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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那两只猴子相貌仿佛,经历类似,就算站在面前,寻常人也分不清楚,别说只看履历了。三星洞外门只知道本年度招了一只开灵智的猴子,至于是哪只,却完全没有细察。

     仙吏解释完以后,李长庚好奇道:“通臂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做这样的事?”

     仙吏愣了一下:“他送了我一船新鲜瓜果。”

     “什么?”

     “花果山的瓜果口感好,汁水足,甜度高,保存时日又长,我在天庭都很少吃到……”

     李长庚赶紧打断他的话:“你不要说假话,那可是菩提祖师门下弟子的名额,干系何其重大,一船水果就搞定了?”

     仙吏赔笑:“仙师想差了。菩提祖师的真传弟子,名额确实金贵,做不得假。但外门弟子每年都要招几百个,冒籍顶替常见得很——谁知道孙悟空后来独得了祖师青睐呢?”

     李长庚一怔,旋即拍了拍脑袋:“是我想差了,想差了……”

     他原来一直疑惑,通臂猿猴一只野猴子,怎么有本事篡改六耳的履历?如今听仙吏一分说,才反应过来,根本是自己的思路错了。

     他老觉得那两只猴子能耐大、成就高,下意识觉得他们的履历被替换,必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其实在拜师之前,无论石猴还是六耳,还只是毫不起眼的小妖。在三星洞都管的眼中,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的道籍罢了,多大点事,一船花果山的瓜果足够了。

     至于孙悟空后来从外门混到内门,又从内门混到祖师真传,那是他自家努力的结果。到了他上天成名之后,仙吏对此更是讳莫如深,提都不敢提。

     所以,并没有什么惊天阴谋,不过是凡尘中每日都会发生的事罢了。恐怕三星洞外门还有其他被冒名的倒霉鬼,只是连发声都没机会,不知埋没了多少在地府里。

     孙悟空和六耳一个资质高绝,成就惊人;一个执着顽固,只认死理,这才让这一桩冒名顶替的勾当格外刺眼。

     李长庚感慨了一通,遣退了仙吏,展开玉简,奋笔疾书,把调查所得写成一份文书。

     这是一份关于六耳举发孙悟空冒名拜师之事的正式回应。李长庚没做丝毫隐瞒,如实落笔,把前因后果写了个分明。虽说他自己就是神仙,可还是忍不住要叹息命数之玄妙。

     通臂猿猴为了悟空,窃走了六耳的资格;悟空感念通臂猿猴的恩情,闯进地府为他改了命数。几百年后,生死簿因为这一个小小的错谬,导致崩溃,直接把通臂猿猴带下地府;而六耳借着这个机会,从花果山处窥见了天庭的秘密一角,引发了后面的一连串大乱。

     他从前听元始天尊说法,说西天灵山的金翅大鹏拍动一下翅膀,会导致东海龙宫一场风暴,以此譬喻世事无常,因果交替,总有那“遁去之一”居中变化,任大罗金仙也无法算尽天数。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当然,这些感慨自然是不能写的,李长庚把文书范围严格限定在“冒名顶替”之内,不涉其他。写完了玉简,李长庚郑重地用了一个启明殿的印,填上六耳第一次递诉状的日期,提请灵霄宝殿裁定。

     李长庚知道,这份文书什么也改变不了,但至少对六耳是一个交代。虽说那小猴子不知躲在哪个山沟里咬牙切齿,但既然答应过要给他一个说法,那就给他一个说法。

     灵台之内,浊念元婴再三跟正念元婴保证,这是其在启明殿的最后一项调查,也是成就金仙前的最后一桩因果。从此之后,李长庚便可以毫无挂碍了。正念元婴将信将疑,但见浊念元婴鼻青脸肿,估计闹不出什么花样,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让守殿童子把文书送出去之后,李长庚啜了口茶,把袖管里六耳的一缕妖气取出来,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野猴子。可是做了半天法,却不见回应。这野猴子从三官殿逃下去之后,一直没有踪迹,就连千里眼和顺风耳都寻不见。

     “算了,等风头过去,过些日子再去寻他吧。”李长庚无奈地把妖气收回,继续喝茶。过不多时,守殿童子送完文书回来,顺便把最新的揭帖搁在案上。

     李长庚喝饱了茶水,又闭目养神了一阵,这才懒洋洋地把揭帖拿过来。这一看不要紧,“哐当”一声,茶杯跌落到了地板上。

     这揭帖已推进到了四十六难。上面讲突然出现一个假猴王,与真猴王一番争斗,不分胜负,打遍天上天下,最后到了如来佛祖面前,才真相大白,假猴王被当场打死,原来是一只六耳猕猴。揭帖总结说,这猴子其实是孙悟空自己的心魔所化,一体两心,善恶兼备,唯有刻苦修持,方可扬善泯恶,战胜自我云云。

     李长庚自然不会信揭帖总结出的大道理,他当即传音给观音,问怎么回事,那边观音长长叹息一声,说:“老李我也不瞒你,这一难,其实是个意外。”

     取经队伍原本要去火焰山,结果半路休息的时候,突遭袭击。袭击者是一只猴子,长得和孙悟空一模一样,从路旁冲出来,举着棒子就砸。孙悟空本来没打算和他起冲突,他却不依不饶,最后两个一路打到灵山脚下,他疯了心,居然连佛祖法座都要冲击,结果被护教金刚们合力击毙了。

     “那只假猴王,就是三打白骨精时替悟空出手的那位吧?”观音问。

     李长庚默然点头。

     “他干吗袭击取经队伍?是老李你没结钱,过来讨薪吗?”

     李长庚还没回答,观音自己又给否定了:“不对,不像是讨薪,他那做派跟主动求死似的,嚷嚷着什么‘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对着孙悟空狠打,不管不顾,满眼绝望。唉,那神情,和孙悟空几乎一样。所以我一度都被迷惑了——老李你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吗?”

     “许是受了什么委屈,无处宣泄吧?”李长庚口气虚弱地答道,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笏板。

     世人包括观音在内,都以为六耳变成孙悟空,是为了骗过取经人的眼睛。只有李长庚明白,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走投无路之后,被迫用最极端、最绝望的行为向三界发出呐喊:“孙悟空”这个名字、身份和命运,本是属于他的。六耳唯有如此,才能争取到一个说法。

     可惜的是,揭帖公布出来,他非但没讨回身份,自己反倒被说成是孙悟空的心魔,又一次背上被替代的命运。

     李长庚回顾至此,忍不住想,倘若当初自己查实了这桩小事——不,哪怕自己态度只是稍微用心一些,也许结局便大为不同。

     不对,不对。当初如果自己硬着心肠不管,赶六耳下界,他早早失望,也就没这事了。正是自己偶发善心,给了他虚假的希望,却又没办法解决,才导致这一场悲剧。

     不要去学吴刚伐桂,徒劳地砍了那么久,却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这……这不正是太上忘情的真意吗?

     李长庚陡然感到一丝灵光乍现,俯身把茶杯从地上捡起来,连忙坐回到蒲团上修炼。体内的正念元婴“嗷”了一声,飞扑过去把浊念元婴压住。浊念元婴灵力虚弱,动弹不得,只是嘴里还在聒噪不已。

     李长庚心里堵得厉害,根本无法凝神。他索性不修了,大袖一摆,默默走到南天门外,跟王灵官打了个招呼,来到六耳当初站立的地方。

     南天门外罡风阵阵,李长庚把怀里的报告副本取出来,蹲下身子,打出一团三昧真火。只见玉简徐徐化成一团光焰,袅袅飘散,幻化成一个头如花环的身影。只可惜罡风猛烈,这玉烟到底没能飘进南天门。那身影弓了弓身子,很快消散开来,淡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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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那个身影消散,李长庚的浊念元婴也不再嚷嚷,眼皮缓缓合上,被正念元婴一记锁喉掐晕过去。

     从那一天起,李长庚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连取经的揭帖也看得少了,只偶尔了解一下进度,每天一心扑在下八洞的事务上。与他接触的同僚,发现老李眼眸越发深邃,难以捉摸,讲起话来也越发滴水不漏。镇元子偶尔传音过来,还会抱怨说老李现在讲话跟发公文似的。

     几天之后,启明殿忽然接到一封协调文书,本来是分派给织女的。织女正好刚把衣服织完,急着下界去给孩子试,就央求李长庚替自己跑一趟。李长庚为难道:“我如今虽然暂在启明殿办公,可工作在下八洞,怎么好越权呢?”

     织女娇嗔,一拽他袖子:“哎呀,我听我妈说,您的调令就快下来了,马上就能回启明殿,不差这几天。这原本就是您的事务嘛,熟门熟路,就帮我去一趟吧。”李长庚耐不住她纠缠,只好答应下来。

     织女高高兴兴地离开,他打开文书一看,整个人淡淡笑了一声,拂袖出了启明殿。

     殿外正候着一只五彩玉凤,气质高雅端庄,造型极为华丽。这是李长庚新得的坐骑,他熟练地跨上去,一摆拂尘。玉凤迎风鸣叫一声,展开斑斓双翼直冲云霄,一路上金光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