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有数道黑色的光墙,呈圆圈状将樱招围困在其中,而十三雀安然端坐在石案前,对着堆积成山的骸骨淡定地抚琴。
这曲琴音古怪异常,在杀阵外听着就已经神志不清、深陷幻境,更别说杀阵内的樱招。她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迟缓,眼神一片茫然,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于这个空间,不知道自己面前之物究竟是什么。
事实上,她面前不停有魔物从虚空中冒出,对她发动攻击。虽然每次她都能在最后一刻凭借本能躲开,并且回手直中魔物的要害,将其斩杀,但每一次看起来都凶险万分,让人提心吊胆。
樱招在阵中看见的场景的确与贺兰舒所见不同。
蒹葭、蒹葭,多么美的名字,呈现的景象却残忍到令人浑身发冷。
琴声在耳畔骤然响起时,樱招看见,法阵之内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凄惨的哭号声钻入耳中,抬眼便看到血淋淋的肠子挂了满树。
不仅如此,配合琴音一起奏响的有八面人皮大鼓,若干腿骨笛,还有数不清的用头骨做成的木鱼。
无数怨气随着这曲仙音爆发出来,直冲云霄,凄厉的哭叫声将樱招搅得头昏脑涨,连剑柄都几乎拿不住。
为保持神志,樱招已经将刑天骂了一万遍。骂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欺瞒于她,那刑天也是理亏,只弱弱地回了她一句:“本尊还不是担心告诉你之后,你害怕,所以才瞒着你的。”
姑且不论他的担忧对不对,但此时的樱招的确也是无力与他计较了。
眼前不停有阴风袭来,她举着剑,砍瓜似的挥,也不知道自己砍杀的究竟是何物,只知道凭着本能在躲避。
她以剑入道,即使封闭神识于她也无甚大碍,再加上此时刑天已经完全将力量交托于她,即使她不能看到眼前之物,仍旧将剑挥得如满月一般出神入化。
可接连劈刺了数剑之后,樱招的心中却渐渐生出犹疑来。
若是被她挥剑相向的东西,除了危及她性命的魔物,还有无辜之人呢?耳畔的哭喊声太真实了,惨剧像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眼前,由她所制造。会不会这个杀阵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令她造下杀孽,最终变成与他一样的魔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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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的犹疑如附骨之疽般钻入樱招的神志,她的动作渐渐迟缓起来,甚至到了最后已经不敢攻了。
握剑之手忽地被什么东西划破,她痛呼一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已经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怨气在空中流窜,哭喊声伴着琴声一起,不绝于耳,像是在控诉她今日大开的杀戒。
樱招通红着双眼将剑换了一只手,换手之时,一只巨大的蜘蛛趁机扑过来,直将她的身躯扑倒在地。
看不见自己究竟被什么攻击的樱招只觉得虚空中扑过来一只庞然大物,接着双手就被死死地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心神竟被这杀阵扰乱成这样,真是晦气。
樱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驱动着刑天悬于空中,打算直接将压住她的魔物劈个对穿。
剑刃划破空气,嗡鸣着攻过去之时,虚空中突然出现一支箭羽,带着排山倒海之力破开杀阵直钉入那蜘蛛的嘴中。那股箭气激风漾月、势镇汪洋,每条腿上都生了魔眼的上古魔物竟被直接震碎成了齑粉。
十三雀皱起眉头,朝着阵外看去,手上抚琴的动作不自觉停了。
琴声停下来时,樱招只觉得身上一轻,那压在自己身上的魔物像是整个被掀翻,消失了个彻底。
蒙住双眼的血雾随着暂停的琴声而消散,扑鼻的腥臭味也似乎淡了一点。她揉了揉眼睛,提着剑站起身。
四周景象恢复正常,凝滞的夜风扑面而来,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木香。
她似有所感,猛然回头。
一时间,万籁声宁。
目光尽头,她看到一个戴面具的颀长身影直立在山峦上,织金的玄色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熟悉威压。
樱招扁了扁嘴,有些委屈似的,无声地叫出他的名字——
斩苍。
樱招不知道这份委屈究竟从何而来,她只知道这位多日不见的魔尊,戴着面具乍然出现在她面前,如天神降临一般将威胁她性命的魔物斩杀的这瞬间,她心里想的不是他来了,而是——
他怎么才来。
虽然她也知道,她矫情得毫无道理,因此她只允许自己脆弱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果断提着剑攻向了由于被打岔而停止抚琴的十三雀。
站在杀阵外风尘仆仆赶过来的魔尊被她晾了个彻底,他也并无任何不满,反倒歪了歪头,于面具后露出一个轻笑。
她只允许他帮到这里。
周围不明真相的众人看不清斩苍的表情,只知道他方才从传送法阵中轰然出现之后,对着贺兰舒不知道问了一句什么,便顿时如同杀神一般闪身至山峦上,掌心的魔气被他蓄成一张大弓,流星一般横空而出。而他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便再未出手,只专心致志地盯着阵中的战局,一眼都未错开。
他是魔,并且是一只不知深浅的魔,虽然站在那里身姿如神君一般丰神俊朗,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魔气却令人不自觉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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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此刻出现究竟是敌是友。
只有贺兰舒知道,这位看似镇定的魔尊,在得知被杀阵困住的剑修是樱招时,究竟有多不镇定。
母亲不想将魔尊唤过来,自然有她的考量。且不说被樱招知道她们与魔族为伍之后,能惹出多大的麻烦,光魔尊是“魔”这一个身份,便是天然与修士为敌的存在。
万一那性情捉摸不透的魔尊,为了要得到《蒹葭》而大开杀戒,将樱招直接杀害,那她们贺兰氏可就真成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了。
可再多的思量,在看到樱招的手臂被一名手持长刀的怪物划破时,便全都做了废。
死马当活马医吧,贺兰舒想,手头唯一的希望便是那魔尊了,希望他真的是救兵,而不是更大的麻烦。
她一共念了八遍召唤咒,那边才有回应。
斩苍想过要回营帐睡觉的,可走到营帐门口,他却鬼使神差地掉转了脚步,丢下仍在海滩上扎营庆贺的四部将领,简短向太簇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启程回了厌火魔宫。
装着魔印的锦盒被震得咯咯作响,他回应召唤,出现在眼前的贺兰舒形容十分狼狈,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衣物也在行走间被枝丫刮出几道破口。她那边有惨叫声不绝传来,似乎处境十分危急。
召唤咒,并不能让双方真实地处在一个空间,而是只能短暂地让时空发生重叠。上次斩苍顺应召唤,将贺兰氏母女唤到面前时,她们也只是神识被唤到了魔域,召唤结束时,神识便会退回身体当中。
这儿也是一样,贺兰舒只有神识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那里发生了什么?”斩苍问。
贺兰舒赶紧跪地,低头道:“蒹葭找到了,它在一魔修手中,蒹葭是他的杀阵。”
“杀阵?”斩苍略一沉吟,便迅速串起了刑天对蒹葭执念丛生的原委。
的确有传言,几万年前,刑天被天帝斩首之时,天帝那边有人在抚琴。
两军交战,鸣战鼓、奏武曲,都是鼓舞士气之用。仙家法宝,功效千奇百怪,姑射神女的一曲《蒹葭》,善时用作听赏的确是一曲仙音,但恶时便披毛带角地成了绞杀人的利器。
只是几万年前的事情毕竟太过久远,早无文献可考。唯一亲历此事的刑天,却是个诡计多端之辈。他八成是觉得自己被天帝斩首斩得冤枉,便将自己落败的缘由归咎在了那曲杀阵上,但又拉不下面子说实话,所以隐瞒了其中最重要的事实。而樱招到现在应当还傻乎乎地以为“蒹葭”真是琴谱。
幸好她远在苍梧山,还未被那大块头剑灵给诓骗至冀州。大不了他辛苦一点,将那魔修揪至苍梧山,逼迫其弹奏这曲《蒹葭》与她听,然后让再她拿着刑天从里至外将杀阵给破了,也算了了那剑灵一个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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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斩苍竟产生了一丝紧张的欢喜。
这总算得上一个正当理由吧?
“将你的详细位置告诉我。”
斩苍站起身来,照着贺兰舒报给他的位置不紧不慢地结出一道传送法阵。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魔尊踏着传送法阵瞬间出现在冀州荒山时,仍是一脸气定神闲,满山的怨气与哀号对他来说并未产生丝毫影响。他随意瞥了一眼被道道黑墙围绕着的蒹葭杀阵,里面的血雾已经浓到将黑色的光墙染成血色。
看不清里头的光景,他却陡然感受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剑气。
“阵中有人被困吗?”他飞快地转头问贺兰舒。
不知怎的,被面具隔绝的声音破天荒地透露出一丝焦急,贺兰舒被他浑身散发出的杀气震慑住,张嘴时竟有些磕磕巴巴:“是……是……苍梧山的剑修……”
“樱招”二字还未说出口,斩苍已然消失在她身前。接着那杀阵便被他从外面轰出了一道口子。
目睹这一切的贺兰舒突然福至心灵,劫后余生般抚着胸口倚着树干大喘粗气。
她赌对了。
这魔尊与苍梧山剑修,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之间,竟然有故事。
故事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眼下谁也没心思去叙这份旧。
早在琴音停止时,樱招的神志已经完全恢复清明。变为剑灵的刑天,能爆发出多强的威力,全靠主人力量的强弱。此前主仆二人被杀阵摄住了心神,束手束脚地被压制得憋屈无比。
而当樱招出剑不再犹豫后,那只会躲在七弦琴后装神弄鬼的十三雀便再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剑术本就变幻莫测,招招都有搅动天地之势,如今更是浴日滔星、无懈可击。
而十三雀为护着那把当作阵眼的琴,只能纵身一跃,拿着一支不知是何骨头做的笛前来应战。
他体内的心魔对站在阵外虎视眈眈的魔尊惧怕无比,原本催动起来毫无障碍的魔气竟发生了些微凝滞,竖成直线的魔瞳不安地在眼眶中转动,十三雀只得闪身捂住眼睛对其进行安抚。
大能过招时,一招都不能踏错。
十三雀只一招不慎,而后便左支右绌,再也抵挡不住樱招的攻势。
作为阵眼的那张琴被樱招一剑劈开,魔修自觉大势已去,捏着一张传送符欲逃。站在杀阵外一直未再出手的魔尊却突然降下来一个困阵,兜头将他罩在其中。
杀阵已破,四周恢复成荒凉的模样,寂寂空山中怨气尽收,唯见几只胆大的乌鸦在嘎嘎叫。
贺兰舒急急奔至十三雀身前,将他腰间装着妹妹魂魄的琉璃瓶解下,郑重地将其交至队伍中一名金丹期的修士。那人随即领命,踏着剑便直往回赶。
而樱招在破阵之后,已经完全脱力,她将刑天插在地上才得以勉强支撑住身体。她望着那张残破的七弦琴和围绕在四周用人皮与头骨做成的乐器,有些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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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右手血流如注,顺着手背往下漫至刑天剑身。那剑灵十分嗜血,浇灌其上的血越多,他便越是光华璀璨。
方才樱招战至酣处,根本分不出神来查看自己究竟受了几处伤,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现下一切皆已结束,她才终于疼得开始发抖。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手背,强行将正在嗜血的刑天从她手中摘下。剑柄被他握住,铮然入鞘。
只是那入鞘声听起来带着些怒意。
樱招不明所以地回头,正欲好好看看斩苍的脸,却只看到一张兽纹面具与一道精巧的下颌线。
她毫无顾忌地屈指弹了弹他的面具,问道:“怎么了?”
脾气实在不算好的魔尊大人耐着性子这样回道:“那剑灵,它该死。”
噢,的确是该死,若不是他让她毫无准备,她也不至于受这么大一通伤,流了这么多血。
所以人是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对吗?
当手被斩苍握住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累,眼睛再看不到别的东西,只能看到他头顶上装饰着的几颗星子,一闪一闪的,交错着织成一片网,将她的心神捕捉了进去。
她又在他面前晕倒了。
樱招晕得不太安稳。
睡梦中看到的仍是杀阵中那片骷髅若岭、骸骨如林的景象。她走不出来,只能将刑天唤出来骂。
骂到对方一声不吭之后,她才有些木然地问道:“当年姑射神女的蒹葭,也是这般残忍吗?”
显出无头真身的刑天,坐在她旁边沉沉道:“比这更残忍。”
“可神佛不都是以慈悲为怀吗?”
“慈悲?”刑天冷笑一声,“我们对自己当然慈悲,可除了得道之人,其余任何,对我们来说,皆是奴隶与刍狗、蝼蚁而已。既是蝼蚁,又有什么不能拿来做笛做鼓的呢?”
就这样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本尊生前造了太多杀孽,所以被蒹葭困住时,几乎走火入魔,完全无法自控,更别说破阵了。罢了,既然你今日了了本尊一桩执念,我也甘心认你这个主人。反正,修士之命,再长也不过几百年而已,等你身死之后,本尊再去寻自由吧。”
樱招:“我谢谢你,现在就咒我死。”
刑天:“不谢。”
樱招愤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处华美的床帐内。屋里的烛火朦胧一团,有道身影坐在她床榻旁,正俯身望着她。
“醒了?”
似曾相识的问话让她愣了愣,只是这次魔尊问话的语气比起上次温柔了不少。
虽然这次照样是她在给他添麻烦。
此时房间内只有他二人,斩苍已经将面具摘下,露出那张不愿意被太多人窥见的脸。二人无声对视了良久,像是对方眼睛里有什么属于自己的重要物品,一时间谁也没有率先弃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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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一阵毫无秩序的虫鸣,正如此刻对视的二人毫无秩序的心跳。
“你又替我疗伤了?”樱招刚刚苏醒,眼睛睁得有点累,于是借着眨眼的当口儿败下阵来。
她举起受伤的胳膊,发现那里已经恢复了光洁,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被划破一般,身上的衣物被施了清洁咒,满身血污也已经被咒语洗净。
“嗯。”斩苍点点头。
他见她伸手摸了摸床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便提醒道:“你的剑被我拿到院子里,用从极渊的寒冰冻着,那剑灵太不老实,须得吃点苦头。”
“噢……”樱招觉得他做得好,那剑灵是得受点教训。
“有用吗?”她很好奇。
“有用。”
“那便好。”
二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扯了几句,斩苍突然说道:“那魔修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失了魂魄的那人如今情况还算稳定,我们正处在贺兰氏准备的一处别院中,今夜跟着一起上山之人都是她们的家兵,口风严实,你晕了大概两个时辰……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以为,自樱招回中土后,他的生活便会回归原状的。
睁开眼再看不到那个聒噪生动的身影,每天按部就班地坐在魔尊的位子上,面对着同样的部下,处理着同样的事务。几十年来一直是如此,他感到习惯且安心。
对于那颗曾经失控过的心,他不再觉得无能为力。
纵使他将她的画像做成小人,还私下遣人去寻“蒹葭”的消息,这种种行为说来总有些自欺欺人,但那不重要。
可是现在,他好像已经完全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太不让人省心了,一个没看好就会让自己陷入这般险境。他若是今天没有赶到,他相信她最终肯定能找到办法来应对,只是,只是,他会无法原谅自己。
终于尝到苦果的魔尊决定顺应自己心意一次,像夏有凉风冬有雪,樱招于他,是无论晴天落雨一想到就会心脏抽搐的存在。
于是他缓缓俯下身子,正打算伸手捧住她的脑袋,樱招却转了转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嗯,我还想问问你,我后肩上那条疤,是被你消除的吗?”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她真的很想知道。
樱招的发丝在方才疗伤时,已经被斩苍解开,几缕散发在烛火的照耀下,好像碎散的金子。
在她昏迷时,他亦痴坐在床榻旁望了她许久。望她微翘的鼻尖,望她柔软的唇,还有融融的细雪似的颈子。
术法做的小人只是一道虚影,他伸一伸手,便穿过去了。如今她真实地躺在他面前,他却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触碰她。
她没有同意。
借着微薄闪动的烛光,斩苍看见樱招在问出那个问题后,目光便停顿在他身上,澄澈的闪着光的眸子,像看着一个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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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他救过她,所以对他产生了某种雏鸟情结吗?
她那双黑亮的、让他实难招架的眼睛,经历过蛮风瘴雨,也沐浴过日月精华,好似万事万物,都担得起,亦放得下。若是樱招得知他在她身上做过那么多的卑劣事情,这双眼还会不会停驻在他身上呢?
他真的,很想知道。
一阵慌乱从心底向上翻涌,他没有躲,反而不偏不倚地倾身下去,坦然承认:“是我做的。”
斩苍倾身过来时,似乎将他身上的木香酿了空气,沉沉地将她包围住。樱招原本发难似的询问,如今却成了自讨苦吃。
她重伤初愈,身体本就疲惫,人又易晃神,只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察觉到,斩苍的鼻尖已经近到几乎触上她的鼻尖。
“你怎么——”
她话刚起了个头,他的一只手已经绕到了她肩后,准确无误地隔着中衣找到了她话里所说的疤痕消失之处。
指腹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缎子传过来,樱招听见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艰涩:“这里,曾经被我留下了……几朵吻痕,我在用术法消除时,不小心将那道疤也弄掉了……实在抱歉,我下不了手给你原样弄出一道疤来,就只能任它那样了。”
他似乎将她的问题回答得很清楚,又似乎没有,声线中暗藏着一股压抑的镇定。陈列在他脸上的神情,亦带着些许凌乱。
言语中透露出的讯息,却是樱招早就料想过的。
她曾很深切地怀疑过,她在黑齿谷做过的那些荒唐梦,全都不是梦。那些片段太过真实,真实到令她欢欣。可一睁眼见到的斩苍,却不是她梦中的模样。他处处避她不及,却又处处为她着想,神秘又矛盾。
真是致命。
樱招失神地盯住他,轻声问道:“怎么做到的呢?”
“啊,”斩苍竟然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些温柔的疯意,“因为我会时间暂停之术,力量覆盖之地,一切都逃不过我的束缚。像这样——”
他突然在樱招身上施下一道定身术,将她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的身体一揽而起,将她抱进自己怀中坐着:“你放心,这次我没有将时间暂停,你可以清醒地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混账事。”
洒在他眼中的烛光碎影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一并遮住的还有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自暴自弃。再睁眼时,他欺身吻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