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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谁知还没奔到城门,王师已发兵破城。五人遥见大炮轰塌城墙,恰正是破晓时分,日头将出未出,天空彤云密布,就在那墙倒城破之际,头顶忽然纷纷扬扬,飘下一天大雪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五人策马急奔,只闻得一声轰然,直要震毁了天地玄黄,眼睁睁亲见无数方才还在城上厮杀的活人登时头断肢残,那鹅毛大雪是紧锣密鼓地下,人却直炸上天去,漫天血肉横飞,万千梨花似在霎时间尽染,高天厚地,茫茫覆了一片红雪。

     连理眼前一黑,身子向后软倒,几乎滑下马去。耳中只听訇訇巨震,城门那儿一片杀声,王师铁骑排山倒海涌入城池。这世界仿佛搅碎了装在个盒子里,被谁一阵猛力晃**,有如宝官摇骰——好一场旷世豪赌,那注下的是谁的身家、谁的命?

     怀里女儿吓得呆了,张着小嘴,过得片刻方哇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但马上被堵住了口。连理觉得身上一紧,丈夫一手控缰,一手捂住孩子的嘴,顺势将母女二人揽紧,吼道:“钦儿!拨马!快跑!”

     两骑马正往前急奔,硬生生勒住缰绳,圈转马头,文旭安父子都红了眼,拼命猛踢马腹。紫电骝长声悲嘶,似箭离弦,二马先后紧随,没命地狂奔。身后蹄声震天,大军乌压压一片如滔天巨浪当头涌至,一旦赶上任何活物,霎时连皮带骨吞噬,渣也不剩。这时分心中什么念头也不剩,只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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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着地形熟悉,趁大军尚未赶上,两骑马斜插入一条小巷里去,暂时躲过灭顶之灾。五人缩在巷子深处,听外头轰隆隆一阵闷雷,王师大军擦着巷口掠过去了。城中已然惨呼连天,如同阿鼻地狱。文旭安带着家人,只在那些崎岖冷僻胡同里七弯八绕,穿来钻去,好几次堪堪一线,擦着阎王爷的鼻子尖避开了军队,只盼能逮个机会趁人不备窜出城去。然而众头目将领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师分了若干小队,开始巷战。专钻偏僻小路,挨家挨户屠杀平民。眼看躲不过去,谁知船漏却遇打头风,一家人正胆战心惊沿一条街巷往前蹭,那紫电骝陡然一声长嘶,发足急奔。文伯钦猛拉缰绳,勒得那马口吐白沫,然而竟不停步,奋鬣扬蹄,硬是闷头猛冲出去,疯了一般。王氏尖叫一声,软倒在儿子怀里,伯钦高叫:“爹爹——我勒不住马——爹爹救我!”

     喊声未落,二人一马一溜烟尘,已蹿出小巷。文旭安低头看看妻女,大喝一声,咬牙催马望着紫电骝奔去的方向撵上去。到了这时候,已不必再想活命。一家五口,好歹死在一起罢了。

     紫电骝冲出巷子,直奔到城中南北通衢的一条主街之上,望城门急驰。马蹄下踏着满街尸首,颠簸得厉害。文旭安搂紧妻女在后追赶,怀中忽然有人牵了牵衣襟。

     “相公,千万带上我们娘儿俩!”

     连理转头低声说道,官军铁盔之下,那张憔悴的面孔竟然浮出微笑。文旭安不及说话,重重点了点头,两腿一夹马腹。

     “驾!”

     一霎眼奔到距城门半里之处。遥见紫电骝忽然短促地嘶叫一声,此马疾奔之中,说刹脚竟然便能立时站住,的是神骏。文旭安拉住缰绳,已是看得呆了。但见紫电骝刹足不前,望着城门呆立片刻,陡然扬起前足,人立向天长嘶,其声凄厉刺耳,足有半炷香的时分。接着前蹄一屈,跪倒在地,眼中豆大泪珠一颗颗滚将下来。伯钦抱紧母亲,竭力在鞍上坐稳,好容易才没跌下马去。文旭安控马意欲靠近,不料**座骑听见同伴悲嘶,一惊之下也跟着人立起来,小茶吓得大哭,文旭安忙伸手去按她嘴。岂知连理身子本来虚弱,一个多月担惊受怕,又饿了几日,早已支撑不住,全靠丈夫抱着。此时文旭安顾此失彼,臂弯一松,连理坐不住,随着那马人立的势头,一头栽下马去。

     小茶大声唤娘,连理这一下摔得狠了,两眼一闭,在地上昏昏然滚了几遭,早惊动城门口守军,一队十来个人闻声策马赶来。文旭安待要下马救人已来不及,只得把心一横,怀中搂定女儿,在她耳边低声道:“小茶乖,不哭,我们和娘一起走!”

     马蹄答答停在连理身畔。十几名官军勒马将一家人围住,连理横卧在马蹄之前,睁开眼来,顺着马腿望上去,只见铁甲寒光凛凛,两只穿着长靴的脚踏在镫中,一把长刀悬于骑者腿侧。心知这回大限终于临头,咬牙撑起身来,索性将铁盔掀下,露出一头青丝,把脸一仰,瞑目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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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队长面无表情,垂眼下视片刻,拔刀出鞘。

     文旭安抬起一只手,轻轻遮住小茶双眼。

     男人高举长刀,刀身如镜,清清楚楚映出翻飞雪花,寒光几点。猛然他大喝一声,挥刀劈下,数十雪片给一分两半,四下乱飞。

     “明明听到马叫,怎不见人?你们瞧见没有?”

     那队长高声叫道。这一刀斜斜掠下,竟是擦着连理脸颊寸许,空劈过去了。她大睁双眼,这时节其实连恐惧都已觉不出来,心中只是一片冷冷麻木。连理愣愣地看着军刀在脸旁掠过,削断几茎鬓发,那柔软的乌丝在空中飘飞,缠绵着雪花,宛若游龙,轻轻落在她手上。

     “给我找!分明近处有人!”

     小队长惶惶地四下张望一会,兜马转身,发号施令。众人齐声领命,一名军士道:“报队长,才刚我也听见是有马叫,恍惚还有小孩子哭声似的,就在这一块,不出方圆十丈!”

     “废话!还用你说,谁没听见!”那队长焦躁,骂道,“大伙儿小心了!这批匪类之中说不定藏有妖人,会使妖法隐身也未可知,你们两个一组,在附近仔细搜寻。这事蹊跷,我去上报长官。都给我留神!”

     说罢拨马径自从连理身上跨过,头也不回,直奔城门去了。众军得令,四下散开搜寻,文家父子呆立一旁,大小几口都早已落了满头鹅毛,连眉睫也结了霜,一个个雪人也似。但分明几个活人外加两匹高头大马便在眼前,如何这些人四顾半天,竟瞧不见?看情形不像有意做伪——他一家人毫无抵抗之力,本也无需做伪,瞧见了,直接杀了便是。难道他们真的没看见自己么,那怎么会?

     无论真伪,这时却已容不得细想。能赌上一把,总比等死强。文伯钦这些年来不喜读书,只爱跟寨中众叔伯习练武艺,刀枪棍棒地乱耍,虽因天资所限功夫没学到什么,倒落了个身强体壮,膂力也长了不少。当下他勒缰喝起紫电骝,轻轻上前,一弯腰将连理从地上拦腰抄起,放在父亲鞍上。

     “爹,他们似乎瞧不见咱们。你抱牢二妈,千万别让她再跌下来,咱搏一搏,冲出去!”

     伯钦指着早已坍塌的城门咬牙道。文旭安看看儿子,点了点头。二人一个抱紧妻女,一个揽住母亲,双骑齐发,打马望城墙缺口直冲过去。

     老远已望见大群守军,沿废墟黑压压站成一排,堵得水泄不通。枪矛林立,森然罗列。此际箭已离弦,再无退路,文家父子只得硬着头皮催马向前。越来越近,看得见守城军士的面目,矛头凛然闪耀……然而众军握矛肃立,似乎当真瞧不见正有两骑马迎面冲来。文伯钦暴喝:“爹爹,跟我从这走!”

     一提缰绳,紫电骝纵身跃起,将挡在前头的三五个军士扑面撞倒,马蹄落下,那几个人长声惨呼,肋骨早被踩断。果然冲出个缺口。众守军乱成一团,发声乱喊,只说有人闯关,偏又看不见人马,只好派铁甲骑兵沿那方向追踪。文旭安跟在儿子骑后跃出残垣,更不回顾,踏着满地尸首,竟真给他们冲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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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逃出死地,一路向南奔命。官军虽在后追踪,仗着紫电骝神骏,文旭安的座骑也是当年寨主所赐劫获的一匹名驹,远非寻常官马可比。五口没命地撒缰奔了一阵,将追兵远远甩在后头,不见踪影,这才稍稍放慢脚程,喘上一口气。辨认方向,最终决定还是往南走,一来老家在北方,只怕官军多半会往北追赶堵他老巢,二来大家已然饿得半死,再要北上,天气酷寒又下着雪,两个女人和小茶必定撑不住。只有往南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她们才有救。父子俩捧起积雪,全家大口吞嚼,聊充饥腹。说起紫电骝突然发疯之事,大家都猜定是龙寨主没了,这马长嘶跪拜,那是诀别旧主的意思。多年战马原本甚有灵性,往往与主人心意相通,旧话中所在多有,倒也不足为奇。文旭安带领全家下马,就在雪野之中遥对六合寨的方向磕了四个头,方继续上马赶路。

     但说到守军眼睁睁看不见他们,却是谁也摸不透端倪。这真是千古未闻的奇事。文旭安饱览书史,至此也不禁彷徨诧异,不知是何征兆。众人胡乱猜了一阵,不得头绪,末了倒是王氏倚靠儿子怀中,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瞧定是连理妹妹福气大,神佛保佑。相公你难道没听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妹妹年轻时这罪也遭得够了,人间没有的大灾大难,可怜都叫妹妹摊上了,也亏这样一个灯人儿也似瘦怯怯的身子,是如何熬过来的?我现下想想也后怕得慌,连理妹妹的命,苦是真苦,可命也真大呵!若换个人,只怕早给折磨死了。我想妹妹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平白遭了大罪,自从嫁到我们家,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谁知又逢大难。神明有知,也怜她无辜受苦,必不忍心让她就这么去了的。相公,我说定是连理妹妹洪福齐天,那些天杀的眼睁睁瞧着她,就是看不见!这是菩萨遮了他们的眼呵!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娘,您说的有理!”文旭安还未发话,伯钦先抢着叫道,“二妈明明跌到那畜生马前,就在他眼皮底下,那一刀若砍得再歪半分也就完了,谁知不偏不倚,就是砍不到二妈身上!二妈,我娘说的没错,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全家也多亏沾了您的福气,今天也都大难不死了!”

     连理微微一笑,实无力气答话。她本已只剩得一口残喘,又摔了那一下,此刻脸若白纸,气息微弱,靠在丈夫身上,半句话也挣不出来了。片刻,眼中却有两行泪水直流下来。文旭安伸手握住她的手,但觉瘦骨棱棱,冰凉如铁,忍泪安慰道:“连理,你别怕,咱们现在往南走,马上就到有人家的地方了。你别怕。那地狱咱都逃出来了,天可怜见,老天爷看着你,也不忍让你有事的。你姐姐说得对,你是有后福的人。我们家乡有个说法,一个人前半辈子若是受了太多罪,只要他德行无亏,下半辈子老天要补偿他,他会长命百岁、福寿双全。连理,你一生心善,你……你不会有事的!你会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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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紧女人,觉得她的身子仿佛越来越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在他怀里如若无物,似落叶残絮,随时会跟满天雪片一同飞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然离开了她的身体。他心中慌乱,反反复复向她念叨那几句话,越是心里没底就说得越铿锵,不知是向她还是向自己保证着什么。

     连理仍然微笑着,张了张嘴,却只是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文旭安越发慌乱,小茶却转过头来,眨眼瞧瞧爹又瞧瞧娘,忽然说道:“爹,娘要死了是么?”

     文伯钦喝道:“小茶,闭嘴!再胡说看我揍你!”

     小茶哭了起来道:“我怕娘死才问,哥别打我!呜呜,娘你别死!小茶知道,你死了我就看不见你了,娘别死!娘,你别死行么,小茶再也不淘气了,我听话,娘,你别死……”

     孩子坐在父母中间,抽噎着扑向连理,把脸贴在娘背上,小手拼命摸索,却只摸到冰凉铁甲,一片一片,腥冷坚硬,如同什么龙蛇怪物的鳞甲,蜿蜒伸展……小茶又惊又怕,坐直了身子,瞪着双眼,忽然觉得面前的母亲如此陌生而可怖。但这错觉一闪即逝,小茶呆了呆,仍然纵身扑在母亲背上,抱得更紧、哭得更响了。

     “别吵!当心把坏人招来!”身后传来父亲的斥责,文旭安沉声喝道,“小茶乖,现在有很多坏人在追咱们,你要再闹,给坏人抓到,你就再也看不见娘了!”

     小茶顿时收声,两只小手按在嘴上,两眼溜圆漆黑,因为恐惧和饥饿,孩子眼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才能见到的、小兽一般的光彩。

     “我乖。坏人追不到。”孩子低声嘟囔,又想起方才的话头,攀住母亲腰身摇撼,“——我乖,娘,你不要死吧!”

     连理在马上转头,面色惨淡,呈现一种半青白的琉璃之色,透过肌肤仿佛竟能瞧见背后雪野荒树,风为裳,水为佩,她看去已不似此世之人。文旭安瞧了更是心惊。但见连理深深吸气,望着女儿笑了笑,咬牙半晌,竭力挤出一句话来道:“娘不死,娘还要看小茶长成大姑娘,哪能……哪能……”

     “你养养神,别说了罢。”文旭安拍拍她,“小茶不许再吵你娘,娘病了,咱们得加紧赶路,到了有人住的地方,就有吃的了。咱们……咱们都会没事的,小茶乖宝,别闹了。”

     “爹,我饿。”小茶忽闪着眼睛轻声说,“我不闹,咱们都会有馍馍吃吗?多会儿才发呢?我想吃两个,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