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兽笼的固定方式,是在笼门左右各设两个木楔,插入笼子主体两侧的销口。如今只要把笼门重新插回去,就可以发挥作用了。美中不足的是,右侧的销口被崩掉了一个,导致笼门比从前更松垮。
教士抬起那半扇笼门,尽力朝着兽笼装回去。这时在旁边的两匹叫吉祥、如意的虎纹马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它们被挂在大车上,无法跑开,只得用前蹄不停踢踏,小石子乱飞,有几粒飞溅到这边来,砸到虎贲身上。它们大概是所有动物里最渴望获得自由的,眼看虎贲即将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它们大概觉得既羡慕,又愤慨。
可虎贲却无动于衷,只是敷衍地抬了抬眼皮,用一连串低沉的呼噜声表明态度。教士的动作加快,随着咔嚓一声,笼门的三处木楔都插入销口,周围的人纷纷长舒一口气。
尽管这笼门不太牢靠,虎贲一撞即开,可从心理上来说,多一道门总是多一点安全感。
危险暂时解除,车夫们这才聚拢过来,收拾残局。他们把翻倒的马车重新掀正,把兽笼抬上去,还得重新再换一个车轮。有一匹辕马摔坏了脚踝,恐怕没法继续用了,只好从别的车里调一匹过来,重新套挽具。
教士任由他们去忙碌,重新走回到万福的身边。他没有责怪万福,而是像第一天晚上一样,蹲在大象身边,用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起一幅动物园的草图。画完以后,教士抬起手臂,指向隘口另外一侧的远方,口中喃喃道:“我会陪你一起,那里是我们的应许之地。”
万福终于挪动脚掌,缓缓把身躯直了过来,不再挡住隘口的通道。她看向教士的眼神里,透出几丝歉疚。这时旁边传来呼号,那是几个车夫一起抬笼子的呐喊声。万福甩动鼻子,对虎贲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叫。
教士在那一刻忽然有一种错觉。万福刚才那奇异的举动,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虎贲,她希望虎贲能够在抵达草原前重获自由。可教士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动物可不会聪明到这地步,何况还跨越了两个物种,大概是自己习惯把万福当成一个人去看待,所以不自觉地把人类的思维强加于她身上。
教士牵引着万福,把她拽到隘口旁边,彻底让出道路。这时老毕搓着手,走到教士跟前,满脸讪笑。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中心意思是:那些车夫受了惊吓,希望能够加一点酬劳。
教士点头表示同意,但同时叮嘱老毕,接下来的路途要多加小心,他不希望为了别的原因改变计划。他们会有这么多麻烦,归根到底都要怪罪于当初老毕在承德府改道。老毕知道教士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私心,心虚地“哎哎”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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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整顿车队,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然后车队再度启程,隆隆地穿过隘口。
猎苑的山林逐渐远离,虎贲失去了寻求自由的最后机会。但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安详地在笼子里舔着爪子,双目微眯。
看着这头狮子的慵懒模样,柯罗威教士忽然想起来,他曾经读到过一份宫廷档案,那是在康熙十四年发生的事情。当时葡萄牙派遣了一个使团来华,同时还带来了一头非洲狮子作为礼物——中国方面称之为贡品——当时还不存在什么万牲园,皇家不知该拿这头野兽怎么办,只好把它拴在了后苑的铁栅栏上。这头狮子非常暴躁,不停地发出吼声,马厩里的马匹都吓得瑟瑟发抖。没过几天,它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挣脱了绳索,扬长而去。
按照目击者的描述,这头狮子“行如奔雷快电”,竟然穿过整个北京城,朝着西北方向而去。没过几天,边关守将送来报告,说他们看到一头淡黄色毛发的狮子越关而去,进入草原,不知所踪。
那头狮子最后的结局如何,档案里并没有提及。但它孑然一身,又缺乏御寒皮毛,未必能熬得过第一个寒冷的冬天。教士心里猜测,说不定那头狮子的魂魄一直徘徊在草原边缘,警告每一头试图靠近的同类。虎贲大概就是感受到了这个警告,才决定留下来。
这个猜想,让教士对即将抵达的草原多了一分好奇,又多了一分不安。
一过塞罕坝的刀豁口,景色陡然变得不一样。四周的绿景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土黄色又重新占据了优势,山体斑驳。一路都是长长的下坡,因此车队的速度陡然加快,车轮欢快地滚动着,朝着山麓行进。半路上,他们还找到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让车队及时补充了水源。
他们在山麓简单地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迎着朝阳上路。教士起得有点儿早,现在正在车厢里昏昏欲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美国,还把万福带了回去。伯灵顿的市民全都涌出家门,来看这一头神奇的白象。万福来到伯灵顿动物园内,虎贲、吉祥、如意两匹虎纹马和其他动物早已安置妥当,动物园正中修起一座教堂,教堂顶上响起庄严的钟声……
这时老毕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柯长老,柯长老!”柯罗威教士一激灵,猛然醒过来,以为又出什么意外了。老毕喜气洋洋地挥动鞭子,朝前一指:“前面咱们就到草原啦。”
柯罗威教士这才发现,马车窗外的景色和之前大不相同,没有了跌宕起伏的山势和丘陵,全是一马平川。他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希望能看得清楚一点,却发现眼前的景色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在教士的想象里,草原应该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茵毯,平坦如台,不掺一丝杂质。可此时在眼前展现的草原的样子,却不是那种纯净的绿色,而是像野餐桌布一样的杂色。在大片大片的绿原中,夹杂着褐色与灰黄色的丘陵斑点,连绵起伏的地势曲线像是时时翻卷起海浪的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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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想象的落差并没有让教士失望。至少有一点他没想错,草原真的非常宽广,仿佛连头顶的太阳光芒都无法覆盖整个地域。教士兴致勃勃地站在马车的前端,举目四望,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一目了然。当人的视线可以投射很远时,会忽略掉这些杂质,所以越往远看,颜色就越清澈,寥廓的空间将一切杂色都稀释了。
尤其是他刚刚穿过围场逼仄的密林,陡然被投入如此开阔而没有尽头的空间,一瞬间觉得整个蜷缩起来的灵魂彻底舒展开来,化为缥缈的云和风,浮**在空间里。望着这一番景象,柯罗威教士感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咚咚,深远的回声在胸腔里回**,仿佛胸怀也变得和草原一样无限宽广。
“这里就是草原了,我们的应许之地……”教士对自己说,手指虔诚地握住胸口的十字架,希望能从中汲取力量,获得褒美。
草原正值盛夏,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翠绿色的牧草肥腴鲜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原野上,几乎全无空隙。一有风吹过,就慢慢摆动起来,有如一只巨兽脊梁上的绿色绒毛。
万福闻到香气,发出一声恳求似的号叫。教士连忙让老毕停下车来,松开万福,让她去试试这里的草是否合她的口味。车上的草料补给已经不多,如果这里的牧草万福不吃,那可就麻烦大了。
万福一获得自由,就迫不及待地用长长的鼻子卷起一束草,放在嘴里咀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传出来,表明这头大象吃得非常欢快。
在过去几天里,万福的饲料被严格限制,她只能靠啃一点儿树皮和树叶度日,偶尔吃错几束有毒植物,嘴还会麻上半天,胃也极不舒服。现在她就好像一个看到山珍海味的乞丐,饥不择食,放开肚皮大吃起来。美味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去,绿色的草屑残留在嘴角。
吉祥、如意两匹虎纹马也低下头去,开始啃食草料。对它们来说,这地方和故乡很像,能带来些许安心。
教士见它们吃得开心,终于放下心来。老毕也长出一口气,这个主意总算没出错。
趁着万福进食的当儿,车队也停下来休息。车夫们见惯了草原的美景,并不以为异。他们先把辕马散开,让它们在附近吃草,然后骂骂咧咧地开始更换车轮。之前要穿过围场的山地,他们换了花轴辘,现在到了草原,可以换回箍铁榆木大轴辘了。
只有教士闲着没事,他变回一个好奇的孩子,饶有兴趣地朝前走去,想要感受一下来自草原的野性气息。
他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已经离开车队很长一段路了。教士站在一处小小的丘陵顶端,有些迷醉地吸了一口空气,结果闻到的是混杂着青草香气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他低下头仔细寻找,结果看到就在丘陵下方有一堆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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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走近了,教士才发现,那是大团大团的牛粪。它们堆成扭曲的雕像,黑色中夹杂了几丝青草,有苍蝇萦绕其上。它们的表面油亮油亮的,在阳光下默默发酵,不时还会啵地泛起一个泡儿来。
这可让教士有点儿恶心,他本以为草原是无比纯净的地方,可这只是远观的错觉。草原看起来一望无际,坦坦****,走近了就会发现,野草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坑和各种牛羊粪便,还有许多土拨鼠挖的洞穴。稍不留意,辕马就会把蹄子陷进去扭伤——这就是老毕要更换马车车轮的原因。
教士小心地走下丘陵,脚下一踉跄,差点被一个鼠洞绊倒。他慌乱地直起腰来,陡然发现在土包的另外一侧,居然有一处池塘。
如果老毕在旁边,就会告诉他这在当地叫作海泡子,其实就是一个方圆只有二十多米的塌陷大坑。夏天雨水多的时候,里面会积满雨水,成为一个个泡子。
这一处海泡子的边缘,青草倒伏内卷,水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苔,散发着腥臭油腻的气味,像是马戏团里那些脸上涂彩油的小丑。池子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草原并无二致,但绿得让人发毛,不是生绿,而是死绿。它没有通往别处的水道,而且坑底有一层腐烂层叠的草植,会阻止水渗入土壤。所以海泡子里的水是永远静止、无从逃遁的。
海泡子的旁边有一条不显眼的小路,野草被无数脚印压倒,想必是草原上的动物来喝水时踩出来的。
柯罗威教士站在海泡子边上,心想马可·波罗可没提过这样的景色。他好奇地蹲下去,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想去搅动水面,看看水底到底隐藏着什么。可他还没把树枝探过去,就听到老毕那边发出一声惊呼。柯罗威教士连忙回头去看,一下子呆住了。
在车队休憩的地方,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个陌生的骑手,把马车团团围住。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灰土色的蒙古短袍,斜露着右侧的黝黑肩膀,头戴毡帽,**的坐骑毛色斑杂。这些人腰间的马刀连鞘都没有,却磨得雪亮,还有人肩上扛着一把旧式火铳。
老毕知道,这是碰到马匪了,连忙战战兢兢地打躬作揖。那四个人呵呵笑起来,先是好奇地看了看车上运送的那些动物,然后又朝远处张望了一眼。万福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仍旧埋头嚼着青草。为首的人手一指,问那是什么,老毕说是大象,是传教士带来的。
他趁着这个话题,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几位爷,这是传教的车,里头除了书和粮食,就只有外面那头送给知州的大象,别的啥值钱的都没有。”说完还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十字架。
这是个隐晦的警告,告诉马匪们这位不光是洋人,而且还和官府有关系。如果是一般的匪徒,不愿多事,会就此退去。可这些人却哈哈大笑起来,让老毕觉得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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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尊小金佛,在老毕眼前晃了晃。老毕双脚一软,瘫坐在地,嘴里高声惨号起来:“金丹道!”
老毕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在提醒柯罗威教士,让他别靠近。
柯罗威教士刚刚从承德司铎那里听到这个词,现在听老毕一喊,立刻意识到自己遭遇了草原上最危险的匪帮。他们自从被政府军击溃之后,就逃入草原深处,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
教士被恐惧攫住了意识,双脚在海泡子旁根本挪不动。所幸这里有丘陵遮挡,马匪暂时还发现不了。教士谨慎地把身子蹲下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观察着眼前的动静。
这个距离,不大声喊叫是没法听见的,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柯罗威教士感觉就如同在看一部默片电影。
先是马匪们对老毕说了几句,老毕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涕泪交加。然后其中一个马匪掏出火铳来对准他的后脑勺,又被另外一个人拦住,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银匕首,正要去抹老毕的脖子。老毕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然推开那人,跳进教士乘坐的马车车厢里,拿出一把枪来。
那是一把史密斯-韦森的M586转轮手枪,里面塞满了六颗子弹,是教士从美国带来防身的。这一路上虽然意外不断,总体来看还算太平,所以教士随手把手枪搁到车厢里,一直没机会使用。老毕知道这把枪的存在,还好奇地把玩过一下。
老毕紧张地握着手枪,手腕直抖。可那黑洞洞的枪口,是个真真切切的威胁。马匪们没料到这个车夫居然还有枪,一下子都不敢上前。老毕喝令他们后退,其中三个人只好倒退了几步。可就在这时,为首的马匪突然手臂一振,一道银光刺中了老毕的咽喉。
老毕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去扣动扳机。可他根本没受过训练,不知枪上的保险还没打开。马匪们先是躲了一下,一看对方根本没开枪,便重新狞笑着聚拢过来。从人群的间隙里,教士看到老毕的咽喉插着一柄匕首,嘴巴一张一合,双眼流着泪看着丘陵这边。
教士心中一阵抽搐,那一瞬间他看懂了。老毕的眼神是在恳求自己,似乎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要托付。还没等教士想到是什么事情,老毕整个人先是骤然一紧,嗬嗬发出几声虚弱的呻吟,然后扑倒在草原上,两条腿一顿一顿地抽搐。
其他车夫早已经四散而逃,可在无垠空旷的草原上,他们怎么跑得过马匪们。很快那些可怜人就被追上,一一被杀。一时间惨号声四起,鲜血泼洒在草叶上,风中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为首的马匪没有动,他蹲下身子,从老毕的尸身上取走那把手枪,简单地玩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别到了自己的裤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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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以为他会就此离开,可那个马匪首领却转头,朝丘陵这边看过来。原来老毕临死前的眼神,根本没逃过这家伙鹰隼般的眼力,轻而易举地就判断出教士藏身的位置。
马匪首领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朝着丘陵走过来。教士浑身紧绷,巨大的恐惧让他不知所措。当首领走得足够近了,教士能看到他的面相很沧桑,唇边有一圈络腮胡子。不过这人的右侧眼眶上没有眉毛,整个脸庞像是两片不相干的油画拼接而成,看上去扭曲而狠戾。
他走路的姿势和人类不太一样,弓腰屈腿,脚尖点地,活像是草原上的一头孤狼。走得越近,笑意越发狰狞,仿佛对接下来发生的凌虐满怀期待。
就在马匪首领即将接近丘陵时,柯罗威教士手里握着十字架,试图向后退去。这并不代表任何有意识的逃脱,只是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最自然的反应。
可是丘陵后头别无他路。教士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整个人滑过长满了嫩草的坡面,扑通一声跌落到丘陵下的海泡子里。
几乎在一瞬间,他就被浑浊的水和带着腥臭味的绿苔包围。柯罗威教士闭上眼睛和嘴巴,试图向上帝祈祷,可人类本能的慌乱让他手舞足蹈,随即大团大团的腐液灌进了他的耳朵和鼻子里,令他痛苦不堪。这种体验,如同坠落地狱一样——说不定比那还糟糕。
这个海泡子口径不宽,里面却深得很。柯罗威教士的身子经过片刻挣扎,继续朝水底沉去。他很快发现,油腻的渣滓只浮在表面,下层的水质似乎变得纯净了一些。柯罗威教士在水里睁开眼睛,居然还能勉强看清周围,如同置身于死寂的鱼缸。他惊恐地发现,在壁边杂乱的水草之间,居然还纠缠着一具暗白色的人类骨架。这大概是海泡子的上一个牺牲者。它的下颌张开,肋骨尖漂**着几缕看不清颜色的破布。随着柯罗威教士四肢划动带动水流,它在水草间也缓缓移动,像是不甘心自己的沦亡。
柯罗威教士绝望地控制身体和恐惧,努力让自己不要浮上去。他知道,只要浮出水面,就会被等在旁边的马匪首领杀死。他只能尽量潜在这死绿的水下,寄希望于那些匪徒没什么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