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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开水

     座位上的佐佐木小次郎忙向一旁侧身躲闪,同时迅速抓住伊织的手腕。

     “啊——好烫……”

     他闭着一只眼睛,愤然起身。

     茶碗、托盘向后飞去,撞在角落里的柱子上,热茶溅了佐佐木小次郎一脸一身。

     “嘁——”

     “你这小子。”

     两个人突如其来的叫声和茶碗的破碎声夹杂在一起,引来在场所有人惊异的目光。只见伊织的身体,被佐佐木小次郎一踹,像一只小猫一样,向后一个趔趄,翻了个跟头。

     伊织刚要起身。

     “好小子。”

     佐佐木小次郎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地踩住了伊织的背。

     “店家——”

     佐佐木小次郎喊道,同时捂住那只被热水溅到了的眼睛。

     “这小子是你们家的小伙计吗,虽说是个孩子,做出这等事,也不能轻易放过他。——掌柜的,绑了他。”

     佐兵卫吓坏了,还没来得及跑过来,就见佐佐木小次郎脚下的伊织愤怒地叫了一声:“想怎样?”

     说着,伊织拔出了一直以来被佐兵卫视作禁物的那把刀,朝佐佐木小次郎的肘部刺去。真不知他是怎样拔出的。

     “啊,这家伙——”

     佐佐木小次郎发觉后像踢球一样,将伊织用力一踢,自己向后躲闪了一步。

     在伊织挣扎着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佐兵卫大喝一声:“浑蛋——”冲了过来。

     伊织依旧像疯了一样叫嚷着:“想怎样?”

     当感觉佐兵卫的手抓到自己了,伊织挣脱开来。

     “活该!白痴——”

     伊织边骂边向门外一溜烟地逃去。

     可是——

     刚跑出门外两间左右的距离,伊织向前摔了个狗啃泥。原来是佐佐木小次郎顺手抄起了房内的天平秤,朝伊织的脚边扔了过去。

     四

     佐兵卫和年轻店员们合力抓住了伊织,将他向土仓露地旁的烧水处拖去。

     因为佐佐木小次郎刚刚去了那里,他让仆役长在那儿帮他擦拭被溅湿了的衣服。

     “真是失礼了。”

     “向您深表歉意!”

     “希望您能宽宏大量……”

     伊织被强按坐在了地上,佐兵卫和年轻店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想方设法地道歉。佐佐木小次郎一律充耳不闻,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平静地接过仆役长为他拧干的毛巾擦脸。

     被年轻店员们反拧着双手,脸颊蹭地的伊织不多时便痛苦地连挣扎带叫喊:“放开我,放开我,我不会逃走的。我怎么会逃走,我怎么说也是武士的儿子,我怎么会逃走!……”

     佐佐木小次郎整整头发和衣襟,望向伊织这边,平静地说:“放开他。”

     佐兵卫他们颇感意外。

     “……啊?”

     他们仰望着佐佐木小次郎那宽容的面容。

     “可以放开吗?”

     “不过……”

     佐佐木小次郎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若是让这个少年以为不管做了什么事情,只要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反而是害了他。”

     “是——”

     “这不过是个孩子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犯不上我佐佐木小次郎动手。你们要是觉得不妥的话,就用那边的勺子将锅中煮的开水浇到他头上就好了。——要不了命的。”

     “……啊。用那个勺子。”

     “要是你们觉得就这样算了也无所谓的话,那就算了……”

     “……”

     佐兵卫和年轻的店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这个小鬼平常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他又做出这等可恶的事,这样处罚他算是轻的了。……浑小子,是你自己惹的祸,别怪我们。”

     “他肯定会闹腾,找来绳子,将他的双手、双腿都结结实实地捆上——”

     就在大家打算夸张地忙个热火朝天的时候,伊织甩开他们的手:“干什么——”

     说着他重新在地上坐好。

     “我不是说我不会逃走吗!我不是无缘无故地向那个武士泼热茶的,若是他想烫我,想报仇,那就来吧。町人的话,可能会道歉,我可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武士的孩子也不会为这点事哭泣的!”

     “这可是你说的。”

     佐兵卫挽起袖子,用舀水勺子在大锅里舀了满满一勺热开水,缓缓端到伊织头上。

     伊织咬紧嘴唇,瞪大眼睛,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时——

     “闭上眼睛,伊织!不闭上眼睛的话,会伤到眼睛的!”

     有人提醒道。

     五

     谁?伊织没顾得上向那边望,就闭上了眼睛。

     边等着滚开的开水从头上浇下,边稳定心神。他想起了在武藏的草庵,武藏曾经给他讲过的快川和尚的故事。

     快川和尚是位深受甲州武士崇敬的禅僧。在织田、德川的联合军杀入峡谷之中放火烧山门时,快川和尚在楼上静静地承受烈焰烧体。

     ——灭心头火亦凉。

     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伊织闭着眼睛想到了自己。

     不就是被浇一勺开水吗?

     转念又一想:啊。这样想都不行。

     要让自己从头到脚都如同虚无,要有形而无执无妄,无烦无恼,最终进入无我之境。

     可是,不行。

     伊织做不到。他想也许自己的年纪再小一些,或再大一些,才可以达到那种境界吧。伊织的思虑实在是太多了。

     ——要浇下来了吧。……要浇下来了吧。

     他甚至想象到了从额头上滚滚而落的汗珠、水珠。闭眼等待处罚的这极短的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伊织想睁开眼睛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佐佐木小次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