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两三名家臣飞奔过来,俯视水井,明石似已沉入水底,不见踪迹。
此事不久即传遍全藩,感叹地说道:“哦!连老鹰也为主人而殉死!”
在这哀愁与异常昂奋的情绪笼罩下,殉死的人纷纷切腹,追随忠利之后而去。
太田小十郎,食禄一百五十石,三月十七日,忠利去世当天在春日寺切腹,年十八岁。介错1 是门司源兵卫。
大塜喜兵卫,是食禄五百石的“目付”四月二十六日在菩提寺切腹,介错是池田八左卫。
食禄一百五十石的原田十次郎也同样在四月二十六日切腹。介错是镰田源太夫。
本庄喜助,本是浪人,为忠利所发掘、聘用。身蒙恩义,请求殉死,同样于四月二十六日切腹,由荒见弥太夫任介错。
伊藤太左卫门司内院仓库职。虽是微秩,却同于四月二十六日,在阿喜多八助任介错下切腹。
野田喜兵卫,生于天草,四月二十六日在源觉寺切腹,介错是惠良半右卫门。
林与左卫门,南乡下田的农夫,为忠利引用,以食禄十人份十五石起家,管理花畑馆庭院。四月二十六日在佛严寺切腹,介错是仲光半助。
宫永胜左卫门也是微秩,御厨吏员。是第一个向忠利请求殉死的人,四月二十六日,在净照寺切腹,介错是吉村嘉右卫门。
有食邑地百石,身任侍臣的桥谷市藏也在四月二十六日,在西岸寺切腹。
刚要切腹时,城里的鼓声依稀传来,桥谷吩咐跟来的仆人说:“到外头去问问是几时啦?”
仆人慌忙出去,不久即回来,答道:“只听到最后的四下,但总共敲了几下却不知道。”
桥谷不禁捧腹大笑说:“你最后还使我大笑!”
于是他把外褂送给这仆人,然后切腹。介错是吉村甚太夫。
1 介错:助切腹者速死之人,大多砍切腹者之头。
五
忠利去世当天最后获准殉死的内藤长十郎,平日相当嗜酒,不类弱冠之人。他酒性似乎并不好,常在花畑馆出丑。
但他本性极为正直,忠利深宠这年轻人,若是别人定遭斥责的错失,忠利往往笑着说:“那不是长十郎做的,是酒的错!”就宽恕了他。
四月十七日,忠利死后第一个月的早上,长十郎换好衣服,走到母亲面前,说:“今天,要切腹了……”
母亲一点也不惊奇地说:“我想也是今天。”
接着他把新近迎娶的媳妇唤来,吩咐道:“把准备的东西拿到这里来。”
媳妇也跟母亲一样,似已下了决心,拢拢头发,整整衣服,一点也不慌张,只是眼圈微红……
新婚妻子送来酒菜后,长十郎把弟弟左平次叫来,四人默默把盏而饮。
之后,母亲对长十郎微笑说:“长十郎,这是你喜欢的酒,喝个够吧!”
“真的!很好。”长十郎也微笑着,由新婚妻子斟酒,脸色已显得醺然。
“母亲,今天,酒好像发得特别快,先告退一下。”
长十郎舒爽地站起来,到自己居室,仰身倒下,旋即发出鼻息,睡着了。
之后,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中午过去了,预先约定当介错的关小平次来了。
母亲叫媳妇去把长十郎叫起来。
媳妇去叫他时,望着丈夫沉睡的面容,泪水不禁泉涌而出。
但她毅然地把手轻放在长十郎肩上,摇晃道:“喂,关先生来了。”
长十郎伸伸手脚,打个大哈欠,蓦然站起来。
“那位关先生……”
“哦,已来了!已是中午了。真舒服,睡过头了。”
“你……”
“嗯……我要到黄泉去服侍主上了。我不在的时候,请多照顾母亲。”
长十郎莞尔微笑,轻轻拍着妻子肩膀。之后,他跟关小平次一块儿到菩提东光院,切腹而死。
六
右田因幡是前大伴家的浪人,为忠利所延聘,食禄一百石。四月二十七日在自宅切腹,年六十四岁,介错是田原勘兵卫。
宋本八左卫门,食禄千石,是洋枪五十挺的队长,四月二十九日在安养寺切腹,年五十三岁。介错是藤本猪左卫门。
宗像加兵卫和宗像吉太夫兄弟,合计食禄两百石,五月二日,哥哥在流长院,弟弟在莲政寺切腹。哥哥的介错是高田十兵卫,弟弟的介错是村上市右卫门。
井原十三郎是禄米三人份十石的微秩之士,但因得忠利信任,获准殉死,阿部弥一卫门的家仆林佐兵卫担任介错。
小林理右卫门也是微秩之士,为忠利所宠信,切腹时由高野勘左卫门当介错。
田中意德是忠利的总角之交,食邑两百石,老年后,获许在御前戴头巾。忠利生前没有机会请求殉死。其后于六月十九日,先用短刀刺腹,再向上司申请,而后切腹,介错是加藤安大夫。
津崎五助,禄米二人份六石,职司牵引忠利的狗,当然是猎狗。忠利放鹰狩猎时,他总是牵狗陪侍,忠利时唤:“五助……五助……”深获忠利喜爱。
忠利危笃之际,五助请求殉死,获准,当时重臣们用尽言辞想阻止他殉死,重臣们说:“你不像他人获有高禄,以殉死增加荣耀。汝志可嘉,主上既已允许,可说是无上的光荣,这样就行了,快打消死意,为光尚奉公吧!”
但五助坚持不允。
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结束,五月七日,五助选定切腹的日子来临了。是个清晨,梅雨季中的晴日,辉耀阳光照在绿叶上。
五助穿着陪侍殿下时的衣服,牵着忠利喜爱的猎犬走出家门。妻子阿波送到门口,泪眼滂沱地说:“你是男子汉,绝不下于那些高门子弟。”
“嗯,事后你可问缝之助。”五助微笑回答。缝之助是他的介错。
七
五助的菩提所本是往生院,但往生院是跟主上有密切关系的寺院,故五助有所忌讳,选高琳寺为切腹之地。
到高琳寺墓地,事先托请做介错的松野缝之助已先至。
“呀,对不起,来迟啦。”五助致歉后,卸下挂在肩上的包袱,从中拿出饭盒,打开盒盖,盒里放着两个饭团。
五助把饭团放在狗的面前,狗不肯吃,仰望着五助的脸。
五助像跟人说话一般,开口说道:“你是畜生,也许不知道,抚摩过你头的殿下已经去世了。所以获得隆恩的各高官显要都已切腹陪侍而去。我虽地位低微,但奉禄米以维生的情形跟高官显要没有不同,为殿下宠信的恩情也没有差异,所以我现在要切腹而死了。”
五助摸摸狗的头,又说下去。
“但是,我死了以后,你就成野狗了。我并不可怜你。一直跟你一起陪侍狩猎的老鹰,已在岫云院追随殿下之后赴黄泉去。怎样?你不想跟我一起死吗?如果你想变成野狗,继续活下去,就吃饭团!想死,就别吃……”
五助说着便凝视狗的脸,狗也只望着五助的脸,不理饭团。
“看来你也愿意死啰?”
五助凝望着狗。这时,狗“汪”的一声,猛摆着尾巴。
“松野先生,你看,狗也愿随我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