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女孩儿扬扬得意的话语,伊织了解到,这个经营沿岸船运的店面设在堺市的唐人町海岸,有三间仓库,几十艘船只。
另外,除了唐人町海岸,在长门的赤间关、赞岐的丸龟、山阳的饰磨港口还设有分店。
小仓的细川家特别指定这家船商负责提供藩内的御用船只,所以他们拥有航行通行证,以及平民称姓带刀的特权。提起赤间关的小林太郎左卫门,山阴山阳地区、九州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眼前这个女孩儿便是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女儿阿鹤,只听她还滔滔不绝地说道:“同样是商人,可是运势就大不同了。等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你看看,不管是萨摩藩还是细川藩,光靠藩里的船只是远远不够的。虽然在平日里沿岸船商是普通的商人,到了关键时刻,我们是能发挥大作用的。”
就这样,伊织渐渐明白了许多状况,还了解到女孩儿阿鹤的妈妈,也就是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太太,名叫阿势。见阿鹤说个不停,誓不罢休的样子,伊织感觉到刚刚自己说的话似乎是有些过分了。
“小姐,生气了吗?”
阿鹤、阿势一听他这么说,都笑了。
“生气倒是没有生气,只是你这只井底之蛙,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太没分寸。”
“对不起!”
“在店里有掌柜和很多佣工,船只一靠岸,还会与很多水手、挑夫打交道,你要是还说话这么没有分寸的话,会吃苦头的。”
“是——”
“嚯嚯嚯嚯。这小孩儿,倒也淳朴得可爱。”
阿势逗着伊织。
拐过街角,海洋的味道扑面袭来。前方便是岸和田的停船场,此时正停着一艘装载着地方物产的五百石的船。
阿鹤指着那船,炫耀地对伊织说道:“我们就乘那艘船回去,那艘船也是我们的船。”
有三四个人看到他们,从岸边茶屋中跑出来迎接。看起来像船头、小林屋的佣工。
“您回来啦!”
“我们一直在等您。”
“不凑巧,货物比较多,比较挤,不过我们预留出的座位也能坐下,快请。”
在前面人的带领下,伊织跟着他们上了船,只见靠近船尾的一个角落被围了帷帐,铺了红毡垫,里面还备有桃山泥金绘的长把酒壶、料理套盒,奢侈得让人感觉不像是在船上。
四
船一路畅行无阻,当晚便到达了堺市的海滨,小林太太和阿鹤小姐带着伊织来到登岸河口对面的一座大房子前。
“回来啦!”
“回来得真早。”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
在老掌柜和年轻佣工的簇拥下,他们向屋内走去。
“对了,掌柜的——”
在店面和里屋的间隔处,老板娘望向老掌柜佐兵卫说道:“那个站在那边的孩子。”
“嗯嗯。是您带回来的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吗?”
“他是我去岸和田的途中捡来的孩子。看着挺机灵的,就把他带回店里了!”
“我说他怎么就跟进来了,是您在路上捡的?”
“给他拿件干净的衣服,带他到井边洗洗澡,总不能带着虱子睡觉!”
像武士家的里、外屋一样,里屋旁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就连掌柜的都不能随意进去,更何况伊织这个从外面捡来的孩子。伊织从那天晚上起被安置在了店铺的一个角落里,并且之后的一连几日都没有再见到老板娘和阿鹤小姐。
“真是不喜欢这里!”
虽说伊织受这家的照顾,有了栖身之所,可是他却十分受不了商家的规矩,觉得事事受拘束,很是不畅快。
人人都叫他小学徒。
一会儿让他干这,一会儿让他干那。
见到了老板娘或客人,还得点头哈腰。
并且从早到晚,他们整天钱钱钱地充满铜臭味,被工作赶得团团转。
“不喜欢这里,要不还是溜走吧。”
伊织不止一次有这种想法。
好怀念那澄碧清澈的天空,那睡在青青绿草上,沐浴微风,沉醉于草香的日子。
五
溜走吧。
每当这样想,伊织就会记起师傅武藏谆谆教导他要磨炼心志的那些话,真是思念师傅和权之助啊。
还有明知道是自己的姐姐,却仍未能见上一面的阿通。
可是——
纵然愈来愈强烈地思念这些人,作为一个少年,他同时也被泉州堺市这个港口的绚烂文化、异地风情,以及多彩的船舶,居民的奢华生活所深深地吸引,这一切都撞击着他那颗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的幼小心灵。
还有这样的世界啊!
伊织惊叹着。
憧憬、梦想、欲望,在另一方面拽着伊织,让他纠结的同时未能离开半步,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喂,小伊!”
老掌柜在账台处叫着他。伊织此时正在打扫一间大泥地房间和仓库的露天空地。
“小伊!”
因为依旧没有回应,佐兵卫离开账台,来到店面的门框处,这门框是榉木方材的,已经黑得像被油漆涂抹过一般。
佐兵卫怒吼道:“新来的那个小学徒,叫你呢,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伊织扭过头:“啊,俺吗?”
“什么‘俺’,说‘我’。”
“哎——”
“不是‘哎’,是‘是’,要弯腰行礼!”
“是。”
“你没有耳朵吗?”
“有耳朵。”
“为什么叫你你不吭声?”
“你小伊小伊地叫,我还以为不是在叫我呢。俺——我的名字叫伊织!”
“‘伊织’这个名字不像是学徒的名字,所以我叫你‘小伊’。”
“这样啊!”
“前段时间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把那个像柴火棒子一样的刀别在腰上吗。”
“是。”
“把刀扔掉,商家的小学徒带刀,成何体统!”
“……”
“把刀拿过来。”
“……”
“看你那嘴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