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肉强食?此时此刻,你我之间,谁弱谁强?”黝勤又向前一步。
“修仙之人?吾等宁死,也不会对他们摇尾乞怜!妄图灭我族类,此仇不共戴天!”黝勤再向前一步,已经逼到了素时面前。
“丫头,你很有意思,我不会让你死。”他嘴角的笑容阴森,“至于其他人,你们分着吃了便是!”
一言落地,群狼发出一阵咆哮,蜂拥而来。它们玄冰般的眸子染上赤色,周身妖气缭绕,泛着淡淡鲜红的焰芒。松香急运灵力与众狼缠斗,地锦以指为剑,一道法术照着黝勤的面门直击而去。他快,黝勤也不慢,如闪电一般迅捷的身影一侧,五指成爪,那红色的妖力便源源而来。
地锦的仙术刚硬,黝勤的妖力却绵软。二力相交,地锦只觉得自己胸口一滞,气血翻涌。黝勤森然一笑:“修仙之人,汝法力再深厚,也不是仙人,不能跳脱瓶颈,与我相斗,终究还是嫩了些!”
随着话音,他拼命催动妖力。地锦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一步也不肯退。
他不能退!不能!
地锦的面色苍白,黝勤却尚有余力,他哈哈大笑,转头望向地锦身侧。不知何时,素时已举着地锦的长剑向他直冲而来。
“小丫头,不错,我没有看错你!”
黝勤一笑,五指成爪。素时只觉自己的身躯仿佛被操纵着一般,那长剑“当啷”一声落地,随即她被一股力量带到了黝勤面前。
他的笑意很深,似乎十分满意她的坚强与无能为力。他右手一扬,素时的黑发披散,外衫破裂,露出纤细的锁骨与裹着娇躯的中衣。她那似乎永远平静坚韧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一丝无措,映着那白纱变作的合欢花,越发的凄艳娇媚。
“告诉我,你又能如何?”黝勤的笑意更烈。在他眼中,这少女已是瓮中之鳖。
素时的身体很冷,目光却更冷。她手无寸铁,张口便向黝勤那只与地锦法力相撞的手狠狠咬去。这法力岂是凡人的血肉之躯可以承受,黝勤不欲她死,下意识地缩手,随即便被地锦迎面而来的灵力击了个正着。
“好!很好!”黝勤脸上被罡风刮出三道血痕,他不怒反笑,掐住素时的喉咙,一道红光闪过,素时的腿骨发出“咔嚓”两声可怖的碎裂声,随即她便跪倒下去,像一只破布娃娃般委顿在地,扬起无数暗尘。
“姐姐!”鱼丸的一声呼喊划破长空。他被牢牢护在松香和地锦身后,绝望地看着素时的方向。他恨自己,恨自己帮不了姐姐,救不了姐姐。他曾那么害怕自己不是凡人,可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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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宁成妖!吾宁成魔!
鱼丸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已是猩红一片。他感受到比上一次更加澎湃的力量充斥在身体内,叫嚣着想要汹涌而出。出来吧,他在心中无声嘶吼——出来吧,无论我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无垠的黑夜里,骤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一瞬间,空中所有的妖力都消弭于无形。风静,人静,万籁俱寂。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那无边的力量掩盖了世间一切。
黝勤等人的身躯骤然停滞,随后便被狠狠地弹飞出去。他们的口鼻中都鲜血迸流,却都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他们感受得到那毁灭般的杀气,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即使如此,他们也都受了极重的伤,勉强维系一丝生机。鱼丸赤红着眼睛向他们一步步走去,就像曾经他们一步步逼来。
“伤我姐姐,杀!欺我姐姐,杀!辱我姐姐,杀!”他口中喃喃地说着,仿佛念着古老的诅咒。素时眼中迅速蓄起泪水:“鱼丸,不要!”
黝勤等人已无反抗之力,若再杀戮他们,会被苍天所弃,被仙人所诛!
“姐姐,我控制不了自己!”鱼丸发出一声哭泣,随即又是那亘古的咒语,“杀!杀!杀!”
素时双腿皆断,无法行走,只能以手肘匍匐向前。一路鲜血蜿蜒,她终于爬到鱼丸面前,用力抱住了他的双腿。
“鱼丸,鱼丸,姐姐在这里。余一白,睡吧,睡吧……”
素时像平日哄鱼丸一般,轻轻说着。鱼丸的呼吸慢慢迟缓,眼神渐渐呆滞,那周身的杀气也缓缓褪了下去。
“姐姐……”鱼丸喃喃地道,“我……我的力量……怎么会……”
素时无法回答,唯有未被白纱遮住的一只眼睛,不停地落下泪水。
疑问、怀疑、畏缩、恐惧,最终都被对姐姐的担忧取代,鱼丸望着满身伤痕的素时,拼命汇聚起身上仅剩的一点力量,注入她的身躯里。
伤口愈合,断骨重续,腐肉新生,素时的身上虽然满是尘土,却连一丝伤痕也没有了。
鱼丸安心地闭上双眼,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地锦搀扶着松香上前,二人看着鱼丸都说不出话来。这样强大的力量,胜过地锦,甚至胜过乘虚与一衾……他们想问些什么,想说些什么,可看到鱼丸那天真无邪的睡着的模样,终究无法问,无法说。
“鱼丸为什么会这样,这样是福是祸,都无人知道。还望二位能保守这个秘密。”素时抱住鱼丸小小的身子,极为郑重地恳求道。地锦与松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地锦走到鱼丸面前,背过身背起他。四人相互搀扶着越过遍地横陈的狼妖,向着眼前的合谷步步走去。
启明星跃上苍穹,天亮了。
合谷之下,那曾经最最肥沃的土地,已然成了一片龟裂的荒芜之地。一个少女静静躺在地中,浑身遍布血痕。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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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素时蹲在她身前轻声呼唤,地锦忙将一丝灵力注入她的身体。
少女嘤咛一声,眼珠慢慢地动了动。
“姑娘,能听到我的话吗?黝勤等人已经伤重,白兔族已然安全了。”
素时温柔的声音让少女的脸上焕发出一丝生机:“多谢……巫者白灵……替族人……多谢你们了……”
白灵!她便是白月的姐姐,白兔族灵力最强的巫者!离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近,素时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白灵,你的妹妹白月现在何处?”
白灵伸手向一旁指去,声音虚弱:“那处洞穴,藏在那里……”
素时怔住:“可是,她与黝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白灵摇了摇头:“傻……丫头,明明已出结界,偏又回来……不愿独自求生……她解开了桎梏,灵力不输于我……黝晖同她在一起……”
难怪黝勤会说黝晖是叛族之人。
白灵喘了口气,艰难地道:“我所剩法力……只够维持结界一刻……若不是你们……多谢了……我族人都在那洞中,还请帮帮他们,让他们活下来……”
她的声音渐渐虚弱,瞳孔扩散,一缕香魂远逝。地锦低低念起了往生的咒语,替她送行最后一段路。
白灵,你没有辜负巫者这个名字。
一炷香后,众人站起,向那洞穴走去。
素时想过许多种洞内的景象,却唯独没有眼前看到的这一种。洞穴之内,触目所及的白兔妖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全都是兔子的模样,畏畏缩缩,瑟瑟发抖,看到四人进来,下意识地退缩成一团。
“我们是来帮你们的!”松香焦急地对他们喊道,却无人回应。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素时拉住松香的手,带着她向洞穴内走去。白兔常年被黑狼欺凌,已无反抗之力,更不会轻易相信他们这些陌生人。为今之计,只有找到白月,才有可能扭转局面。
这也是替白灵实现最后一个心愿吧。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他们见到了黝晖。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高大男人,却因为饥饿而没有多少法力控制身躯,露出了狼的耳朵和尾巴。他的手中握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皮肉,刹那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素时忍住欲呕的冲动,向那团血肉望去。一刹那间,她感觉到一种灵识——周遭一切都静止了,那滴滴鲜血恍如箭雨,向自己扑面射来。
——妖血。
她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陡然觉得呼吸时胸口都生疼起来。黝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谁……”他的声音喑哑。
“那是只兔子!”松香突然指着黝晖手里的东西,惊呼出声。她素来疾恶如仇,看向黝晖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愤恨:“你不是帮着白兔族反抗狼族吗?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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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撑不住了。”黝晖淡淡地说,他的眼神空茫而没有焦距,“我的法力撑不住了,我的体力也撑不住了……”
松香满脸愤然:“那你就……”素时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飘忽而清冷,虚弱无力却又冰寒彻骨:“是谁?”
松香愕然看向素时,却听她又问了一遍:“你手里的,是谁?”
黝晖望向她。他的眼睛像两块上佳的黑曜石,无比深邃,却也无比冷硬。
他没有回答。
“白月呢?”素时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黝晖沉默。
在四人渐渐变得异样的目光里,黝晖淡淡地说道:“我需要法力,我也需要体力。”
所以……他吃了她吗?吃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素时沉默着,突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她记得景止的话——对于黑狼妖来说,白兔妖不单单是食物,更能视其修炼的时间长短、身上妖力的强弱,为捕食者增加自己的修为。白月不但是食物,她是灵力最盛的白灵的亲妹妹,解脱了桎梏,她的灵力自然也是极强的。
只是,他们明明已经挺过了这么久啊。偏偏是这一天,偏偏是黝勤被击垮的这一天,偏偏是他们安全的这一天……虽然心寒若冰,素时却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要白月的妖血。”
黝晖的目光在他们四人之间巡睃,声音嘶哑却坚定:“可以。我要的不过是法力与体力,你拿什么来换?”
松香气得脸色发白,转过头去。地锦开口:“法力可以给你,只是我们身上也已经没有口粮了……”
黝晖的眼睛冷得像一块冰。便是方才的黝勤,与他相比都可算是温和。他没有开口,态度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打破沉默的是素时。她向松香伸手道:“借剑一用。”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举起那冰冷的长剑,扎向自己的大腿。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素时脸色苍白,嘴角却淡淡带着笑意——“我用我的肉,与你换。”
四人离开洞穴之前,素时平静地对黝晖说了黝勤等人被击溃的事,黝晖沉默地听着,一声不吭。
她不知他是悔是恨,却也已经不想知道。悔恨又如何,白月,就像佘小妹,就像“辛”,已经永远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素时割肉时失了很多血,虽有法力治伤,却终究元气大损。她一步步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可看着伏在地锦背上的少年眼眶中翻滚的泪水,她便觉得自己不能哭。
哭泣,会让人变得软弱。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她已经不会再软弱了。
曾经多么美丽的三个故事,如今,却徒剩满目疮痍。有情人,可绝情;有缘人,可断缘;有心人,可挖心。
景止,我见证了这三个故事,看遍了三界最凉薄的心,品尝过了所有恩怨爱恨。那些海誓山盟、念念不忘,终究在逝去的岁月和变幻的人心里,碎成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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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景止,我没有变。
或许我的容貌变了,你不再能认出我来……可我的心,永远也不会变。
这是景止第三个故事的结局。
从北地,再一路辗转回到家乡淄城,素时从一个天真少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她失去了一只眼睛,面上覆着精致的白色合欢花。她的头发已经蓄得很长,漆黑如瀑。她露出的一只眸子深邃,晦暗如井。她的腿还吃不得力,行路有一些艰难。可这一路风霜、磨难与见闻,却将她雕成一朵凄艳沉郁的桃花。
姐姐,或许,你本该是妖。而我,又是什么呢?
鱼丸默默地这样想。
离淄城越近,离分别便也越近。四人之中,便是最活泼爱说话的松香,也突然变得沉郁起来。这一日傍晚进了客栈,素时洗漱完脱了外衣躺在**,松香突然凑过来,同她躺在了一处。
素时有些诧异。这些日子以来,她们虽常住一间房内,却从未如此亲密过,要么睡两张卧榻,要么一头一尾。素时不太自然地往一旁让了让,却听松香嘀咕道:“跟别人同榻而眠,我也是第一次呢。素时,往后你夫君若来找我算账,你可要帮我求求情。”
素时嘴角一扬,便没有再让开,转头望向松香:“你这次回去,可会受到责罚?”
“没关系,反正责罚这东西我也熟得很,不过是抄抄书,闭闭关,思思过。
我们聂大师父常说,”松香学着老者的口吻说,“‘松香这姑娘,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素时忍不住轻声笑了。松香的目光掠过她放在床头的狐狸灯,便坐起身来,指了指:“素时,你很珍惜这盏灯吧。”
素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这是鱼丸送我的。上面,有我心上人的一魂一魄。”
松香一怔:“原来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呀……”她有些欢喜,又有些怅然,“那我师兄……”
“你师兄?”素时茫然,“你师兄怎么了?”
“我师兄对你……哎哎哎,你难道什么都没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