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开始之前,田齐连同公输家一同做过测试,确认在近身交战中,墨家的疾射弩很难破开浴血甲的防御,除非面对对方密集且连续的齐射。因此浴血甲武士们对于墨家所谓的秘密武器颇感到不以为意。
但今夜滕军推出了比墨家疾射弩大出十倍不止的弩箭,听上去似乎被命名为“开山弩”。单看那些巨大而狰狞的箭头便令人不寒而栗——浴血甲真的可以抵挡这样的一箭吗?
没等他们想明白,国君手中长剑狠狠挥舞,同时高声喊道:“齐射!”
随着一阵尖锐而刺耳的蜂鸣声,十数枚小臂一般粗的弩箭飞射而出。呈密集队形排列的浴血甲武士完全来不及反应,站在前列的士卒几乎在转瞬之间被弩箭贯穿了身子,弩箭在他的小腹处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洞,烂泥一般的血肉如同瀑布一般喷涌而出。而绝大多数弩箭都在贯穿了第一人之后还能继续对第二人产生杀伤,并且几乎是威力不减,依旧能贯穿浴血甲武士们的大腿或手臂。一时间整片空地上无不是惨烈的哀嚎声。
被开山弩命中的痛苦绝非普通的伤势可以类比,这些弩箭原本是为守城而使用,所需要打击的目标本该是巨大而笨重的攻城塔。而人体显然无法与攻城塔做比较,一旦被开山弩命中,锋利的箭头会在瞬间撕裂他们的皮肤喝血肉,带来巨大的痛苦。相比开山弩齐射之下的伤员,那些被一箭毙命的士卒反倒是幸运儿了。
“不愧是国君……”楚共邙低声喃喃着。他也见识过开山弩的姿态,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将它如此使用。
国君的这一轮开山弩齐射顺利收割了超过二十名浴血甲武士的性命,还有十余名垂死挣扎的伤员躺倒在血泊中,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拼命向着同伴爬去。
只不过开山弩的战果也仅限于此了。它的装填工序过于复杂,而剩余的上百名浴血甲武士显然不会给国君悠闲装填第二轮的机会。
“滕国的国君,生来就该与将士们出生入死。”国君默默握紧了长剑,剑锋直指面前的敌兵,“将士们,随我冲锋!”
“冲上去,保卫国君!”楚共邙也大喊着,率领大批兵马从背后杀进了敌军的阵型中,内廷再度陷入一片惨烈的混战之中。
“杀!”远处的狐叔介也看得热血沸腾,当下顾不上要骊的阻拦,这就要冲上前去。
“够了!都听我说!”公尚过拼尽浑身力量大喊道,“老将军今夜纵使杀了再多的鲁军也扭转不了战局!当务之急是立即离开此处!”
“离开此处?去哪?”狐叔介与要骊皆是一愣。
“去墨城!那里有我们筹备已久的反击武器!”
“武器?是何武器?”
“现在先别问问题了!”公尚过痛得浑身发颤,“再拖延下去,南岸滕军一个也活不了!”
狐叔介被公尚过的语气所震慑,这才稳定住情绪,听从了他的建议。三人于是结伴而行,趁着两军混战的关口,小心翼翼地撤出战场。
国君显然也无意在宫殿内与浴血甲武士恋战,虽然眼下浴血甲武士在这内廷占了上风,可城外毕竟还有成千上万的滕军士兵,一旦他们完成集结,纵使浴血甲武士再如何勇猛也难以抵挡。因此内廷的滕军士兵们在国君的指挥下,也在朝着城外做攻击前进。
好在公尚过一行人目标较小,不易引起敌兵注意,因而总算有惊无险地来到城外。眼下国都之内一片混乱,鲁军的斥候和少量浴血甲武士正在城内四处纵火,造出鲁国大军已经攻破国都的假象。城内守军人心惶惶,一部分士兵眼见对岸无数巨大的浮桥铺天盖地而来,甚至瞬间丧失了对阵的信心,抛下防御职责而四散奔逃去了。士兵的溃逃越加引发了城中的混乱,无数孩童妇孺也纷纷收拾细软奔上街头,一时间满城尽是冲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败得太快了,太快了!”狐叔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自己一手编练的军队竟然不堪至此。好在随着狐叔介四处奔走疾呼,集结兵马,那些四处溃逃将士中有认出狐叔介的,在老将军的呵斥下停住了逃命的脚步,满面羞愧地跟在在狐叔介身后等候命令。很快,狐叔介身边聚集了一大批军官及士卒,老将军终于可以着手恢复对国都的控制。
他首先派了一队建制尚且完整的兵马入内廷去支援国君,接着又把能找到的每一个青壮收编为民夫,组织他们前去扑灭北门大火,同时重新建立北门的防御。
公输家的巨大浮桥虽说看起来声势惊人,但仍需要耗费一定时间在起伏的江面上稳固形态,何况这之后的鲁军大队人马还要整队渡江。虽然留给南岸滕军的反应时间十分有限,但狐叔介显然不会放弃任何战场空档。
此时公尚过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在要骊怀中睡睡醒醒。老将军见状连忙 招来了军医对公尚过的伤势进行了简单处理,公尚过在伤口的刺激之下猛然惊醒,一把攥住狐叔介的胳膊大喊道:“快去墨城,快去墨城!”
“已经派探马去通知墨城了,我将随身的令牌交给了他,有此令牌如同直面国君本人。”狐叔介拍了拍公尚过的肩膀,“安心养伤,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南岸的滕军将士来办好了。”
公尚过则神志不清地倒下身子,嘴里仍在断断续续地念叨:“墨子有令,墨子有令,墨城的机关要处在随时可以调用的状态,以防不测,以防不测……”
接着他猛然睁开眼,在要骊惊讶的目光中坐起身,遥遥望向墨城的方向,神色既紧张又兴奋:“我绝不会辜负墨子的期望……墨城的机关,随时可以启用!”
说罢,他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狐叔介与茫然的要骊对视一眼,大帐外的众将正在等候他的命令。眼下顾不得狐叔介去思考公尚过所说的墨城机关是什么,在吩咐要骊妥善照顾公尚过之后,他便匆匆离去了。
要骊小心翼翼地放公尚过躺平,看着他似乎是陷入了熟睡当中。在大帐外一片兵荒马乱的嘶鸣与叫喊声中,要骊轻声说:“你们的墨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公尚过的眼皮忽然跳了跳,似乎并未完全睡去。
“墨子,墨子……”公尚过张了张嘴,咧开了一个难看的微笑,“墨子他……时常在挂念公主……他给你写了很多信,很多交待后事的信……但,但写完后又烧掉了,怕动摇军心。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其实我和宁吾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公尚过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要骊心底一惊,连忙伸手去探公尚过的鼻息,发觉他只是睡着了,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是么?”要骊回味着公尚过的话,微微一笑,笑容既甜蜜又凄凉。
“你们的墨子……当真是块木头。”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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