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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夜:小春

     我觉得李明玉对我应该也有好感的。

     她今天主动邀请我出去逛街。

     并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胡乱转转,在街上吃些小吃,累了就背靠背坐在长椅上休息会儿。

     这个地下市场卖的东西都很平价,人流量很大,地下长街上紧挨着一家家门店,我和李明玉对面是一家卖女鞋的店。

     从不远处走来一个佝偻着的小老头,拉碴的胡子里埋着一张干瘦的黑脸, 一双小眼睛扣扣搜搜,四下打量。

     虽说现在已经到了八月末,天气有一点转凉,还不至于穿棉大衣上街。

     从上到下破破烂烂翻着棉絮,身上也满是泥垢,双手抄在袖子里,他看着橱柜里的女模特,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萎蔫的黄瓜,叼在嘴里咬了一口,满

     意地嚼。

     “你看什么呢。”李明玉嘟嚷着转头去看,注意到那个浑身散发馊味的男人。

     男人看着黄瓜,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把它当成冰棍,伸出舌头绕着圈舔。

     一般这样行为失常的人叫做傻子,不过出于我个人原因,我只说他们智力有问题,但如果再外人面前,我不会用怎样的话直接去称呼他们。 她没说话,默默把头扭回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我的脸颊一下。

     “不要看人家啦,不好。”

     我看着李明玉的眼睛,微微一笑。

     “你真善良。”我在心里赞道。

     “我特别同情他们,你知道吗,不是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去可怜他们能力缺失的那种感情,是,哎呀怎么说呢,我嘴笨,不会描述,算了,你愿意听我给

     你讲个故事吗。”

     我问李明玉。

     “好啊,我可喜欢听你讲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的,发生在我的童年时期。

     我至今也没去了解过她的姓名,只知道从我记事起,周围的人就管这个女的,我只能说她是女的,从外貌方面一般人很难立刻判断出她是女孩还是女 人,所以就说她是女的吧。

     人们给这个女的叫小春。

     小春这个人,就好像被突然塞进我的记忆中一样,我仔细回忆小时候遇见她的第一次,小春就长那个样子, 一米六高, 一百多斤,像用白色的藕拼接起 来的一样,胖胖的脸,她没有睫毛,两片香肠一样厚的大嘴唇,橡皮糖般塌软的鼻子,还有两个肉球一样的眼睛眼皮,她似乎是没长睫毛,眼皮肥嘟嘟

     的。

     我也是长大了才知道,小春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她就已经二十岁了。

     人们说她是个傻子,脑子发育有问题,不会说话,最多能蹦两个字,喜欢到处乱跑,爱笑,应该是有自己的思维,不过从没跟人们表达过。 她长到一米六就不长了,跟她妈妈一样。

     所以我年幼时才那么迷惑,我从见她第一面开始, 一直到我长到二十岁,她还是那副模样,除了身材发福,面容竟还如小时候一般,看不见岁月的痕

     迹。

     说起小春,还不得不提另一个人。

     我小时候有两三年是跟小春还有另一个小伙伴一起度过的。

     那个小伙伴叫李硕。比我小一岁,个子也挺矮的。

     我俩就一岁,个头却差了十厘米左右。

     在学习能力这一块儿,我也是比李硕强的。

     就拿撒尿这一点,我最先学会的脱裤子。

     小男孩学脱裤子尿尿也是需要一定学习的,有的孩子不会脱一半,总是把屁股上的裤头也脱下来,露出两个白白嫩嫩的屁股蛋,冬天被冻得通红。 我很早就学会了只脱前面不脱后面,李硕则不然。

     我们两个站一起尿尿,长辈们就会笑着说: “你看李硕哎,也不知道害臊,这么大了还不会脱裤子呢!”

     俩人就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到大的。

     一天中午,吃完饭去找李硕,他还在吃饭,屋里多了一个人。

     “这是谁?”我问李硕。

     “她是小春,跟咱们一起玩。”李硕笑嘻嘻地道。

     小春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傻子,也可以说她是我评判一个人傻不傻的第一标准。

     小春不会说完整的话,也听不懂我们说话。

     她能叫出李硕的名字,不过叫不清楚,总是拉着长声叫一个字: “ 簸 — ”

     小春没叫过我的名字,没人跟她介绍过我,当然对于小春来讲,她自然也是不需要的。

     我和李硕拉着她玩过家家,小春似乎也不懂那叫玩,只是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李硕跟她说: “你是我们的闺女!听懂了没?一会儿我们回家,你就站这儿,然后从那儿走到这儿来。”

     小春笑着把头发捋到耳后,眯着眼睛叫一声: “ 簸 — ”

     “唉,你怎么屁也不懂。”李硕很是不耐烦。

     不过这并不耽误我们过家家。

     该到小春表演的时候,李硕就拉着小春的手,把她扯到该去的地方。

     小春不知道要做什么,慌张地喊李硕的名字: “簸——簸——”

     李硕松开手,也不管她,接着和我玩,然后小春站在原地,继续用手捋掉下来的发丝。

     她往往能陪我们站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我们俩旁边,什么也不说,就笑着望向我们。

     在一些无聊的清晨,我们不知道玩什么了,李硕便提议去找小春。

     小春起床很晚,大概十点多才起床。

     我们九点钟溜进她家里,小春家很老旧,还是几十年前简陋的土坯房,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土地,屋子里没有窗户照到的地方又暗又湿,只有三间房, 中间是客厅,进门左手边是一家三口的卧室,右边是放杂物的房间。

     这个钟点,小春的父母已经出去工作了。

     我和李硕来到小春的炕前,她头朝外,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李硕的手一把顺着小春的脖子伸进被窝。

     “我靠!小春睡觉没穿衣服!”李硕摸到小春胸脯的位置,冷不丁把手缩回来,脸上通红,我们本来只是打算用手把小春凉醒的。 “我试试——”我撸起袖子打算把手也伸进去。

     五六岁的小孩子,还没有形成廉耻观念,只是好奇。

     “簸——”小春睁开眼,撇着两条厚嘴唇嘟囔道。

     “起,起——快起床!懒死你了。”李硕双手撑着炕沿对小春说。

     小春平躺,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

     “快起来玩呀,要不我以后我不找你了。”李硕不依不饶,把小春的手拽下来。

     小春眯眯眼,笑着喊李硕的名字: “ 簸 — ”

     “傻子——”李硕坐在炕上,不再理会小春,知道她听不懂我们说话的。

     “咱们俩去玩吧。”我跟李硕说。

     “不,等小春起来。”李硕固执地守着。

     一直到了十点多,金色的阳光正旺盛,从窗子里照进来,光线中漂浮着无数发光的小小尘埃,李硕轻轻吹一口气,吹散安逸的尘埃。

     那口气扑到小春脸上。

     她笑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拽李硕的手腕,却没留意挑开了自己的被窝,露出白皙粉嫩的胸脯,从被窝里扑出一股温暖的奶气。 我和李硕被那股气吹懵了。

     小春睡够了觉,光着身子从被窝里坐起来穿衣服。

     那是我从小到大唯——次看到一丝不挂的女人。

     每一个部位,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在金色的阳光下呈现得清清楚楚。

     我和李硕还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就在一旁捂着嘴嗤嗤地笑: “小春睡觉怎么一点衣服也不穿呀——”

     她下了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李硕拉着她的手到放杂物的房间,现在是过家家的时间。

     我们发现偶尔小春玩得比我们还带劲,她总能把过家家玩出真实的感觉。

     李硕没来得及给小春讲解她是什么身份,小春便忽然抚掌大笑,目不见人,开始在小小的房间里忙碌起来。

     她左拐右拐,好像在一条道路复杂的小巷里穿梭,随后来到那张废弃的木床前,用手在空中挥了三下,如同敲门一般。

     我和李硕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干愣着看小春。

     小春用手拉开那道不存在的门, 一抬脚上了破旧木床,走到床中间。

     拿起一个破擀面杖,在手里充当麦克风,放在嘴巴前啊啊喔喔地叫。

     她学得很有样, 一双脚左一步右一步踏着调子,下巴微微抬起,笑得很开心。

     她当然不会唱歌,但这副模样完全就是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歌星一般,我和李硕被她带动,登时心中激动,也纷纷跃上破床,这个灰飞土腾的小舞台。 三个人疯狂舞动身子,又笑又闹。

     后来想一想,小春完全没经历过那些事,他们家也没有电视,看不到舞台上的歌星,她竟然能模仿出那样逼真的细节来,其中可能有什么会令成年人不 寒而栗的原因。

     可我们毕竟是小孩子,没想过许多。

     那天我们玩得也开心。

     直到从土坯房的门口挤进来一个庞大的身躯。

     那是小春的爸爸。

     男人一米九多的大个子,脸奇长,每天总是耷拉着一张臭脸。

     他听到屋子里吵闹,朝我们挥手:

     “小破孩子,滚,都下来,滚出去!”

     我和李硕耸耸肩,从男人屁股两旁挤出门。

     我们刚出门便听见小春父亲沉闷的吼声:“你老跟小孩子玩什么?你都多大的人了!没出息!”

     “看什么看,去抱柴火,烧火去!”小春的父亲似乎很讨厌她跟我们玩。

     大概也是,十几岁的傻姑娘每天和五六岁的小孩一起玩,让邻居们看见,当父亲的怎么能不尴尬。

     我和李硕还浸在小春父亲发狠的阴影里,扒着他家大门口往里看。

     小春从屋里抱着一大摞干柴火到外面,院中有个灶台,她要在那里烧火。

     柴火不小心掉在屋里一根,她父亲弯腰捡起来,像扔标枪一样戳到小春身上。

     “瞧你以后嫁不出去,丢人不丢人!”

     小春两只手抱着柴火,想弯腰去捡地上的那一根,她一松手,怀里的一捆都掉了。

     她撤起两条厚厚的嘴唇,双手翘着兰花指愣在原地。

     “你知道小春会翘兰花指吗?”

     有一天,我和李硕在无聊的下午,坐在门台上聊天。

     “她跟谁学的。”李硕说。

     “没准天生就会。”

     “不可能,”李硕反驳道,“昨天小春在我们家院子里睡的。”

     “骗人。”

     “真的,你爱信不信。”

     “她不在自己家睡,干嘛睡你家。”

     “她本来想和我一起睡来着,我妈不让她在我们家睡,把她赶出来了。”

     李硕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小春很喜欢找李硕去玩,可是李硕的妈妈不喜欢小春,总是给小春翻白眼,就好像自家小子跟傻子在一起玩久了也会变成傻子 似的。

     最后小春死活赖在自家不肯走,李硕妈妈就会赶小春走。

     没准李硕说的是真的,

     从这句话开始我就已经相信他了。

     “然后呢?”

     “然后小春就睡在我家外面的木头上了。”

     李硕家院子里摆着几根木椽,李硕说小春睡在几根圆木上。

     “晚上多冷啊?她睡得着吗?”

     “不冷,她盖着我们家的渔网子来着。”李硕又一指,地上果然团着绿色的渔网。

     “你知道最厉害的是什么吗?”李硕问我。

     “什么?”

     “她晚上跟我们家的狗抢食来着!”李硕忽然瞪大了眼说, 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我去了呗!”我感叹道, “你家狗那么凶,她倒是敢啊?”

     李硕家的狗是我童年的噩梦,那只小狗一直被拴在门口,暴躁异常,好像一把链子打开,它就会冲到路人脸上去一样。

     而且这只狗喂不熟,我整个童年里每次去李硕家,他都在对我吼。

     李硕说小春趴在饭盆里抢狗的饭,我是有点不信的。

     “那不得让狗咬死?”

     “没有,咬倒是咬了一口,她手上被咬破了,你不信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我也说不上自己信不信了。

     “几点了?四点啦,电视台该演魔术了。”

     李硕冲进屋子打开电视,我和他坐在沙发上等待今天的表演。

     魔术师说,我们能看到的人类世界,从来不是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和我们生活在地球上。

     那大概是我最早接触平行宇宙的概念了吧,但也不是很精准,魔术师所说的,地球上还有一个神秘的世界,住着另一批人,和人类互相看不见也碰不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