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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竟敢轻薄本大仙

     他们一行人此时已经开始上山。

     刚走入林间没多远,梁年年便指向一处有燃烧痕迹的火堆道:“早便有人进山去了,就因为那册话本里不仅有感天动地的故事,还清楚叙述了稗牢山中无数的珍馐资源和神秘宝藏,听说已有从京都来的人,带回无数稀有药材,一夜暴富了呢。”

     “那梁兄此番进山,也是为寻宝藏?”刘楚君问。

     梁年年挠挠头,笑回:“老实说,宝藏这事我并无多大兴趣,但听闻近期有人在稗牢山中寻到一味百年前记载于西疆医书上的珍稀药材,治好了家中老母的痴呓之症,我便也想进山去试试。”

     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正四处蹦跶的小豆花,梁年年突然恍然悟道:“刘兄莫不是也……”

     “你多思了,梁兄,”刘楚君打断道,“我觉得挺好的,她目前这样。”

     “哦。”梁年年愣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道,“我可否冒昧问刘兄一句,你同那姑娘是何种关系?此前我猜想你们可能是夫妇,但我又听她叫你作哥哥,想来你们怕是兄妹,可你又说你家中仅有你一人,所以便只能冒昧问上一问了。”

     “是我大意了,上回夜深,你我又身处险境,便未同你细说。”

     说到此处,刘楚君抬眼看向前方,边走边轻缓回道:“那是我邻家的妹妹,没有个正经名字,家里人都叫她‘小豆花’,因一些特殊原因,从小便与我亲近些。”

     梁年年皱皱眉,思索后,又道:“刘兄,不知可是我多虑了,但我觉得吧,咱们几个大男子跋涉进山,没个几日是回不去的,风餐露宿的倒也不打紧,可这亲近是一回事,带人姑娘往深山老林里过夜,这又得是另一回事,这怎么说呢,我这嘴也说不明白……”

     刘楚君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便笑着打断道:“我会娶她的。”

     “啊?”

     大概是这回答来得太快太直接了,梁年年一时反应不上来。

     但不等他反应,刘楚君又道:“相处十余载,尚未发现有待她好的另一人,我便想着,那就让我去照顾她吧。”

     梁年年怔怔地看着身旁的人,觉得此人真是不同寻常。

     那些厮混于花楼瓦舍的公子哥说起嫁娶之事都尚且含羞欲示,可他说得这般直白大胆,竟也未让人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极致真诚,是君子也。

     晚间,四人在一处平缓的山洼里发现前人留下的露宿地,有现成搭好的简易炉灶和青枝破布围成的矮屋,便决定将就着休整一夜。

     刘楚君趁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抽身钻进松林间去摞了一堆松毛叶给小豆花铺了一个松松软软的小床,顺便还用细枝编了一个小筐,给她抓了一只黄豆虫来玩。

     杜芃芃觉得甚是无聊,往常这时候她早便躺下去闭目养神,悄悄在暗里同楚楚仙子传小话逗趣了,但近来楚楚仙子不知在忙什么,回话一点也不积极。

     她躺了片刻,便也爬起来捡了根小枝,同小豆花一起逗虫玩。

     见杜芃芃将自己的虫赶过去,小豆花眨了眨眼,小声问道:“神仙姐姐,你不是睡着了吗?”

     “你姐姐我对睡觉这事呢,就是躺着走个过场,睡不睡的也不重要。”

     “哦,那你还睡吗?”小豆花说话间将虫赶到自己那一边。

     杜芃芃轻晃小枝,又将虫给赶了回来:“待会儿再说呗。”

     “可是我有点怕。”

     “怕啥?我这不在这儿嘛。”

     “我……我怕。”小豆花悄悄用手指将小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我怕你又将我的虫给玩丢了。”

     上月,刘楚君从山上捡回了个鸟窝,里面有只落单的小知更鸟,接近饿死的边缘,他带回来后被小豆花精心投喂半月才恢复了精神头。

     后来,小鸟被杜芃芃撺掇着带出去玩,玩着玩着就丢了,小豆花哭了好几日。

     “嘁!”搞半天是误会了,杜芃芃将小枝一扔,恼道,“我才不稀罕,有人给你抓虫就了不起了?我若想要,楚楚能给我抓一百只一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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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姐姐好似生气了,小豆花转着小眼睛想了想,道:“要不我让楚君哥哥再给你抓一只吧?”

     “我才不要。”杜芃芃一个扭身,躺下睡觉。

     夜里火堆燃烧散发的光格外明亮,三个大男人十分有默契地围坐在火堆旁,把小矮房留给了小豆花睡觉。

     “刘兄?”梁年年轻轻唤了一声。

     他是见对面的人目光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矮房,但细看会发现,刘兄的目光聚点并不在小豆花身上,于是出声问道:“看什么呢?半晌不见你动一动。”

     “啊,”刘楚君转回头,笑答,“我在看有趣的事。”

     “黑漆漆的,哪有什么有趣的事?”

     闻言,刘楚君慢悠悠地伸展一下腰身,重新盘了一下双腿,回道:“重要的东西呢,眼睛是看不见的,但如果你闭上眼慢慢感受,就能发现周围其实存在着很多我们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如山间鸟儿一般,有时能听声,偶尔可见影。”

     话音一落,山间便起了风,阿祈面上一皱,随即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道:“这说的什么玩意,怪害怕的。”

     梁年年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没事,阿祈,你快睡吧,明日一早咱们还得往上爬呢。”

     见他俩这般反应,刘楚君面上升起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风后,便闭目养息了。

     夜渐渐深了,梁年年二人倚靠在树干上睡得深沉,刘楚君也侧倒在一旁,盖身的外袍滑落至手肘处。

     本是万物沉沉的静谧林间,倏地从更深的丛林里惊起三两只飞鸟。

     十五月圆日,暖黄的月色洒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之上,隐隐蒸腾而起的水汽绕在山间,渐渐团成了浓雾。

     万物静籁时,沉睡中的刘楚君忽地紧蹙起眉梢。

     随即,一丝极其轻盈的黑雾自其眉心迸出,如游蛇般在四周探过一圈后缓缓靠近杜芃芃,绕在她心口试探,埋在衣襟之下的锁囊似是嗅到了什么,隐隐泛起红光。

     杜芃芃除了打盹时睡得香甜,夜里几乎都是为了适应小豆花的作息而不得不躺下养神,可那晚她却睡得格外沉。

     她做了一个很缥缈的梦,梦里雾蒙蒙地下着小雨,周遭植被甚是茂密,在一片绿意盎然间落有一池清泉,雨珠自天幕而下,坠于池面惊起涟漪阵阵。

     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茫然环顾间看到有身影独自走在湿滑的孤栈上,手握一把湛蓝的油纸伞。

     靛蓝的绸袍遮盖住脚面,未着鞋履的双足仅在抬脚间露出趾节修长的足尖,隐约可见其脚下所经之处雨渍皆向四周避让而去。

     她痴痴看着他,看着他走近,伞面轻轻抬起。万籁寂静中,他唇齿轻启,缓声道:“小蘑菇,你终于醒了。”

     “你是……”那身着鹅黄色纱衣的身影小心问道,“那个美丽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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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仙子。”

     “那你是谁?”

     那双眼睛很是清透,他含笑看着她,问道:“你忘了吗?三笼林,我替你遮过雨。”

     “你是江舟公子?”小蘑菇疑惑着一双眼睛,说出口后又立刻否决道,“不对呀,你就是我在百谷灵泉见过的那个仙子,江舟公子不长你这模样。”

     他晃了晃手中的伞应道:“我出不去这里,江舟只好带走我一丝灵识化作这把蓝纸伞。”

     原来他说的遮雨不是指打伞的人。

     小蘑菇理解了,但心中立刻又有疑问了,她续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为何会出不去呢?”

     “这里是九境天岭,至于我为何会出不去……”他顿了顿,弯眼笑道,“我也不知道呢。”

     他自降世起,便有无数声音告诫他不可轻易离开此地,少有能出去的日子也是层层结界相绕。

     在他的眼里,除九境天岭,天地皆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白,雾蒙蒙的,天界的仙音、人世的嘈杂,他可听却都不可见。

     “无妨,无妨。”小蘑菇朝他跑去,躲在他的伞檐下,“我也刚修成这副身子,初来乍到,闯江湖嘛,咱俩互相多关照啊。”

     察觉到眼前的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小蘑菇低头嗅了嗅自己,抬眼道:“怎么,我身上臭吗?”

     从前在三笼林修炼时,每逢下雨,周遭未能修出灵识的蘑菇都会被雨水浸至腐烂,连带着她周身也会染上味道。

     是以,她下意识便问出了声。

     “不是。”他连忙解释道,“只是从前世间万物皆避让我,从未有生灵与我这般接近过,我虽还不习惯,但我很开心。”

     他说着便重新往前靠了靠。

     小蘑菇并未细想那话中有何含义,只乐呵呵应道:“那就好,江舟公子带我来此处前同我说这里有美丽的仙子,见你之前我觉得此处要数猫仙子最美,但你与她不同,我虽说不出来你哪里好看,但瞧着就是好,我可不能叫这么好看的仙子闻见我臭烘烘的。”

     “我不是仙子,我叫蓝楹,按仙阶说的话,应该……”他笑着想了想道,“能唤上一声仙君吧。”

     “蓝楹仙君?”小蘑菇恍然道,“对呀,仙子们也有名号,如此说来我也该为自己取个名字,否则大家总叫我小蘑菇,不妨哪天就被有心之人把我这朵仙菇摘去炖了汤呢,那么在我取名之前,你且先唤我作仙菇吧……”

     影影绰绰的月色下,骤然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响起,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杜芃芃猛地睁开眼睛,双耳灵敏地捕捉着周围声音,她似乎听到有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于是一个挺身坐起,随手隐去腰间仙索,起身四处扫视一圈后,发现原本刘楚君休憩的位置空空如也。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杜芃芃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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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她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瞧去。正值子夜,浓雾四起,她隐约瞧见前方有个身影朝山林深处走去,于是抬脚便跟了上去。

     四下黯然,杜芃芃越是靠近那个背影,越是觉得不安,她加紧步伐追了上去,在距离他三步远时,竟发现刘楚君身前有一只梦魇兽在引路。

     这种兽一般在魔界较为常见,也偶尔有仙家会引自己的仙灵去驯化魇兽来做灵宠。

     常规情况下,未被驯化的梦魇兽仅会吸噬人们恐惧且即将被遗忘的那部分梦境,但若是受到魔气侵袭,堕了魔的梦魇兽,便会不分好坏地噬夺人的全部记忆,乃至生灵。

     而此时出现在杜芃芃眼里,正在引领刘楚君往山林深处而去的这只魇兽,双目黝黑,周身紫气迸发,全然没有一丝正常魇兽的灵动气,是只被魔侵的梦魇兽。

     杜芃芃心下一惊,她从前在仙家手册上见过对这种魔物的解析,但如何对付这东西的术法,她临了竟半分也想不起来。情急之下,她下意识便喊道:“刘楚君,别跟它去!”

     她话音还未落下,前方背影突然顿住,然后缓缓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