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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晦暗的妖眼

     素时闻言一怔,敢情这位郑善人不是故事里的那一位郑官人。

     小童觑她一眼,又凉凉道:“不过姑娘不必肖想了,郑城想嫁给郑善人的姑娘不知有多少,无论哪个郑善人都瞧不上呢。”

     鱼丸一听脸就绿了,冲上去就要同他理论。素时却似不以为忤,笑盈盈地拦住鱼丸,对那小童客客气气地道:“那请问,贵医馆可有大夫能治雀蒙眼的?”

     小童随手往后一指:“瞧眼睛啊?喏,这些都是。”

     这一日,松香享受了便是在门派内也从未享受过的超高待遇。六个大夫围着她团团转,替她望、闻、问、切,开方子抓药。在六个老头的自我吹捧、彼此指责中,松香拿药方抓了药,晕乎乎地递给了那煎药的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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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童随手往旁边一放便要准备煎药,素时此刻却明眸流转,嫣然笑道:“我看书上说,渗透后再煎煮,药性更容易煎出来,这些药材是否要浸?那火候又如何控制,多久武火,多久文火?”

     小童蒙了半日,反问道:“煎药就是煎药,哪有那么多规矩?”

     素时摇头道:“书上说,花、草、叶浸的时间最短,根茎、种子、果实略长,矿石、甲壳最长。至于火候,急火为‘武火’,慢火为‘文火’。通常先武后文,药材不同,火候自也不同。”

     小童还在发愣,却听后头的大夫哈哈大笑:“还不快同这位姑娘道歉,再谢谢人家?你煎药这些年也没个长进,还是稀里糊涂的。”

     素时受了小童不甚情愿的致歉与致谢,方才笑道:“当不得,班门弄斧罢了。”她悄悄朝鱼丸挤了下眼睛,鱼丸便知道姐姐是在报刚才的一箭之仇了,捂着嘴偷笑起来。他就知道姐姐是个外柔内刚的,哪能被这小子欺负了去。她也不争辩,自有玲珑心思,令这小子赔了道歉还要赔上道谢,连本带着利……素时抬头看了下日头,辰光尚早。她便对三人道:“药材姑且煎着,我们先去打听一下镇郊荒野如何走吧?”

     那脸色难看的小童闻言突然抬头,道:“你们是要去镇郊荒野吗?那最好雇个识路的人,那里地处偏僻,路不好走,还有蛇呢!”

     “刚才还那么不客气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鱼丸嘀咕。

     “我是说真的!”那小童居然急了,站起身道,“你们别走,我马上给你们找个向导过来!”说着连药炉都不顾了,起身便向外跑。过了一碗茶工夫,小童领着个人便急急跑回来,见素时几个都不见了,立刻就眼泪汪汪。医馆里的大夫探出头来,笑道:“呆子,又被骗了吧?人家在里头等你们呢!”

     小童带来的引路人年纪四十许,却已鬓发斑白,腿也有些瘸。那小童怕素时等人不信,急急地说:“廖师傅是当年最厉害的捕蛇人,对那片地方极是熟悉的。你们随他一起去,一定平安顺利。”

     鱼丸糗他:“你连煎药都不过尔尔,何况看人乎?”

     小童气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素时看看廖师傅,他神色十分平和,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放在身侧,手臂上满是斑驳的陈年伤痕。见此番恐怕要白跑一趟,他倒也不恼,只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副药材来,坐到一旁自己安静地煎药。

     “我们要去镇郊荒野的一处山峦。东南西面有下山的路,北面没有,只有一处悬崖。”素时道。

     廖师傅想了一会儿,答了两个字:“去得。”

     他宠辱不惊,沉默寡言,这倒是让素时心中生出了点好感。但他们没有立刻定下,出去又仔细打听了一番。听不少路人说起,这位廖师傅昔日的确是捕蛇人之首,对镇郊荒野也十分熟识。只是他年纪衰老,加上腿脚不便,渐渐被年轻人给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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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衡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请这位廖师傅出山。鱼丸嘀咕:“准要被那小童笑话了。”他们回了医馆,廖师傅的一包药也刚刚煎好。他收好东西,站起身来,对着几人点了点头。

     素时心念一动。若是掐算好了他们在镇上打听的时间,又笃定会回转来医馆找自己,在此煎药等待,那这廖师傅也当真算个奇人了。

     出乎鱼丸的预料,那小童并没有嘲笑他们,反倒羞红了脸道:“多……多谢你们啦。”说着,一溜烟儿跑进了医馆内堂。鱼丸瞧着他的背影,不禁轻笑了一声:“傻乎乎的。”

     廖师傅带着装备,带头进了镇郊荒野。四人此时才知道这路当真难走。松香实在忍耐不住,又开始自问自答:“师兄,若不是你法力不济,我们二人一人御剑带一个,早就轻松到目的地了。”“师妹,既已下山,便不可擅用法术……”

     听得众人又是一阵唏嘘。唯独廖师傅置若罔闻,双目如炬地四下巡睃,那腿虽然有些瘸,一步一步却走得很稳。

     素时紧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还要走多久?”

     “半个时辰。”

     素时心下稍安——那时天色未暗,不会令松香不便。她又问道:“蛇类的眼睛,当真几乎是瞎的吗?”

     “只可视近处,远处看不清,且日夜不闭合。”廖师傅回答。

     素时点了点头。一旁鱼丸一时好奇,也问了个问题:“那药铺小童和您是什么关系呀?”

     廖师傅看他一眼,道:“那是我的侄女儿。”

     “侄女儿?!”鱼丸一声怪叫,“那丫头是女的?!”

     廖师傅十分不解地看看鱼丸。松香捂嘴笑道:“好了好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倒成了一对欢喜冤家。”鱼丸大声“呸呸”。正笑闹着,素时脚下突然蹿过一道疾影。她依稀只见是个银黑色相间、长条形状的影子,心中便猛然一颤,头脑瞬间一片空白。廖师傅反应极快,将素时向身后一拉,右手木叉飞出,一下叉住那条状东西的颈部,另一手握着其尾部将其举起。

     那赫然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银环蛇,有毒。”廖师傅言简意赅,“快看看咬到了没有?!”

     素时脑袋里轰隆作响,她知道自己应当快些按照廖师傅的吩咐做,可一时之间竟毫无反应。倒是松香胆子大,一把将素时拉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方才松了口气:“没咬到。”

     鱼丸的声音里还有一丝颤抖:“要……要是咬到会怎样?”

     “想睡。”廖师傅吐出两个字。

     “哦,还好……”

     “睡了可就再也醒不来了。”廖师傅淡淡地补充道,目光望向远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鱼丸愣了片刻,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素时,哇哇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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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此刻,素时才觉得自己的魂魄归了位,僵住的手脚也重新可以动作。她一直以为自己独立、坚韧,可以同任何男子一样,行走千里也并无畏惧。可真的到了生死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何其渺小,何其脆弱。

     她竟也有些想哭,可鱼丸一哭,那泪意就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摸摸鱼丸的头,温声安慰:“别怕,姐姐还在这里。姐姐会小心的。”

     众人放慢了脚步,更加小心地前进。他们登上山坡,顺着小路走到一处开阔地,廖师傅向前一指,道:“便是那处悬崖了。”

     素时站在前面,只觉风声呼啸,几乎能将她拉落悬崖。她立刻退后一步,提醒众人小心。

     望着眼前的重峦叠嶂与那无垠的黑暗,素时想起——这便是故事的结局了。

     那年,阿俭背着佘小妹,便也是站在这里。迎着那照亮天际的火把,他们足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说:“小妹,不要怕。来生,我也做妖。”

     她说:“谁要你做妖,我做人不也是一样的。”

     他说:“不,人太残忍了。妖不害人,人却要害妖。我生生世世,都誓不为人!”

     素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忽觉一股泪意猝然涌上。鱼丸知她所想,也是默默不吭声。松香望向地锦,冷飕飕道:“师兄,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讲本门规矩吗?难不成让素时和鱼丸两个跳下去不成?”

     地锦瞠目结舌。廖师傅看了下四周道:“此处拴根绳索下去,倒也不是不行。昔日我亡妻在时,也曾下绝壁摘她最喜欢的合欢花……只是你们没有经验,十分危险。”

     他口气十分平淡,却也带着淡淡的绝望。鲜花年复一年又在开放,那个爱看花的人却已经不在。

     地锦叹息道:“我知道了。”他将背后长剑取出,掐个咒诀,长剑便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中。松香“扑哧”一笑,也将长剑取出——她的御剑术自然要比地锦厉害得多。

     “鱼丸,你去松香那里。”素时淡淡道。鱼丸嘟了一下嘴,自知多说无用,姐姐必是不会让自己涉险,只好闷闷地向松香走去。

     地锦看了素时一眼,脸色微红,向她伸出手来。她伸手一搭,借势踏上长剑。两人站在剑上,那剑身便颤抖得更加厉害,竟似要支撑不住。一直看着这边的松香急忙伸出二指指来,一道法力注入,那剑身总算是不抖了。

     “多谢了,师妹……”地锦低着头道。松香轻轻“哼”了一声。

     两把剑载着四人从悬崖飘飘然落下,罡风阵阵,吹得发丝衣摆一阵乱飞。素时将一缕长发拨到耳后,便见那片片平整的岩壁中生着长长垂下的坚硬藤蔓,上面开着白色的小花。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竟还一派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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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

     地锦的剑落得极慢,素时便在经过那些花儿时摘下了一把,放在锦囊中。风将花香传出极远,地锦回头看她一眼,轻声说:“这花好香……”

     便在此刻,素时只觉脚下剑身竟突然抖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地锦的衣袖。地锦脸色也是一白,双手掐诀,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自语。在他灵力催动下,那剑平稳了一刻,但下一刻,便不受控制地飞速向下坠去。

     耳边风声呼呼,青丝如鞭抽在脸上,隐隐生疼。素时的身躯坠入崖底,意识渐渐陷入黑暗,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终究是要对不起鱼丸了。

     一片混沌中,她恍惚看见景止的脸庞就在眼前。他真是好看,澄澈的黑瞳,挺直的鼻梁,火一样的红唇。那流水般的乌发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扫过她的心尖,酥痒而缠绵。

     他向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火星“噗”的一声点燃,刹那间释放出无限暖意。那滚落在草地上的狐狸灯无须火烛,竟自己着了,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曳。暖光一点点照亮了素时的眉梢双目,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素时的眉心微微一蹙,她缓缓睁开一双黑瞳,怔怔地对着火光出了一会儿神,才觉自己的腰背十分酸痛。她……在哪里?方才……是坠崖了吗?!

     思绪陡然回笼,目光也慢慢聚焦,她随即便看到地锦、松香与鱼丸横七竖八地躺在身旁,都紧闭双目,不知生死。

     素时立刻翻身爬起,扑到鱼丸身前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少年清秀的脸上覆着被风吹乱的黑发,温煦的鼻息阵阵,轻轻喷到素时手心里,她的心这才放下一半。素时正要去查看松香、地锦二人的情形,鱼丸脸上的发丝却突然被一阵风吹开,露出白皙肌肤上一道血渍。

     那血渍十分古怪,正好圈住了他整只右眼,形状栩栩如生,仿佛是一只更大的眼睛,且那眼角微微上扬,媚意横陈。

     这是一只……狐狸的眼睛。

     素时身子一颤,鱼丸便在此刻缓缓睁开眼睛。他迷糊地喊了一声“姐姐”,似觉不舒服,抬手抹了抹脸。见手上满是鲜血,他吓得一声大叫。

     这叫声直冲云霄,惊起数只飞鸟。昏倒在地的松香也被叫醒了,待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情况,立刻向一旁的地锦匍匐过去,心慌意乱地查看他的情况。

     “师兄……师兄……”松香连唤了几声,地锦都无反应,但他呼吸绵长、心跳规律,显然并无大碍。松香索性也不叫了,直接躺到他身边,头抵着头,面对着面,鼻息相闻,亲密无间。

     这边素时已替鱼丸擦去了血迹,又柔声安慰他那鲜血并不是他的,脸也并没有毁容。鱼丸这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头一瞥地上的松香、地锦二人,鱼丸顿时伸手捂住脸:“羞羞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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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锦缓缓地睁开眼睛,面前是松香微微带着笑意的面庞。她娇俏地眨眨眼,地锦立刻慌乱地一骨碌爬了起来,头垂得低低的:“师……师妹……”

     “师兄,你看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生死相随了,既然侥幸得生,何必还拘泥于世俗礼节呢?不如放纵一回吧?”松香笑眯眯地道。地锦闻言更是羞窘,哪敢抬头看她,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旁的素时看看这二人,不禁微微一笑,望向鱼丸。鱼丸这厮双手倒是捂住了脸,却从指缝中全神贯注地偷看二人。对上素时的视线,他的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这一望之下,他不由得“啊”了一声,随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壁:“你们看那里!”

     绝壁之中,距离他们所坠的谷底不远的高处,有一个不大的平台。上面生着坚韧如绳的捆捆合欢花,平台后乱石从生,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

     而鱼丸此刻惊叹的,不是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那洞口站着一个人。看身量体态,是个年轻的男人。

     一瞬间,“阿俭”这个名字如电般闪过素时的脑际。她心中闪过一丝喜悦——阿俭与佘小妹如此情深义重,他若活着,小妹必定也还活着!

     那么,这个故事,至少没有那么满目疮痍,至少还有一个不那么坏的结局……

     她拾起地上的狐狸灯,光火像是通人性一般,“噗”的一声灭了。素时心口一暖,突然觉得浑身都重新涌起了力量。四人御剑上了平台,那男人见他们落地,便像是见了鬼一样,竟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