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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原

     另一边,浪人们则自行聚成一团。他们打算包围武藏,不让他跑掉,同时也想顺便看看热闹。其中,还有人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其实,这些人根本不必如此,他们只需站在原地,自然排成鹤翅阵型就足矣了。因为武藏根本不会逃走,他显得从容不迫、稳如泰山。

     武藏依旧向前走着。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土地上,步伐扎实、铿锵有力。慢慢地,他走过了长满嫩草的山崖。他已做好进攻的准备,就像随时会从天上俯冲而下的秃鹫一样。他一步一步走向人群。更确切地说,是走向死亡。

     五

     来了!

     已经没人再敢开口说话。

     单手擎剑的武藏,恐怖得犹如一团蕴藏暴雨的乌云,即将击中敌人的要害。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那一瞬间,双方都想到了死亡。武藏的脸色极为苍白,似乎死神正透过他的眼睛,窥视着众人。

     “哪个先来?”

     如果以众抵寡的话,无论是那些浪人,还是宝藏院和尚,人数上都绝对占优。因此,没有人的脸色像武藏那样苍白。

     “终归是我们赢!”

     这种想法过于乐观了。他们只是用眼神互相提醒着,要盯紧武藏那死神一般的目光。

     突然——

     一名手持长枪,站在僧侣队伍一端的和尚一声令下,十几名黑衣僧人同时挥舞长枪,叫喊着并排向武藏右侧攻来。

     “武藏!”那僧侣开口叫道。

     “听说你趁胤舜不在寺里之时,凭借一些粗浅武功击败了门下弟子阿岩。而且,你还到处造谣污蔑宝藏院,在街口张贴打油诗来讥讽我们。有无此事?”

     “没有!”

     武藏的回答非常明确。

     “你们这些和尚只知道用耳朵听,为什么不用眼睛好好看看、用脑袋仔细想想?”

     “你说什么?”

     武藏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除了胤舜,其他和尚都喊着:“不用和他废话!”

     堵在武藏左侧,与僧侣形成夹击之势的浪人也大喊着“没错!”“废话少说!”。

     浪人们骂声不断,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试图煽动宝藏院和尚先动手。

     武藏知道,这些动口不动手的浪人,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好!不用废话。你们谁先上?”

     当武藏的目光落到这群浪人身上时,他们不由得向后退缩,仅有两三个不知深浅的人大吼着“我上!”便冲到了前面。他们手举大刀,摆好架势。突然,武藏向其中一人猛扑过去,犹如饿虎扑食一般。

     “扑哧——”耳边传来一声犹如瓶塞迸飞的声音,与此同时鲜血四溅。叫喊声就像是生命之间的碰撞,不是单纯的呐喊,也听不出任何词语,是人类从喉咙里发出的最诡异的叫声,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最接近原始野兽的吼叫。

     刷刷!随着武藏每次出剑,他的心脏都剧烈跳动着。因为,他每一剑都砍在了对方的骨头上。每一剑下去,都会喷出鲜血,然后脑浆迸裂,断臂横飞,那断臂就像白萝卜似的,散落在草丛里。

     六

     刚开始,浪人们感觉很轻松,他们根本没把这次围击当回事。他们心想:“主角是宝藏院的和尚,我们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武藏早看出这些浪人不堪一击,因此才突然先向他们发动进攻,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些浪人原以为,有宝藏院僧人在此严阵以待,武藏肯定难逃一死,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谁知——

     双方一交手,就有两个浪人倒地。现在五六个浪人正与武藏交手,而宝藏院和尚却袖手旁观,并没有人上前偷袭武藏。

     “浑蛋!浑蛋!”

     “快点干掉他啊!”

     “哇——!”

     “打呀!打呀!”

     “你这浑蛋!”

     “干掉他!”

     刀光剑影中夹杂着喊叫声。浪人们虽然对宝藏院和尚置身事外的态度气愤不平,但还是向他们发出了求救的喊声。然而,长枪阵依然岿然不动,和尚们各个面沉似水,连助阵呐喊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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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浪人心想:“武藏明明是你们的敌人,我们只是来帮忙的,如此一来不是本末倒置吗?”

     他们很想上前指责宝藏院和尚背信弃义,可是自己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根本无暇开口。

     遍地鲜血让他们失去了理智,这些浪人就像喝醉酒的泥鳅鱼似的乱作一团。他们看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只知道挥刀乱砍一气,最后把自己人都砍成了重伤。

     另一方面,武藏也是下意识地挥舞宝剑进攻,对于下一步如何行动,他全无打算。他能做的就是瞬间激发出自己身上的全部能量,将其凝聚在不足三尺的刀身上。自幼接受的严格训练、关原大战的实战经验、独居山林时的顿悟,还有遍访诸国武馆的经历,总之,武藏之前所经受的一切磨炼、积累的各种实战经验都自然而然地从体内迸发而出。并且,他已和脚下的土地合为一体,完全摆脱了人类躯壳的束缚。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他从没想过生死之事。

     这就是身陷刀光剑影,仍无所畏惧的武藏!

     “被他砍到就糟了!”

     “我不想死!”

     浪人们虽然硬着头皮应战,却各自心怀杂念。如此一来,他们不但伤不了武藏,自己人反而还频频倒地。更为讽刺的是,越是怕死的人,死得就越快。

     手持长枪的宝藏院僧人一直在观战,他们以呼吸的次数来计算着双方打斗的时间。仅仅过了十五秒,最多二十秒,战斗就结束了。

     武藏遍身血迹。

     剩余的十多个浪人,也是浑身血迹斑斑。附近的土地、草木都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简直令人作呕。这些坚持到最后的浪人,已不再奢望和尚们能出手相救。

     “哇——”

     他们大叫一声,便四散奔逃。

     此时,严阵以待的宝藏院长枪阵,终于要行动了。

     七

     “神哪!”

     城太郎双手合十,仰天膜拜。

     “神哪!请保佑我师傅吧。他正在那片沼泽地里,单枪匹马地作战。我师傅虽然武功平平,但他可不是坏人哪!”

     城太郎虽然被武藏赶走了,但他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一直远远地跟着武藏。现在,他正跪在般若原沼泽地上方的山丘上。

     他把面具和斗笠放在身旁。

     “八幡大神!金毗罗大神!春日宫诸神!我师傅正慢慢走向敌人。

     他没有疯,他太可怜了!他平时很懦弱,但今早有些奇怪,要不然他怎么敢一个人去对付那么多人呢?各位神灵!请助他一臂之力吧!”

     城太郎一拜再拜,几乎失去了理智。最后,他大声喊着:“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仙啊?如果那些下流的坏蛋取胜,而好人被杀,那么其他人就会学坏人的做法,杀害更多的好人。如此一来,我就再也不相信那些传说了。不!要真是这样,我就要对你们这些神仙吐口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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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话语很幼稚,但城太郎情真意切,眼中布满了血丝。这种孩子气的语言要比大人们那些深奥的语句更令天地动容。

     不仅如此,城太郎还向神仙们描述着武藏以寡敌众的情景:他身处刀山枪林,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即将被旋风卷走的小草。

     “畜生!”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双拳。

     “真卑鄙!”他大叫着。

     “哼哼!如果我是大人……”他急得用脚跺着地,哭出了声。

     “浑蛋!浑蛋!”他不停地在原地转着圈。

     终于,他不再去管那些神灵,大叫起来:“大叔!大叔!我在这儿呢!”

     “你们这群野兽,要是杀了我师傅,我绝不会原谅你们!”

     他使尽全身力气,大声叫喊。

     远处,打斗的人群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漩涡。“扑哧——扑哧——”

     鲜血横飞,一个人倒下了,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倒下了,田野上遍布着横躺竖卧的尸体。

     “啊!大叔砍得好!我师傅厉害得很哟!”城太郎兴奋地叫着。

     少年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厮杀,这种近乎于野兽的狂舞。

     不知不觉,城太郎也陷入到漩涡中。他想象着自己全身染血、手持利刃战斗的样子,不禁陶醉其中。这种异样的兴奋,深深震撼了少年。

     “活该!怎么样?你们这些无赖,现在知道我师傅的厉害了吧!宝藏院的臭乌鸦,真活该!你们这些只会排枪阵,不会出招的笨蛋!”

     可是,远处的形势陡然一变。原本在一旁观战的宝藏院众僧,突然一齐举枪,发动了进攻。

     “啊!不好了!他们要发起总攻了!”

     武藏有危险!连城太郎都知道,已到了最后决战的时刻。对敌人的满腔怒火让他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从山丘上疾驰而下,就像一块滚落的岩石。

     八

     宝藏院枪法的第二任继承人胤舜,可谓声名远播。

     之前,他一直手握长枪静观其变。眼看武藏把那些浪人杀得片甲不留,他终于向十几个蓄势待发的弟子厉声下令“出击”!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无数白光向四外轰然散开,和尚们的光头带有一种另类的刚毅和野蛮。

     长枪、单镰枪、竹穗枪、十字枪,他们各自手持惯用的兵器,那锋利的枪尖和僧人的光头同时闪耀着嗜血的光芒。

     “啊呀——”

     “嘿吼——”

     叫喊声一起,几柄枪的枪尖处已溅上了血迹。今天就像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实战演习。

     武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势所震慑住了,不觉连连退后。

     “死也要死得漂亮!”

     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武藏双手紧握血迹斑斑的剑,努力睁大早已被血水、汗水浸润的双眼。可是,竟然没有一杆枪是朝自己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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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人无法置信,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那些手持长枪的和尚竟然朝着那几个逃跑的浪人追去。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何和尚会像恶狗扑食似的对他们穷追不舍?

     那几个浪人好不容易从武藏的刀下逃生,刚要喘口气,背后就传来和尚们的喊声:“等一等!”

     这几个人心知不妙,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们这些蛆虫!”和尚们厉声骂道。

     他们趁对方不备,用枪尖穿透了那几个浪人的衣服,把他们甩出老远。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大声叫道:“喂!喂!你们干什么?笨和尚,你们疯了?你们看看清楚,别打错人!”

     和尚们仍不停手,有人用枪去扎这几个浪人的屁股,有人对他们拳打脚踢,还有人用枪尖横着穿透了他们面颊,让他们嘴里永远叼着长枪。

     “去死吧!”

     最终,那几个浪人就像鱼干似的,被和尚用长枪穿在了一起。

     一阵恐怖的屠杀之后,整个荒野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氛,就连太阳也不忍目睹如此惨状,躲到了乌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