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杜芃芃眉峰一蹙,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不是为了要做什么而在此处,而是被困在了此处。
这么想来,这地方确实很诡异。
杜芃芃思索片刻,决定靠他近一些,先下去探个情况。
她使劲蹬了蹬腿,身体瞬间摇摆得厉害,位置却半分也没挪动。
见状,下方的男声提醒道:“我记得小仙菇你水性很好,你试一下在水中的样子,游过来。”
奇怪了,他如何知道我水性好?
难不成真是天界哪位故交,如今遭了难,被困于此处?
不应该啊,要说别的杜芃芃可能还会忘记,可她飞升地仙这七百年来,因为实在太懒,家门外方圆一里就算出远门了,因此根本结交不到什么好友。
放眼整个天界,也就楚楚仙子这么一位能插科打诨的同居仙友。
再者就是,自五百年前小市上有鱼干售卖,她就再也没下水捞过鱼了,连楚楚也不知道她水性好与否吧?
怀着疑虑,杜芃芃稳住身子,假想自己处于一汪清泉之中,双手游摆,用力弓腿一蹬,哪知力度掌控不当,“咻”一声竟猛然窜出去好远。
“我的娘嘞……”
杜芃芃一声尖叫,身子从那团白球旁迅速擦过,又直直坠了下去。
“小心!”那位蓝楹仙君急呼出声。
同一时间,一缕散着盈盈蓝光的灵力从结界中飞射而出,朝杜芃芃下坠的方向急速飞去,转瞬间便将她给捞了上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杜芃芃从上到下,又是跌又是坠的,头晕眼花都不足概括她此时的状态。
她晃悠悠地立在那团白球旁,缓了片刻,心里骤然来气,怒目道:“你能施法你早说呀,还让我游过来,这四下漆黑的,你是不是瞧我使不上灵力,好欺负啊?”
“小仙菇……”
“仙什么姑,叫什么仙姑?”杜芃芃甩脸打断,“敢情我瞧着年纪大是吗?上天入地,你问问哪个宫的仙家敢开口便叫人仙姑的,这但凡是个女仙家,不称小仙女,也该颇有礼貌地唤一声仙子,你这叫法,我告诉你,忍你半天了……”
隔着一道雾蒙蒙的屏障,那蓝楹仙君久未应声,就在杜芃芃略觉气氛尴尬时,缠住她身子的灵力开始缓缓消散。
杜芃芃脚心悬浮,瞬时又要往上飘,她心下一急,道:“喂,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别……”
“许久未与人说话,瞧你生气,我心里竟也喜欢。”屏障内的男声轻言打断,“在此境内,灵力不可久用,你抓住我的衣袖,应当能站稳。”
说着,结界内伸出一截衣袖来,那袖口邃蓝,上头烫着金丝兰纹,瞧着倒不是一般仙家能有的打扮,这莫非是个大佬?
杜芃芃眉头一蹙,顺手揪住的同时,疑惑道:“衣服能出来,你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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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觉得颇为奇怪,早前试过多次,身上的一应物件皆不受制于此结界,唯独我,半个指头都出不去。”
杜芃芃揪着那半截袖口,身子终于稳当了许多。
她腾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那层白雾晕绕的结界,没什么手感,还蛮糙的,摸着扎手。
“奇了。”杜芃芃收回手,缓缓道,“我瞧着,这结界十有八九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呀。仙兄,你莫不是从前在仙界,得罪过哪位手段非凡的仙家?”
隔着结界,虽离得近,但眼前雾蒙蒙一片,杜芃芃只能勉强看清那位蓝楹仙君的身形轮廓。她瞧见他好似是撇过头,嘴里小小地“扑哧”一声,笑了。
见状,杜芃芃正色道:“你别笑,我认真同你说的,你往细里想想,可曾得罪过什么……地位啊,仙术啊,都比自己强不少的。”
想着她如今这副要仙不仙,要鬼不鬼的模样,便是得罪了天界最高掌权者,外加一个掌命理,还有阴险狡诈的司命官的下场。
这位仙兄被困于此,多半也是得罪谁了。
“嗯……”蓝楹仙君收了笑,沉思片刻,应道,“不曾有这样的仙家。”
行吧,想来是她多此一问了。既然这结界弄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倒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这地方极其诡异,能封住她的灵囊,还禁了一个仙家在此,必不能久留啊。
杜芃芃略一思索,话头一转,问道:“你可认识刘楚君?”
“刘楚君是谁?”
瞧这应话的速度,不像是在撒谎。
再瞧那话的内容,大概仙生就没听见过这么一个名儿。
杜芃芃心里满是疑云,她先是偷看了刘楚君的那箱银锭子,之后那家伙一睁眼,跟着了魔一般,那眼神诡异至极,仿佛能勾魂夺魄,完了她眼睛一闭一睁,就在这儿了。
如此一想,她身处此境,必然跟刘楚君断不开干系,可面前这位说与她是旧相识的仙家,却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最最重要的,刘楚君是个凡人呀,他多大能耐啊,能将她杜大仙困在此处,还封了她的灵囊?
“唉……”一时也想不透,杜芃芃叹气道,“算了,问你也问不明白,既然你我是旧相识,你不如同我说说,咱俩是何时何地结下的交情啊?”
末了,她又补充道:“这上年岁了,忘性大,仙兄替我回忆回忆,应当不妨事吧?”
“妨倒也不妨事,就是……”
那声音突然顿住了,杜芃芃心急,追问道:“就是什么,你倒是接着说啊。”
“就是……有些许难为情。”蓝楹仙君低眉垂眼,温声接道,“你我初次相识,是在百谷灵泉,那时你尚未修出仙身,我午间路过,竟不小心将你带入泉池,那日……”
话至此处,原本揪着他袖口的杜芃芃突然被两股黑紫的雾气高高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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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瞬间悬飞三尺,杜芃芃浑身一个激灵,嘴里下意识地惊道:“好强的魔气!”
缺少灵囊护体,杜芃芃根本无法察觉在她与那位蓝楹仙君相谈正欢时,从更深的黑暗之处袭来的危险,早已环绕在四周蠢蠢欲动。
杜芃芃悬于空中,用不了灵囊,她只能死命挣扎:“仙兄,快救我!”
“你莫要怕。”蓝楹仙君出声安抚。
与此同时,两条蓝绫再次飞出朝杜芃芃疾行而去。
只不过那些汹涌浓郁的魔气根本不给它靠近杜芃芃的机会,黑紫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从黑暗深处涌出,片刻工夫便将蓝绫给淹没了。
越来越浓郁的魔气将杜芃芃裹挟在半空,瞧此情形,结界内的身影略有些慌乱地盘腿坐下,双手掐诀施法。
一瞬间,白光骤亮,结界外如风云狂涌,黑白相绞。
杜芃芃只瞧见眼前一道白光倏地破开黑暗朝自己袭来,如此危急时刻,她脑中忽然一阵眩晕,随即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原本被汹涌魔气裹挟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了,如同莫名出现一般,来去皆无预兆。
顷刻间,周边白光黯然,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唯有那处结界散着白光,从浓浓黑紫雾气中破出的蓝绫急速撤回结界内,顺着那道身形的手臂缠绕而上,随后那双掐诀的手略显无力地垂下。
可被唤醒的猛兽从不会轻易放过谁,那些在结界外翻涌的魔气失去了攻击目标,转而全数朝结界内动用了神术的仙体侵袭而去。
本是白光骤亮的结界,不过须臾便被狂涌的黑紫雾气吞没。
那片天地,再一次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寂静无声中,数抹指尖般纤细的魔气悄然侵入结界,如游蛇一般灵敏地找寻到养分,从眉间、心口迅速没入蓝楹仙君的体内,那双清灵无比的眸子顷刻间黯然混浊。
他虚弱地俯身在地,手还来不及捂上双唇,便有鲜血喷涌而出。
那对柔中带坚的眉峰紧紧蹙起,眉下眸光浊而有力。
英挺的鼻梁、起落的唇峰、清俊的面廓……
若仔细多看他两眼,便能惊觉那张脸竟和刘楚君一模一样。
人间大旱那年,三笼林却日日瓢泼大雨,整个山林间皆是雨水混着黄泥,如泄洪一般冲入山底的环山湖中。
传说三笼林是猫妖的聚集地,一入夜,数不清的猫眼躲在丛林中散发着幽暗绿光。
上千年来,这座被湖光环绕的山林,从未有人踏足。
那日也是大雨,山腰处那半截朽木上,一朵伞头巨大的蘑菇忽地扭动两下,随即抖了抖被雨滴打得发蔫的菇伞,撑开来,一张小嘴叭叭道:“我的娘嘞,这雨终于歇了,再不歇,我头就要被砸傻……”
她一仰菇头,嘴上的话顿时噎住了。
大雨朦胧中,入眼的是位白衣公子,撑着把邃蓝的油伞,细长的眼就那样定定地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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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大雨不曾歇,仅是那油伞遮了她上方片寸天地。
白衣公子与她对视片刻,方才开口缓缓道:“你竟是朵仙菇,想来在这地方修了不少年头吧。”
她也记不清多少年头了。
这三笼林气候变幻无常,她只记得自己不是顶着烈日,扛着被烤焦的风险,便是被大雪覆盖,被暴雨冲刷。
自修出五识以来,她从未见过如这般会发声的庞然大物。
瞧她收了伞头,许是害怕,他便这样介绍自己:“我名江舟,在天界任职,那里的仙家尊我一声公子,你若将来修出身形,也要去到天界。”
他说:“我瞧这片山,灵气已不够育养你继续修身,你可愿意随我走?”
见他轻声温语,并无威胁,她小心翼翼地撑开伞头,问了一句:“那里……是什么模样的?”
“天界啊,仙者齐聚,清雅绝尘,有花有草,有流云飞鸟,还有……美丽的仙子。”
仅是听了这三五句,她便觉得那一定是个好地方,她愿意随他走。
后来,她便顶着自己的蘑菇头,随他去了他口中所说的仙境。
不过月余,她便在那灵气充盈的一片小树林里修出了四肢。
和三笼林不同,这里的猫是仙子,修长的四肢、妖娆的猫尾、洁白的绒毛,悄无声息地出现,身姿曼妙无比。
猫仙子会化出人身,摸摸她的伞头,逗笑道:“小蘑菇,你可会炖汤?可知人间有道菜,名为小鸡炖蘑菇,入口醇鲜,齿间留香。”
那声音如轻晃的铃声,摇得她心神愉悦。
她仰着菇头,乐呵呵道:“你好,美丽的猫仙子,我还不会炖汤,不过待我长大了,便去学,到时再邀仙子品尝。”
闻言,仙子捂着嘴咯咯笑着,周围的花啊,树啊,盘桓的飞鸟皆拟出人声,一边笑她憨傻,一边又夸她怪可爱的。
如此轻松愉快,日复一日,她修出的四肢逐渐强壮有力,只是那朵伞头依旧硕大,压着她的身子略显笨重。
一日,原本吵闹欢快的林间突然静了下来,片刻后,盘桓的火雀仙子悄声呼道:“父神来啦,大家快躲起来。”
瞬时,能动的都跑远了,山间的林木皆闭了五识,仅有那朵蘑菇头还来不及反应,倏地一片蓝纱罩住她的头,顷刻间将她拖入一池清泉内。
那湛蓝的绸衣纱缎在入水的瞬间便似糯纸般融开,浓郁的蓝随波融向四方,一池清泉缓缓将它吸收净化,直至池中无色。
半晌,那朵蘑菇头“咕噜噜”猛呛了好几口水才浮出头来,一抬眼,雾气缭绕中精致贵气的发冠下圆额峰眉,眸光细碎有神。
她一时看呆了眼,无意间脱口道:“你好,美丽的仙子。”
“你好,小蘑菇。”那道声音温润得比清泉过隙还舒适。
小蘑菇看傻了,不自知地笑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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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柔柔地看着她,眸光不解且真诚道:“现下这状况,是我先穿衣好,还是你先闭眼呢?”
小蘑菇面容一顿,这才回过神来,眼中刚看清那张好看面孔下**的肩头,一只手便从泉下抬起,携着湿热的水渍往她菇头上轻轻一碰,她瞬时就没了意识。
随后,林间轻轻响起一句:“依我看,还是让你闭眼好。”
那朵小蘑菇被一团散着蓝光、轻盈缥缈的灵力托起,一路朝山林更深处去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朵巨大的暖黄色花苞中,已修出了仙身。
杜芃芃一睁眼便看到熟悉的房梁,她正平躺在小豆花的小**,再一扭头,瞧见傻乎乎的小姑娘坐在床角,手上捧着两条鱼干,脸上还挂着泪。
这莫不是因担心我才流的泪?
唉,自家姑娘会疼人了……
杜芃芃嘴一瘪,正准备感动,房间里突然响起悠悠一句:“别瞎感动,那是我打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