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枫的心,不见了。
白萱衣和流云分头在竹楼里外搜寻。这栽花庐的地形复杂,建筑尤为巧妙,常常是山穷水尽疑无路,转个弯却柳暗花明又一村。
院子一进连着一进。
阁楼一重压着一重。
站在最高的一重向下望,仿佛置身山巅,看见的是一座宏伟的城堡,材质简朴,但做工巧妙,不输天庭的琼楼玉宇。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七劫。
白萱衣开始往最坏的方面想,或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七劫呢?真正的七劫,算是名门正派,应该坦坦****,哪里会如此诡异?
她越想越觉得那个七劫的身上透露着一种邪恶之气。
他会不会是故意要把他们引来这陷阱?他的目标是唐枫吗?他取走了他的魂魄又是想做什么?唐枫的昏迷,跟秦怜珊的昏迷,是否来自相同的原因?
白萱衣想了很多,可都是一些没头绪的事,她回到唐枫的卧房,凝神看着唐枫,男子的嘴角甚至还挂了淡淡的微笑。他大概还停留在自己的梦里吧。他哪里知道会遭逢此劫,哪里知道他或许连苏醒的机会都没有了。——但白萱衣不许自己这么想。小老爷一定可以吉人天相。再想,她也不容许有人伤害小老爷啊。她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流云也回来了。不声不响地,在门边站着。红木桌上一尊汉白玉的古董花瓶,与他的黑衣形成鲜明对比。他显得尤其凝重。
“找到他了吗?”
“没有。”
“怎么办?没有陌骨花,谁也救不了小老爷。”
流云也一筹莫展,只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几声。白萱衣回头来看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来历呢。”
流云盯着昏迷的唐枫,那目光深得很,不纯洁的人只怕会以为这其中有暧昧的成分。白萱衣皱了皱眉,故意挡在流云面前,把他和唐枫隔开,说道:“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反正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你。我相信了七劫,结果害得小老爷成了如今这样子,我还能信谁,还敢信谁?”流云也很识趣:“到你想知道的时候再来问我吧。”
唐枫陷入昏迷后的第三天,月圆之夜,银光如霜雪。遥远的海风一路跌跌撞撞地吹过来,吹得栽花庐前的水车咿咿旋转。
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白萱衣没有离开。
七劫也没有出现。
无声的对峙,杀机暗显。满月带来的宁静,仿佛山雨欲来,危机都是欲盖弥彰的。此刻流云也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对白萱衣说:“你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白萱衣还要逞强,辩驳道:“两天两夜算什么,我十天十夜不合眼都是寻常事。好歹我并非凡人,乃是这下界最庞大的家族中的一分子呢。”
“田螺家族?呵呵,也只有唐枫才相信你是田螺。”流云轻轻地扬了扬眉,那表情好像是在说,你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了,我已经看穿了你。白萱衣撇了撇嘴,道:“小老爷醒来,你不许揭穿我。我跟你一样,身上都是有仙气的,既然都是仙,我们就都不会害人。”
流云的嘴角飘起一抹冷笑:“谁告诉你仙就不会害人了?人鬼仙妖魔,不就是几种不同的身份罢了,同样有分好坏。”
白萱衣觉得自己不够辞藻来争辩,嘟了嘴,道:“随便你怎么说,总之,我不会害小老爷,至于你——你既然都说仙家也分好坏,那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看你会不会是个坏蛋了。”流云听了直摇头,有点忍俊不禁。
白萱衣转过身去,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静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们这样守株待兔,七劫到底还会不会出现呢?陌骨岛是他的地盘,岛这么大,只怕我们踏破了铁鞋,也未必能寻得他一星半点的踪迹呢。”
“该死的七劫,他到底想怎么样啊?”
“早知道,我就不要小老爷跟我一起来冒险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白萱衣回头,身后哪里还有流云的踪影。只有幽深的黑暗,配着银白的月光,又似银非银,似黑非黑的一片。
风也停了。
水车不转了。
叶片上还挂着水花,滴滴嗒嗒地落进水池里。
这两天,流云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起初白萱衣还有点不习惯,明明嘴上还嘀咕着,转个身却不见了听众,她一跺脚,忍不住骂道:“装什么神秘呢,你以为只有你一个是神仙啊?”可是多出现几次这样的情况,白萱衣倒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去哪里也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照看好小老爷就是了。
问流云,你一会儿来一会儿走算个什么事,你到哪里偷懒去了?流云就会摸一摸鼻子,说,你不是对我的身份来历不感兴趣吗?白萱衣立刻丢出一根手指指着流云,不说就算了,本大仙不稀罕听。然后流云就说我其实去睡觉补充体力了,我跟你不一样,你不睡觉,我可是很爱睡觉呢。白萱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他真是个怪胎。
这时,几缕轻薄的云丝环住了朗月。
月光有一点衰减。
远远地传来微弱的箫声。丝绸一般的乐章,流畅,华丽,仿佛女子轻盈起舞,也像壮士阔步舞剑。白萱衣听得有些痴醉。
心想,莫不是流云还懂得玩音律?
可是——
这陌骨岛,除了她,除了昏迷的唐枫,除了消失的流云,还有——七劫?这箫声会不会是来自七劫?白萱衣顿时跃起,落在屋脊上。极目四望,除了暗黑静谧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没有瞧见。更不解的是,那箫声虽然细小,但听得清楚,可偏偏就是抓不住声音的来向。
箫声越来越低沉。
忧伤。
仿佛飘摇在疾风恶浪里的夜航船,带着颓废的挣扎与绝望。又仿佛藏了无数心事的少女,却凄凄哀哀的,没个诉说处。
白萱衣踏着箫声飞遍了栽花庐的几重院落,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喊了流云,也喊了七劫,谁也没有答应她。她飞得累了,重新在屋顶上坐下来。她不是不需要休息的,事实上这些天她守着唐枫,又束手无策,脑袋里塞满了胡乱的想法,有担忧也有恐慌,她已经很累了。
低徊的箫声就像催眠的曲子一般,她的眼皮愈加沉重。
她终于睡着了。
有了梦。梦里面花红满地,绿草如茵,是在九阙神殿的花园里,身边莺飞蝶舞,众仙家来来往往,谈笑风生。
如果一直就安安稳稳地留在九阙神殿里,多好啊。
白萱衣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忽然,整座花园都剧烈地摇晃起来。蝴蝶断翅,花朵委地,好像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浪头,不知道从哪里打来。
白萱衣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失了重心,她低身扶着汉白玉的雕花栏杆,可是那栏杆却在瞬间变成了泡沫,从她的指间爆破流逝。她身边一切的东西都在消失,她挥舞着双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像地都裂了,她脚底一空,向深处坠去。
她顿时惊醒。
已经是青天白日,艳阳当空。耳旁有哗哗的浪涛之声。鼻息间都是沉咸的海水气味,以及泡过水的朽木的味道。
白萱衣惊呆了。
此刻的她,已经不是在栽花庐竹楼的屋顶上,而是在一艘简陋的渔船上。四周都是茫茫大海,望不到边,也望不到一星半点的陆地,就更别说陌骨岛了。而渔船的船尾还有一个人。正是唐枫。他和之前一样毫无知觉地躺着,偶尔拍打船舷的海浪已经将他的衣衫浸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