对。大概是看出了墨翟眼中的疑惑,要骊朝他轻轻眨了眨眼,事宜他稍安勿躁。
少顷,国君与大夫们的商议结束了,这才将目光又投向墨翟。墨翟不由正襟危坐,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墨翟一听便知此计策并不可靠,原因众人心里皆已明了。国君听闻也叹了叹气,无奈道:“我何尝没有如此想过?但请宋国出兵来援岂有如此简单?”
国君说的已经非常隐晦了,但墨翟隐隐能猜出背后的隐情。归根结底还是滕国实在太穷了,一个弹丸之地,丢给鲁国也就丢了,犯不着与三桓死磕。出兵保护滕国必然是笔赔本的买卖,宋国国君必然舍不得下此血本。
于是大殿之内彻底被一片萧索悲凉的氛围笼罩,连国君的眼神都黯淡下去。一旁的要骊似乎有些焦急,连着朝墨使了几个眼色,似乎是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大殿内忽然起了些喧哗,从众人频频点头的反应来看,墨翟知道自己的推测基本是准确的。
“当今鲁国国君暗弱无能,国政大权为三桓所掌控。而三桓野心勃勃,早已不满足只固守鲁国的一亩三分地。对于他们而言,国弱民贫的滕国正好可以作为扩张的第一步。而一旦三桓做好了南侵的准备,以滕国目前的国力,几乎是难以抵挡的。”
大殿内微微静了片刻,有的大夫干脆低声长叹起来。国君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但依旧维持着体面的姿态,轻声叹道:“墨子快人快语,一语道破我国当前困境。”
“敢问大王想要了解哪一部分的见闻?”
国君思索了片刻,与大殿内的大夫们对视一眼,低声回道:“就说说,依墨子之见,滕国当前最大的威胁将来自何处吧。”
“是。”墨子站起身,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早已准备好的分析,朗声答道,“滕国地小,又处中原,北面有鲁国,南面有宋国,西面则与郑国接壤,三方皆是实力雄厚的诸侯;若将视野放得更远一些,则北有齐国,南有楚国,皆为当世雄主。以此看来,滕国可谓处于四战之地,南北若要开战,滕国将优先成为诸侯演武的战场,因而滕国的威胁可能来自四面八方。”
国君斟酌了一会,高声对墨翟说道:“墨子来时路上,我便收到书信。无论是我的女儿,还是纵横家的学士,都对墨子的能力大为赞赏。”
“都是谬赞,在下实在惭愧。”墨翟客气地行礼。
不过国君似乎没有与墨翟寒暄的心思,而是直接抛出了正题:“墨子远道而来,一路见过我国风土人情,想必对我滕国现状已然有所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