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十七章 花间暗断肠

     难道就这样永远在梦中相见吗?

     这一瞬,梦境之中愁云惨雾。

     但不知愁的人是莫非杨还是唐枫?梦又醒了。

     白萱衣曾经看过那样炽烈的目光,深切,凝重,欲语还休。便是在东陵焰凝望着她的时候。

     亦是在她自己一遍遍追随唐枫的时候。

     可是,这一次,那目光的主人竟换成了莫非杨。她开始明白何以他处处对她留情。何以他纵然有再多的愤怒,也不会转化成对她的伤害。何以他总是躲在暗影里,像鬼魅般,看着她,只是看着。

     何以他也会偷偷流露出彷徨疲软,而不是一味冷漠。

     因为——“我爱上你了。”

     那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白萱衣的心湖,激起阵阵汹涌浪涛。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茫然慌乱,她选择沉默,选择逃避,选择对此事只字不提——直到——直到莫非杨劈出致命的一掌——

     白萱衣便那么仰着头,闭着眼睛,仿佛干涸之中等待一场及时雨,她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来:

     “你杀了我,正好。”

     那是莫非杨的生命里最漫长的痛苦。那一天,他想,他永生也不能忘记。他的疼痛复发,加剧,他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胸口的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他离彻底地复元已为时不远了。

     白萱衣便像从前那样,将仙气输入他的体内。

     他似是闭着眼,但却留着微微的缝隙,缝隙之中他近距离窥视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螓首蛾眉,她的粉面桃花。

     他想着几天之前,自己竟然对她说:

     “我爱上你了。”

     一句毫无修饰,毫无美感的誓词。从莫非杨口中说出,比登天还难。可是他却那么难以自禁,不管不顾只想冲口而出。女子并没有回应他。她只是仓皇地跑开了。后来的许多天,她都对当时发生的一幕只字不提,她照旧给他斟茶备酒,做精细的糕点。他欣赏她的勇敢和固执。

     却也恨她的勇敢和固执。

     因为她的勇敢和固执让她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唐枫。而没有他。没有他莫非杨。可他却竟在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对之中,不知不觉爱上了她。他以为自己是朽木。但朽木却也动情。

     这情动得轰烈,动得悲戚。

     势必有惨淡的结局。

     莫非杨想着想着,心中暗暗唏嘘。一口叹息尚未呼出,突然,感到一道凌厉的银光在眼前闪过。

     他猛地睁开眼。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握在白萱衣的手里。

     “你想杀我?”

     他还没有伤,心却痛了。可是那痛却敌不过他的怒火。怒火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他咆哮而起。

     打落了匕首。

     掌中戾气与白萱衣的右手对接,白萱衣只觉手臂一阵酥麻,疼痛感迅速蔓延全身,她向后飞起,重重地砸落在地上。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她呼吸急促,周身奇寒。却忍着痛,重新将匕首抢在手里。

     那匕首,是白萱衣经过淬炼,想用来刺杀莫非杨,刺破其心脏,伤其恶果的利器。她收藏在衣袖里。

     但是她并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那样做。

     她还在犹豫。

     因为她只要一想起,她若杀了莫非杨,莫非杨亦会毁掉唐枫的魂魄来报复她,她便觉得,那一刀刺去,割破的是两个人的心脏。

     甚至,三个人的心脏。

     莫非杨的,唐枫的,还有她的。

     她犹豫不决。

     尽管唐枫一次又一次地劝她,既然已经得知莫非杨是魔,也知道了他的恶果所在,何不放手一搏。他说,萱衣,你要以天下苍生为念,莫非杨留不得。这些话时时盘旋在白萱衣的耳畔,她的眼睛,没有一刻不是溢满泪水。

     偏在那时候,匕首不慎却从袖口里滑落出来,白萱衣伸手接住,正让莫非杨看见,他以为她真的要对她动手。他恼羞成怒,喝道:“我说过,你若想对我不利,我一定要唐枫陪葬!”白萱衣哀戚的眼神之中忽然流露出几丝嘲讽。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已别无选择了。

     “莫非杨,倘若你复元,小老爷一样不能活。但若我今日能刺伤你的恶果,你便无法钳制我,我还能有几分胜算!纵然未必能将小老爷复活,但至少可以阻止你成魔,阻止你为祸人间!”

     ——假装吧!假装凛然正义,用和平,用苍生来麻痹自己,说服自己,不要退步,不要怯懦,勇敢地将匕首向莫非杨掷去。

     ——好像已经看见唐枫微笑的脸,好像他在不断地鼓励她。萱衣,你做得对!

     女子凄然地闭了闭眼,泪水溢出,滑过她白皙光洁的脸。她的两腮,她的嘴唇,黯淡得近乎苍白。

     莫非杨听罢白萱衣那几句话,掩饰不住面上惊愕的表情:“我真是太低估唐枫了!你们……竟然已经知道我是魔!”

     “没错。是小老爷告诉我的。”白萱衣咬紧牙关,“你的心中,有一团紫红色火焰,那便是为魔者的特征——恶果。你故意对我隐瞒你的真实身份,便是不想我找到对付你的办法吧?因为恶果就是你的死穴。纵然魔的力量再强大,只要攻其恶果,便有机会打败他。我说得对吗?”

     沉默。

     等同于默认。

     莫非杨一直以来最想隐瞒的便是自己为魔的本真,因为他不想在元神彻底恢复以前再多生枝节。

     “可是,你知道了又怎样呢?你以为,凭你这小小的花仙能够打败我?我如今虽然无法施展十成的法力,但也足够将你毁灭,尸骨无存!”莫非杨的瞳孔变得猩红,那是他发怒的征兆。他就像一座即将喷薄的火山。

     风静止。花枝却微颤。

     那都是邪气戾气的撼动,引得枯叶漫天飞舞。青丝如瀑,都化作滚滚激流。莫非杨的身体腾空,如凶猛的鹰,俯冲下来,照着白萱衣的头顶,一掌劈下。那短短的距离,却仿若千里,他似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但又似跌入无法逆转的沼泽,越陷越深,他不能停,理智与情感纠缠着他,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他要杀了她。

     杀了这企图毁灭自己的女子。

     他钝重道出:“我说过,我爱你!”——那便是说,既然我爱你,你就不能做出伤害我的事情,否则,那打击于我是致命的,我心伤心痛心死,我不能再姑息你了!白萱衣的眼眸中含着泪,她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枚匕首,她知道那一掌她避无可避,但她却想,在莫非杨靠近她,重击她的时候,她也要倾尽全力向他发出攻击。

     她要跟他同归于尽。

     她骄傲地将头仰起来,倔强的目光,直直鄙视他,那种视死如归的慨然,让男子仿佛从其中看到了唐枫,看到了他最嫉恨的那个人的影子,他的妒火更甚!

     手掌离白萱衣的头顶只有半寸之遥。

     白萱衣闭上了眼睛。

     右手,亦握紧了匕首,狠狠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