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师叔那一回是奉师命下山铲除一名采花大盗。他的死令正派同道无不震惊。论功夫那姓贺的恶贼远非他的对手,只是仗着轻功卓绝逃得快,才能作恶这么些年。
保定府的神医曹老爷子与昆仑派向来交好,闻讯急忙赶来,替他验了尸。在骨骼中虽然发现了贺长岭的黄蜂针毒,但致命伤却是喉头的一道形状有些奇特的刀痕。
一刀断喉,干净利落。据曹老爷子说,天下像这样的刀痕只能出自一人之手。
在海边还发现了一具无头尸,断颈处的伤是同一柄刀所为。有人说,看那尸体的衣饰应该便是贺长岭。这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主儿杀人一向是不分正邪,也不管江湖规矩。把正在对战的双方不问青红皂白都杀掉,这在他并不是头一遭。或许他有他自己的理由,但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起。于是在任何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丧心病狂嗜杀成性的魔头。
何况,出事的时候那主儿正好在渤海之滨。他单刀挑了海盐帮,掳获人家的帮主胁迫出海,这事尽人皆知。
无名岛燕云,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应该是个坏人吧。小山无法忘记七年前,夏家师婶的哭声。这位未过门的徒弟媳妇当然没有被掌门接纳,他们把她看管起来,连夜派人送信到济南,叫夏家赶快把她接回去。
临下山时她最后的回头一眼,纵然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心里也是刀刻般的分明与长久。小山知道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记夏家师婶的这个眼神。没有一个人的眼睛,可以把心灰意冷这四个字写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让一个还不懂什么是心灰意冷的小孩子都能看见。
她眼里的黑,比绝望本身还要黑。
后来辗转听说,这位小师婶回去后绝食七日,最终使得她父兄不得不同意她再度离开家。这一次,她进了尼姑庵,这一次没人再赶她出来。
让一个无辜女子承受这种痛苦的人,一定是罪该万死的,不管他有多少的理由与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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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让多少人承受过这样的痛苦?
燕云。
小山暗暗捏紧拳头。没有人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头顶上一轮肥满的月亮仿佛是从背后的竹海里升起来,低得离谱,又圆又大,那亮如白昼的银光一点也不静谧,只像一把冷火,阴间的鬼火,青幽幽烧着人心。
月亮肥得要胀破了。如果把长剑对准它掷上去,也许夜空里会下一阵水银的暴雨吧?还差一点点,它就要圆了。
今晚是九月十四——过了子时,现在已经算是十五了。他们来到无名岛已有两天三夜,却仍然一无所获。
如果一直找不到,是不是要一直呆在这个无趣之极的地方,直到带来的食物吃光为止?等回去了,也不知小山和大山它们还认得自己不?
正胡思乱想,背后忽然有人说话:“小山,守夜不好生守,只管朝天上看什么?”
他连忙回身:“师父,我……弟子刚才在想一些事想出了神……”
师父在铺盖中坐起身来,朝他凝视一会,看得小山心里打鼓。为免吵醒师祖他们,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这……”小山支吾一会,道,“弟子在想,已经三天了,我们一点发现也没有。看来这个岛上是不会有什么秘密了,那……那魔头不是对天山派的师叔说过,心法不在岛上,在他身上吗?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找?”
师父沉默片刻,道:“那种邪魔之人的发誓岂能信得?说不定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不然你想他为什么要放过天山派的人?他说东西不在岛上,也许正是此地无银。”
小山脸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正待说话,只听师父又斩钉截铁道:“所以,为免遗孽流毒,那魔头的人要杀,他的巢穴也要毁!小山,你不可泄气,就是把这个岛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那东西!”
“师父说得对,那个心法害死了这么多人,它不是好东西。我一找到它,立刻就把它给烧了,让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因它而送命。”小山激愤地冲口而出。
“万万不可!”谁知师父闻言面色大变,在银亮的月光下瞧得分外清楚,人的脸,任何一条细小的纹路都无所遁形。师父脸上惊恐之色溢于言表,小山瞧着忍不住随口啊了一声,诧异不已。
“倘若你能找到那东西,万万不可自作主张,一定要立即交给我,我上禀掌门鉴过真伪,再做决定。”师父定了定神,面上便罩了一层严霜,望定了小山,冷冷道,“你若敢私自收藏不报,或是让心法有任何伤损,定然门规处置。你给我记牢了。”
“可是不论真假,总之是害人之物,师父的意思是如果心法是真的,便不烧了么?”小山纳闷道,“弟子不明白……莫非咱们昆仑派这次来找心法不是为了消弭江湖纷争,是想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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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师父低喝,脸色红涨,眼中竟然浮现出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杀气。小山从没见过师父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昆仑派的自己人。十六年来对师父的敬畏之心早已根深蒂固,几乎像是反射,他立即听话地闭上了嘴,垂首。
“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
师父的气仿佛还没消,又瞪了他半晌,方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来此当然是为了江湖公义,小山,你年纪小不明事理,这回就暂且饶你,以后若再胡言乱语诋毁本派声名,休怪为师无情。心法本身并无善恶之分,无非看用的人是谁。落在邪魔外道手中自然为祸人间,但若是名门出身心地正直之士练了,何尝不能造福武林?一味只知毁掉,那是暴殄天物的负气之举,也令当年手创心法的前辈在天之灵痛心。小山,你是我昆仑派的弟子,怎可如此糊涂?我们是名门正派,取了心法,怎么能说是害人?难道你不想光大武林正道、光大昆仑么?”
“名门正派练了,就不会害人……”小山看起来似懂非懂,喃喃地重复着师父的话,师父在月下望着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但是,那个魔头燕云,他也是名门正派的人啊。”他忽然说,“他的师父不是一代剑仙么?他的师祖是玄澹宫的湘妃竹剑……”
“他和我们有什么分别?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抢他师父传给他的东西?”他望着师父,迷惑地说。
小山做了个梦。梦里仿佛回到十岁,在雪夜与那头母狼搏斗。一切都与当年一模一样,直到最后,他终于打败了那头狼,并看到它身后的洞穴里钻出嗷嗷待哺的小狼崽。
如同六年前所做过的,他放了它。然而就在那时,梦中的雪野忽然窜出一大一小两个白点,毛茸茸地向他奔来,红玛瑙般的眼睛里满是亲近与信任。他笑着朝它们伸出手……忽然那被放归的庞然大物在他眼前跃起,一口咬在小雪兔的喉头。红色像烟花在雪地里迸溅开来。
“小山!快跑!小山——”
他是被自己的声音喊醒的。睁眼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高高俯视着,神气古怪而微带不屑。
“师弟,你好睡啊。做什么梦了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又梦见你师父要打你吗?快跑?哈哈!”赵大望讥刺地说。
昨夜这个掌门师祖的得意弟子、派中大红人儿终于出了一个丑,大快人心。哼,只会傻练功夫有什么用,早就知道这小子的脑袋是木头疙瘩做的,死不开窍。不知他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傻话,竟惹得一向以他为骄傲的他师父勃然大怒,不顾吵醒掌门,定要处罚。虽然最后有师叔祖说情,在这危机四伏之地不宜责打弟子,到底也跪了一夜。众同门都瞧见了这出好戏,等回去后看他还怎么得意……
小山红着脸坐起。因为昨晚被罚跪一夜,只冻得他寒热大作,头痛欲裂,师父虽恨铁不成钢,终究难免心疼。今日向掌门讨了个情,教他留在这里看守船只,不必一同再去林中探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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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固然没看。他们一走他就倒头睡下,直睡到……这是什么时候了?小山揉揉眼睛。四周仿佛浮动着奇怪的光线,红红黄黄,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左边的青翠,右边的蓝。
赵师哥的声音又在头顶上响起,催促道:“怎么?谢大少爷,您还没睡够?我们辛辛苦苦地跑了一天,连掌门师祖都亲力亲为,您挨了罚反倒这么舒服,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们发现了这岛上的秘道,掌门师祖特命我回来叫你快去的,你还等什么?等八抬大轿来抬你吗……”
小山蹭地跳起来,不顾全身酸痛的筋骨,推着还在唠叨的赵大望便走。那些含酸带刺的话他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八个字。
发现了岛上的秘道。
这秘道将通向哪里?神秘的玄澹心法,或是……
赵大望还在不住嘴地抱怨。小山拉着他一路飞奔,闯入竹林,转头一眼看到太阳红彤彤地沉到海里去了。原来自己这一觉睡了这么久。现在已是九月十五的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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