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清燃摆摆手,自顾自往下说:“但是我这一考虑,嘿嘿,可就有意思了……你想啊,楚河谷之所以引人注目,是蕴藏了大量冰矿的缘故,可是这个冰矿埋得那么深,是一穴看得到摸不到的宝库。贺家占了这么些年,栽了无数大跟头,恐怕是只赔不赚;楚家呢,聪明多了,知道这矿业难做,多少年来心心念念的都是楚河航运的收入。贺家想把楚河谷专为己有,拿什么换?除了楚河通航的权益,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把楚河通航都交出去了,就等于是整个木兰州北方几乎没有收入。喔,你算算看,这笔账,搁在别家或许还扛得起,搁在贺家可要了命了,木兰州南方一直在叛乱,十五年来简直可以叫做颗粒无收——这南边也没钱,北边也没钱的,我就奇怪了,这二十万南营和七千狼牙军,是喝着西北风打仗的么?”
齐家福又点点头,这一回,他的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你也知道,我是女流之辈,金戈铁马的我不懂,想想都害怕,我只会坐在书斋里算点小账。我掰着手指头想啊想,想记起来贺家这些年有什么上了账面的收入。嘿,收入没想到,支出倒是想了不少,比如说,五年前,贺佩瑜从瀚海购入了一万匹山地矮脚纯血马——五年前,那可是马匹最贵的时候,山地矮脚纯血马又稀罕得很,这笔买卖……往保守了估也要四百万金元,是长相城两年的赋税,而且还是今年这种年景最好的时候。那还不过是马匹而已!盔甲呢?狼牙七纵用的全是银链甲、赤铜甲、软锁甲,装备精良举国无双。军饷呢?为了压制西营,贺家一直在征召,什么样的冗兵都用,南营有足足二十万人,国家的拨款只够七万人开支。我算来算去,越算越害怕,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五年,贺家的军费大概已经达到了其余十五家的总和,而他们还一直在打仗,根本就没有收入。”
“或许只是没有明面上的收入?”
“暗面上也不可能,木兰州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兵戈之祸首重于天下,战后本来就只有七十万青壮人口,三十万在为贺家卖命,二十万已经反了,剩下的二十万就算是全部卖成奴隶也不值那么多钱。”齐清燃食指扣了扣石桌,“不过,可以拿来一起琢磨的还有另外一笔账目——十六家里,有五家同木兰州比邻,这五年呢,他们的收入都不错,尤其是罗家——按照纵大人的密报,罗家的盐矿收益翻了一番,原因是所有的关卡费用都消失了,而木兰州西南边的老盐道是必经之地。”
齐家福轻叹口气:“清燃,这些你从哪儿看来的?你翻过相爷的书房?”
“没有,爹的书房锁得严丝合缝,翻也翻不到什么。算了我不瞒你……爹习惯每晚临睡前研究卷宗,做女儿的要晨昏定省,我每晚请安的时候,总是会多看几页,回去做个笔录。”齐清燃斜瞥齐家福,“干什么?大哥不要说二哥啊,我偷看过你也偷看过,只是我看得到的你没机会看到而已。”
“可你和我不同,你堂堂齐府长女,相爷的掌上明珠,偷看自己家东西做什么?”
“为了今天。”
“什么?”
“说来话长,你要同我怀旧么?现在不是好时候,这里也不是好地方。”
“是,你接着说吧。清燃,不用背案宗了,给我你的结论。你既然叫我来,一定已经有结论了。”
“卖地。”
“你再说一遍?”
“卖地。这样的年景,要这样大笔的收入,只有卖地——对于十六家来说,不惜一切也要到手的只有两样,荣誉和土地。如果我猜得不错,木兰州只在名义上姓贺了,这也是他们不在乎楚河谷的原因,最后一块地盘,乐得大方。”
这是一个过于大胆的推测,对于齐家福来说,石破天惊。
封地是山川、河流、原野与道路,是生生不绝的人口和财富,离开了封地的贵族甚至无法叫做贵族。在此之前,因为结盟而互赠土地的先例有过,因为婚姻而献上封地的先例也有过,但从来没有任何一家贵族会为了钱而出售土地。换句话说,如果齐清燃的猜想是对的话,那么贺家为了这支军队放弃了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万世基业,这是一场豪赌,接下来要推想的只有一件事了——贺家赌的是什么。
面前的茶有些凉了,齐家福端起来,又放下。他现在要承认齐清燃不愧是齐相的女儿了,不管这个猜想是对还是错,这种想象力本身就需要勇气。
“贺佩瑜贺少将军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我想,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木兰州不是一个好的老巢,木兰州多山多水,地理险峻,交通阻隔,土地又贫瘠,即便在太平盛世也称不上丰饶之地。他立足于木兰州,苦心孤诣一辈子也不会有太大的造诣,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擅长经营,尤其是和我父亲比起来。既然如此,舍弃所短,专攻所长,不失为一条上上之路,说不定反而能够成就一世前所未有的霸业。”
听着齐清燃语气里微露赞赏之意,齐家福忍不住冷哼一声:“知夫莫若妻啊。清燃,其实你和贺佩瑜,倒是很般配。”
齐清燃也一声冷笑:“是么?阿福哥,看来你对贺少将军也很心仪,这倒是好极了。既然这样,不如我跟爹说说,齐家也拿不出什么足以和楚河谷媲美的嫁妆,索性拿风影骑做陪嫁算了,你跟着我过去,少将军不会亏待你的,如何?”
齐家福低了低头,不说话。
“不会开玩笑的人,就不要乱开玩笑了。”齐清燃正色:“阿福哥,我对你和盘托出,至少希望你坦诚相对。”
“你说得是。”齐家福做了个手势,“那么,贺家的霸业……是?”
“贺家买了一万匹山地矮脚纯血马,那种马在平原上并不占优,可是长相城却是山城。”
“这毕竟只是猜想。”
齐清燃为他添了杯茶:“阿福哥,我说过的——我姑妄一说,你也姑妄一听,我想的有什么不对,你随时随地纠正我。”
齐家福默默坐了一会儿,又默默把那杯茶喝了下去:“清燃,你说,这些相爷想到了么?。”
“最糟糕的地方就在这里。”
“哪里?”
“我不知道我爹他想到了没有,但我知道,我爹以为齐杨联姻牢不可破,并且为此不惜代价。”齐清燃身体前倾:“这也是我必须找你的原因——阿福哥,你觉得杨老柱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老柱国是位真正的将军。他以十年围城为西相国的奇耻大辱,与司空家族有灭族之恨。他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在他百年之后依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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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阿福哥,今天时间不多,我们不谈理想。”
“那么,杨老柱国想的,应该和相爷一样,废除族兵制,建立一支听命于长相城的新军。”
“族兵制已经延续千年,双刃之剑,有利有弊。在此之前,也有无数名将,为什么只有杨老柱国孜孜以求这一点?”
“因为杨老柱国没有子嗣,也没有后顾之忧,在他之后,杨家就不存在了。”
“所以,杨老柱国和贺佩瑜一样,都已经自断后路,别无选择。”
“是。”
“再换句话说,杨老柱国要的,固然和我爹要的一样,但和贺佩瑜想要的也差不多,甚至更接近一点。”
“是……”
“你还不明白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齐杨联姻根本就不存在——杨雪谈已经死了,将来要嫁给清铮的,是你偷偷摸摸藏在房里的一个野丫头!”
“清燃!”
“我们能瞒得住多久?万一瞒不住怎么办?杨鼎图真要是死了也就罢了,如今他可是身体健朗得很哪!我爹还指望着他手把手带出来清铮呢!万一他知道了真相,那时候杨家可就不是亲家了,是仇家。”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看起来最简单的杨家,其实变数最大。点将学堂和西营最后落在谁手里,那是未定之天!”
齐家福沉默不语。
他想了很久,有些犹豫:“清燃,你想的这些,应该告诉相爷,而不是我。”
“没有用!”齐清燃摇摇头:“贺佩瑜已经自断后路,杨老柱国根本就是个没有退路的人,可我爹不是啊,他十年苦战五年经营才有今天,他怎么会贸然决定?把身家性命全压出去?”
齐家福听得脊梁发冷:“贸然决定什么?”
齐清燃直视他的双眼:“当机立断,杀了贺家父子,趁着乱局,逼着十五家联手,吃掉狼牙七纵和南营。”
齐家福拍案而起:“狂想!”
齐清燃不紧不慢,手按在他的手上:“是狂想,但不是没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