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早就发现这孩子身上有些与众不同,却没想到他的力量竟会强大若斯。”爷爷叹了口气,“你休息吧,等好些了,再去瞧瞧他。”
素时点了点头,看着爷爷走出去。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碧空如洗,白云如絮,她轻轻笑了笑——终于到了这一天吗?终于,到了离别之时。
该来的便来,欢欢喜喜迎他来;该走的便走,高高兴兴送他走。
景止,你是怕我看到你离去会悲伤哭泣,才这样悄悄离开的吗?
这样,也好。
素时又休息了片刻,觉得体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这才起身下床。她多披了一件外衣,径直去了厢房。厢房里静静的,爷爷不在,鱼丸背对着她蜷着身子睡着。素时望了他一会儿,突然觉得此刻的他越发像一条落在陆地上的鱼,那么笨拙,那么孤立无援。
她轻轻叹息一声,便见鱼丸的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
这孩子,居然在逃避?
“你醒了?”素时走上前去。鱼丸还是面朝内侧,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久得鱼丸以为素时已经离开的时候,却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不要怕。”
你不要怕。
鱼丸终于转过脸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他喃喃地问道:“素时姐姐,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做到那种事?我不是人对不对?是一只妖怪吗,潜伏期很长的那种?”
素时看看他,突然笑了。见鱼丸嘟起了嘴,她连忙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一白,姐姐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不过呢,我们都无法决定自己是谁,但至少能决定自己是个怎样的谁。”
鱼丸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太奶奶,想起那些栽赃景止的人,想起那个仙人,又想到景止。他突然有些明白了“怎样的谁”的意义。
这三界,并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心。不论自己是什么,至少是向善的,是好的,这就够了。
他想通了,立刻觉得脸上挂着鼻涕眼泪丢人得很,急忙用袖子抹了抹。素时微微笑起来,说:“我去煲点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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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出去,厢房的门却开了,爷爷一脸的柴火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见两人都在,他道:“再好不过,省得我多跑一趟。”说着,把托盘上的两碗白粥并一碟咸菜放在了几案上,又把几案拖到了床沿边。
鱼丸嗅到香气,一骨碌爬起来,坐到床边,就着热热的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素时笑起来,也端起了一碗。
“蒲爷爷,外头可有人找我吗?”鱼丸吃了两口,想起这件事来,怯生生地问道。
蒲老头沉吟了一下。素时望向他道:“爷爷,但说无妨的。”他这才松口:“他们还顾不上呢。”
一场混乱结束,那皮笑肉不笑的上仙又一次遁走。就像是神力被抽离、大厦倾覆一般,余家老太太又一次恢复了口歪眼斜、生活不能自理的状态。家里的仆妇把老太扛了回去,余家两口子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急急忙忙去寻医问药了,似乎是顾不上鱼丸。
鱼丸听爷爷这么说,又是难过又似是松了口气。素时心里十分明白,只怕那些仆人将鱼丸如何得罪上仙,如何忤逆祖母,又如何表现异常一说,余家两口子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余掌柜是个心善的,却一直很听老太太的话,总归是少了能拿主意的气魄。
不过,鱼丸暂且留在这里,倒也不是坏事。
素时喝完了粥,打了个哈欠。蒲爷爷道:“你身体还未养好,吃好了就回去再睡一觉吧。”她点了点头,慢慢地回房去了。
道法门派坐落于一片青山之中,气势恢宏,楼宇轩昂,屋舍俨然。后山门外栽着数百桃花树,春日连绵成片,极是壮观。门下弟子按时辰作息修炼,一切都顺应道法自然,十分井井有条。近日正修葺楼舍,松香与阿袖两个女弟子便被分派在了山门前的一片区域督看着。
说是修葺,不过是些搬砖瓦土块的粗活,那些干活的人都是凡人,一个个将她二人奉若仙子,连看一眼也不敢。阿袖正觉得十分无聊,极目远眺却见一道白色的人影向山门这边御剑而来,当下连忙唤松香来瞧。松香张望了一眼,“咦”
了一声:“是乘虚上仙啊。”
阿袖此刻也已经看清了,像她这样素来大大咧咧的,都能看出乘虚上仙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撞了一下松香的肩膀:“喂,乘虚上仙脸色这么难看,不会又输给什么人了吧?”
松香默默地挪开几步,装作不认识此人。
阿袖浑然未觉,只盯着乘虚看,仿佛想要读懂他背后的故事。乘虚到了山门口,与二女对上视线,勉强微笑道:“你们聂大师父呢?”
松香答道:“在御剑坪。”
乘虚点了个头,便御剑而去。阿袖啧啧了两声:“有时候觉得上仙笑起来挺好看,有时候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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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香又退开一步,凉飕飕地道:“阿袖师姐,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
“哟,是吗?可师父们都夸你法术学得好,十个我也打不过。”阿袖嘟了嘟嘴,又好奇问道,“你佩服我什么呀?”
“胆子大。”
阿袖全然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掩口笑道:“这算什么?咱们道法门派谁的胆子不大?哦,除了你那位师兄地锦。上回聂大师父带我们下山去寻乘虚上仙,他竟吓到拿闭关当借口,打死也不敢去。啧啧,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个姑娘家,长得也够清秀不是?”
松香凉凉地看了阿袖一会儿,嫣然一笑,道:“师姐,我没有看错,你是真的胆子大。”
松香这一句话一出,阿袖不知怎的觉得背后一凉,随后便见她摘叶飞花,一只叶上的青虫跟着飞到了自己衣襟上……“哇——”阿袖一声惨叫。这个怪女人,明知道自己最怕虫子!她不就是说了地锦师兄一句吗?门派里那么多青年才俊,这女人偏偏就瞧上常被人取笑、最不起眼的地锦,确实是怪到家了!
阿袖那声惨叫传到御剑坪的时候,乘虚也已经赶到。他此刻灵力无法施展,却又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连御剑都做不到,因此十分勉强地用了丹田内的仙灵之气。这样一来实在亏空得厉害,他拼命吊着一口气,见到聂大师父便问:“一衾上仙可还在闭关修炼?替我通传,我有急事要见他!”
聂大师父忙回答道:“上仙,一衾上仙昨日出的关,去了仙界。”
“仙界何处?!”
“升仙台。”
十里修罗场,一线升仙台。
这台极高极宽,一眼望不到尽头。台下烟波浩渺,朦胧不可见,也不知有多少尸骨遗骸。那些梦想着能升为仙而最终折翼于此的人与妖,委实不知凡几。
一道玄衣银发的身影负手而立,极目远望。不知为何,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衾上仙!”乘虚御剑而来,落下地时足下微微一个踉跄。那玄衣人闻声回头,却是一张二十八九岁、极为清雅的脸孔,肤色几近苍白,发色与瞳色亦十分清浅,玄衣衬得他如芝兰玉树,给人一种时刻便会羽化而去之感。
他看了乘虚一会儿,突然眉头一皱,道:“伸出手来。”乘虚不敢怠慢,急忙将右掌伸了出去,放在一衾那几近透明的白皙手掌上。二人掌心一贴,一衾已经明白:“你仙力被封了?”
“师兄……”乘虚像个孩子,极委屈地唤了一声。自从二人跃下升仙台修成了仙身,前尘往事尽数忘却,这个称呼他也再未提起。如今叫来,乘虚心下却是怆然——若是连师兄也不能救自己,那自己这身仙力,只怕真是废了。
“师兄,我知你清静无为,从不爱干涉三界之事。上一次清河辱我,你未曾出手,我也是明白的。可师兄,这一次不同啊,我的仙力……我的仙力若不可用,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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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衾眉头微微一蹙,道:“不可妄论生死。乘虚,你的仙力并非失去,只是被封禁住了。这封禁之力十分奇怪,虽然霸道,却无章法。你给我一日时间,我以我的仙力打开缺口,你的仙力自然便能流泻出来。只是这种方式不可刚猛,只能慢慢引导。”
乘虚知道这位师兄向来言出必践,心里放下了一大半。既然放了心,他便留意起别的事来。他顺着一衾的目光望向升仙台下,不禁奇道:“师兄,你在看什么?”
一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道:“乘虚,你可知跃下升仙台的凡人,升仙者几何?”
“总有百人之数吧?”
“嗯,三百二十六个。那你可知,跃下升仙台的妖,升仙者又几何?”
乘虚一怔:“寥寥无几吧?”
“并非无几,而是无一。”一衾的眉心蹙起一道竖纹,他似是极为疲惫,抬起白皙的玉手轻轻揉了揉。
“一个也没有吗?!”乘虚大吃一惊。
“是,三界之中,此事并无人知。你想想,若是妖类知道升仙台的秘密,会怎样?”
还会怎样?定觉自己受了欺骗愚弄,要寻仙界复仇,引发三界动**!
乘虚微微吸了口冷气,问道:“这升仙台……”
一衾摇摇头:“不关升仙台的事。当日世间最后一个神将毕生神力注入升仙台,言明人与妖都可升仙。但不知为何,最终升仙的妖却一个也没有……”
乘虚心中冷哼一声,道:“大概是因为妖类心中并无善念吧。”他想起景止,眸中透出一丝冷意。
一衾沉默了一会儿,道:“走吧。”他的长剑化为一道流光落在脚下,一只手伸出抓住乘虚的胳膊,二人随着剑光飞掠而去。
回到道法门派,一衾招来座下弟子地锦,言明谁来也不见,便带着乘虚即刻闭关。
一日一夜,乘虚在打破灵力的桎梏中备受煎熬。一日一夜,一衾消耗了近半数的仙力替他打开一道缺口,引导仙力流出。一日一夜,乘虚想,他永远不会忘掉这份羞耻。
来自一妖、一人,来自两个比起上仙来不值一哂的种族。
这是耻辱。
他从一衾闭关的山门中走出来的时候,灵力不过恢复了一成。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站在那桃花林间,乘虚伸手出来,捏了一瓣落红在指尖。
极好,小姑娘,你还不懂得,得罪一个仙人的下场,你还不懂得,一个人活着最痛苦的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要你生不如死,我哪怕仅剩一成仙力,也可以轻易做到。
他脸上带着极为温柔的笑,手指捏紧,将那花瓣碾成鲜艳的红浆。
素时回房后躺在**,不过片刻便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景止。
景止白衣如雪,站在飞扬的桃花雨里,身姿挺拔而优雅。可转眼间,他又变成了白狐的模样,在漆黑无垠的旷野奔跑着。他没有方向,他疲惫地喘息,他是那么孤独,他冷得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