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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省

     李珣暂时分辨不清其中的真义,只是感觉中里面阴阳、刚柔之类的字眼儿特别多。

     渐渐的,他明白得多了些,又觉得语句的节奏忽快忽慢,快时如急风骤雨,慢时又一字三折,出奇的却是每个发音都清晰可辨。

     这话音似乎有着惊人的魔力,他体内乱成一团的元气,随着音节的流动,自发地剖分阴阳,升降玄关,渐渐地,竟是井然有序起来,痛苦也渐渐消褪。

     李珣这时候当然明白是谁在帮他,不敢中止真息流动,只是随着外界的音符节奏,稳稳地行了数个周天,确定阴火已经再度敛藏,这才缓缓地直起身子,恢复成坐姿。

     他先吐出憋闷已久的浊气,然后拍拍脸颊,挥去沾上的泥土,也顺便让自己的神智更清楚一些。

     阴散人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看他的动作,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等到李珣感觉着自己恢复了冷静,这才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阴散人,开口第一句话是:“有没有人跟上来?”

     阴散人对此颇感惊讶。

     她本以为李珣会急不可待地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显然,她看低了李珣的警惕性。

     惊讶之余,她极笃定地摇头。

     李珣没有半点儿放松,紧接着又问:“那家伙是何时、怎样蹑上来的?”

     阴散人知道他说的是那个落羽宗杀手,不过在这件事上,她并没有发言权。

     想了想,她还是实话实说:“这件事,你不该问我!”

     李珣冷冷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一条待人而噬的毒蛇,偏偏脸面无波无纹,沉凝不动。

     看着李珣此时的模样,以阴散人的胆略,心中也不免微有寒意。

     无疑,这必是李珣情绪爆发前的最后一线宁静,现在的李珣,需要一个迁怒的对象,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准备。

     但事实再次出乎她的预料,李珣只是静静地垂下眉眼,似是看着地面发呆。

     这就像是一波临近登陆的飓风,在及岸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阴散人却“看”得见,那风暴正积蕴在李珣心中,轰天咆哮。

     最终,李珣咧开了嘴,低低笑道:“也好,雷喙鹰所言不虚,也不用那边再确认了。”

     顿了顿,他轻赞一声:“落羽宗,殡生印,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他这一声低语,周围的空气似是猛地瑟缩一下,天色也暗了些许。

     周围的气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阴散人讶然看去,只见得李珣抬起了脸,颊侧肌肉微微抽搐,一个又一个冰碴股的音节,从他仍显苍白的双唇间逸出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阴散人更惊讶了,三句话,仅仅是三句话的工夫,李珣从内到外,分明就是经过了一场最彻底的心灵**涤。

     一句静心,二句生势,三句自省。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精气神便整个地不同了。

     那种微妙而又整体性的改观,已经牵涉到天地间最玄妙的一线灵机,精微幽昧至不可思议。

     同样从这阶段过来,阴散人对他的变化自然都清楚明白,所以,她微皱眉头,旋又平复。

     不错,现在的李珣确实和之前不同。那一记殡生印,虽然引爆了他体内的炎流,其实质却如同一桶冰水倒浇而下,让他猛地清醒了。

     他在思考,并不是简单的考虑刚才的变故,而由此及彼,推而广之。

     确切地说,他在思考,今天险些打爆他的,是落羽宗,是殒生印,然而,究其根底,使他落入这个局面的,真的只是殒生印吗?

     李珣感觉着,近些年来,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

     他几乎在瞬间将近期所经历的事情过了个遍,在那些事件中,所碰到的对手,也逐一自眼前流过。

     危险了!毫无疑问,他的心态危险了。

     在东南林海,他暗中破解古刹封禁,被遁天刺搅了,他有理由说,这是对方遁法名不虚传。

     接下来被蚀神刀打到吐血,他可以说,这是技不如人。

     自然,和奼阴“比试”的意外频发、与水蝶兰较量的反反覆覆、包括最后夺了雾隐轩的惊险万状,他也完全有资格,用最终的胜利来解释。

     可是同样的,找理由也要以最终的活命为前提。

     幸运和机缘不可能伴随他一辈子。

     看看旁边的阴散人吧,她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她现在就可以说,当年是因为我没有想到如何如何……

     而这种言语,早巳没有了任何意义。

     李珣又一次咧开嘴角,他必须要感谢那个无名杀手,正是因为他的“无名”,让李珣一时间找不到这次“意外”的理由,进而自省。当然,李珣完全可以无限地拔高那人的身分,但如果这样,他便真可以去死了,没有人会为他这愚蠢的死亡掉一滴眼泪。

     他现在只需要自问一句──

     难道这些不可以避免吗?

     他击倒一个又一个名头惊人的对手,让自己的名声一次又一次地拔高,然而,这里面有多少次,是用他真正的实力所赢得的呢?他似乎忘记了。

     他停留在婴儿还真这一步很久了吧。

     在他急切于自己停滞的进度,日复一日地、近乎机械地完成每日的修炼,甚至还为自己的所谓毅力而微感自得的时候,他有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有多么长的时间,没有真正用心地体会诸般法诀的妙处了呢?

     这样来看,他甚至还不如自己年少之时的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可是,真的就是这样吗?

     李珣单手托腮,就这么长思下去。

     不可否认,现在的他,可以斥责自己浮躁、自以为是,然而,他为什么浮躁,为什么自以为是,他难道真的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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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毕竟和六十年前的弱势少年再不相同了啊。

     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固然是保命惜身之道,但这种做法,也将永远达不到可俯视天下的巅峰,那么如何在持有原本优秀特质的同时,引发出更进一层的神通手段?

     这是一个极关键,也极有趣的问题。

     李珣觉得,他似是通了些门径,却又没有真正把握住其实质。

     更确切地说,他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他不自觉地偏头,看着阴散人。

     这位宇内闻名的宗师级大高手,无疑是他极好的导师──如果心甘情愿的话。

     他摇头一笑,继续思考,通玄界各个顶级的大宗师,流水般被他过了一圈儿。

     在这一刻,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钟隐。

     这一次,他没有再愤恨欲绝,只是很冷静、很客观地回想起,当年在坐忘峰上,青烟障中,钟隐所画的那一幅墨竹图,以及在此之后,涵义深远的词句。

     “你是知道如何使剑,却不知怎样使剑!”

     抛开法意剑理,钟隐此言,岂不是也可以对应他此时的状况?

     六十年时光如水,那一夜青烟障里,数笔勾画,短短语句,竟然可以穿透这时光流脉,直达此处。

     钟隐他算到了没?

     刹那间,他脑中灵光连闪,那有所得的大冲击,让他忍不住昂首长笑,弹身而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了。

     阴散人的眉峰不自主地皱起,看着李珣这如癫如狂的漠样,心中竟然不自主地有些波动。

     恰在此时,李珣眸光射来,她吃了一惊,却听得李珣一声长笑。

     “剑来!”

     阴散人怔了怔,才想到李珣是要青玉剑。

     她迅速地抚平心中波纹,自虚空中一探,将青玉剑拿出,递送过去。

     锵然剑鸣,李珣拔剑出鞘,与之同时,挥去身上雾松铁道袍,就这么赤着上身,长笑舞剑。

     他使的,是自己最熟悉的“青烟竹影”。

     剑气森森,当空离错;掩映虚实,却又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