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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剪雨流霜岛

     阻止了她。

     她的半截衣袖被割断飘落。

     青丝在风中凌乱飞舞。

     紧接着又是一道无形气流,直抵白萱衣胸前的几处大穴,她忽然觉得周身酥麻,难以动弹。

     便僵立在原地。

     莫非杨缓缓地走近她,将她抱起,像抱着一个轻巧的玩偶,再缓缓地放她躺在**。她拼命地想要挣开穴道。可是徒劳。莫非杨说你或许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你放心,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死的。

     清泪如珠。

     从女子的眼角溢出,沿着光洁的肌肤滑落。她闭上了眼睛。柔软的丝绣被覆盖着她。她觉得自己犹如溺水。

     一沉再沉。

     那一夜时光仿佛凝滞了。若醒来要面对的,是一个破败绝望的世界,她又何苦,何必,倒不如长眠不醒?朦胧之中,她依稀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萱衣,萱衣……”那声音熟悉而温柔,她睁开眼睛——

     那一瞬她嗅到茉莉的清雅,腊梅的馥郁,这些不同时令的花,齐齐开放,花香钻进她的鼻孔。

     而她已不是躺在自己的卧房里。

     而是在青瓷山庄的露天花园,她看见百花齐放,美不胜收。回廊转角立着一抹青色的身影。

     他哀愁地看着她。

     她浑身一僵:“小老爷,是你吗?你来入我的梦了吗?”眼泪夺眶而出。

     唐枫却摇着头,走到白萱衣面前:“不是我来入你的梦,是你入了我的梦,又或者说,是莫非杨的梦。如今我与他共用一具躯体,他力量强大,我却只占有很小的一个角落。我挣扎过,反抗过,但都是徒劳。我只能趁着他熟睡的时候,引你入梦,与你交谈。萱衣,你离开吧?”

     “离开?”

     “离开剪雨流霜岛,不要再想着救我了。我的魂魄自从入了莫非杨的身体,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我便都知道了,你们的对话,我也会听见,我知道我的肉身与魂魄分离已超过了时限,我已是个死人,无法再死而复生了,你留在他身边,总是危险,你更加不能——”唐枫说着,顿了顿,似是激动难以自持。

     白萱衣知道:“不能为你轻生?”

     “嗯。”男子神态凝重,“你是何苦来哉?”白萱衣含泪而笑:“萱衣只知,若不到最后的绝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小老爷的。”唐枫摇头:“可这已经是最后,已经是绝望。”白萱衣不肯承认:“至少你的魂魄还在,或许,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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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希望?难道你想要我与莫非杨抗争,抢占他的躯体为我所用,让我以他的躯体容貌,重新获得新生?”

     “你忘了秦姑娘?”白萱衣着急,冲口而出,“难道你不想亲自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算计你?你对她,是爱,是恨,你不想有个了结吗?”这是激将法。白萱衣心知,除了秦怜珊,大概已经别的什么能激发唐枫求生的欲望了。

     簌簌的风吹乱唐枫的衣襟。

     唐枫哑口无言。

     是的,他想问,很想很想,想当面与秦怜珊对质。那个令他疯魔,令他沉沦,令他无怨无悔的女子,却生生地将他推向毁灭的深渊。他如何甘心?可是他还能再见到她吗?再见她,是应该恨她?又或者仍然无法抑制内心的痴愚?

     风清露明。

     这一方姹紫嫣红的庭院,两段心事,仿若絮絮的飞花,无处可诉。他们都是卑微的飞蛾吧?

     那么懦弱无奈。

     天明时,莫非杨醒了。梦一散,白萱衣便从梦境里跌出来。但梦醒无痕,莫非杨自己却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地走进屋子,看着白萱衣:“你想好了吗?若你仍是想自寻短见,我相信,你一定不能成功,倒不如好好地,按照我的意思去做,还能多些自由,免些皮肉之苦。”这番话若是在昨夜之前莫非杨对她讲,她或许宁死不从,但那个梦境改变了她。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顺从与疲软。

     那是缓兵之计。

     只为了夜夜能在莫非杨的梦里去,与唐枫相见。哪怕——唐枫一再阻止,他说你这样强行闯入,迟早有一天是会被莫非杨发现的,到时候,他发起狂来,只怕你会有危险。白萱衣却只做轻松:“他不会杀我的,他还要靠着我的仙气来续命。”

     唐枫只能无奈叹息。

     那梦境是莫非杨所有,但唐枫也能占得几成,他想要佳肴美酒,想要繁星朗月,只须冥想,一切便会端端地摆在面前。他们在月下对酌,举杯相邀,一时间忘却了生的烦恼。若能一直一直梦不醒,那多好!

     有时候唐枫会问白萱衣:“萱衣,我们这样下去,不过是用虚幻的梦境来自欺,又有何意义?”

     白萱衣也无法回答。

     总有一天——或许是莫非杨的元神彻底恢复的那一天——他会将唐枫的所有魂魄都化成他自己所有,到时候,唐枫便彻底消失,再也不存在了。如果还有奇迹——此刻,绝望之中,能希望的,也只有奇迹。

     局面会扭转吗?

     此时此刻,东陵焰在哪里呢?白萱衣常常都要想起他。她希望他找到她,就像以前他突然去到印霄城。他希望救她。就像以前他无数次救她那样。

     可是却不知,东陵焰身不由己。

     自从莫非杨带走白萱衣,东陵焰被绿甲神侍缠住,无法前去追寻,无奈之下,他只好回了九阙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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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九阙神君面前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九阙神君听罢,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喊荒唐:“你竟然将这样大的事情瞒着我,若是飞鸾流仙镜有何闪失,你如何担当得起这罪名?还有那婆罗花仙!你这样护着她,导致她无视我九阙神族的规矩,当真无法无天了!”

     “父君,孩儿自知犯错,但此刻孩儿只求父君让我离开神殿,小仙女危在旦夕,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九阙神君一掌拍烂了手边的茶几。

     面容上的怒焰,好像要爆破开来。

     但转瞬之后却又有一丝柔软,一丝痛惜与无奈:“千年之前,邪皇的恶咒。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邪皇赤冥。

     乃是妖魔界的万恶之首。

     所有罪恶的狂妄的血腥的绝望的力量,都能为他所用。千年之前,他曾是为祸人间最可怕的势力。

     他的诞生是以强大怨念为依托的。

     他存在的信念,便是要颠覆这人间,将邪恶的妖魔化为天下苍生的统治者。他曾掀起过自天地鸿蒙初开以后最壮阔的腥风血雨。

     他有无数的追崇者。

     他们自愿臣服在他脚下,为他卖命,为他制造杀戮。杀戮越多,他的力量便越强大。可是没有谁看见过赤冥的真身。

     他们甚至觉得,所谓邪皇,只是一种信念。

     是一种无形的号召力。

     当时的天帝眼见人间受祸,山崩地裂,生灵涂炭,无奈之下只好集合众仙家齐力镇压。战争的时间持续了百年长。

     百年之内,天帝一直试图寻找能克制邪皇的办法。

     万物皆相生相克。

     有因,必有果。

     若邪皇的存在是果,他的因来自何处?

     这时,九阙神君一面讲述着当年的那场恶战,一面回想起种种胆战心惊的画面。东陵焰虽然对邪皇作乱一事早有耳闻,可他还是第一次从自己父君的嘴里听说,也是第一次看到父君有这般凝重的表情。

     “后来呢?”东陵焰急问,“天帝可有找到克制邪皇的办法?”

     九阙神君摇头:“没有。那时我们所有的仙家几乎耗尽了毕生的修为,才将邪皇赤冥压制住,天帝用了最强硬的一道封印,将他镇压在琉璃海底。可是他却扬言,千年之后,他必会有信徒解开封印,释他新生,他将再度颠覆人间。而且,即便是邪皇被封印镇压,他的信徒,那些凶残成性的妖精们,也仍是作乱了好些年,才逐渐偃旗息鼓。那一仗,真的太累太累了。”

     东陵焰想了许久,忽然问:“莫非父君怀疑,在印霄城发生的事情,便是邪皇苏醒的征兆?”

     九阙神君默认了。

     片刻之后,他叹道:“犹记得,当年邪皇赤冥的魔气被葬入封印之中时,他曾留下几句话:白衣侍者,颠晨覆昏。魂魄入壳,解封除印。如今想来,正契合了你们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唉,莫非千年之前的浩劫,又要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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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说来,我更加要救小仙女,她此刻在那人手中,岂不极之危险?”东陵焰暴跳起来,也不管大殿上神侍的阻拦,便要冲出门外去。九阙神君大袖一挥,怒喝道:“放肆!你闯的祸难道还不够吗?我平日是对你太过纵容,才致使你任性妄为。此事我自会与众仙家商议,无须你再插手。从今后你就给我留在神殿里,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你走!”

     语出,全场静默。

     东陵焰素知父君的脾性,他要么对他放任,睁只眼闭只眼,哪怕他拆了一座庙他也未必会责骂他半分,但他一旦拿出作为九阙神君的威严来,所下的命令便无人能抗,若东陵焰还要与之强辩,只会适得其反。

     东陵焰惟有噤声,看着父君拂袖下了殿堂,良久,他亦转身离开,那背影尽是难说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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