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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回头瞪他一眼,龙修吓得倒退几步,见我返身又走,而且开始招呼躲在楼上的众人,方又蹑手蹑脚地跟在后边几尺之外慢慢上来,嘴里嘟囔着:“可是我也受伤了,哎哟,胸口好痛……我要吐血了!内伤!内伤啊……”

     老掌柜一家并那伙农人眼见群妖现形,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不用说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瘫在楼板上,彼此相抱成团,话也说不出了。我扶起二牛的母亲,一一安慰众人,说道那群妖怪死了同伙,受了重伤,现下已经遁去,想必是不敢再来的了。老掌柜颤巍巍地跪下来,向我磕头:“姑娘……大侠!小店几十条人命如今全靠您了,您好歹救人救到底,您……您千万别走啊!俺们全靠您了……”

     “老人家,你请放心,他们本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大家受了惊吓,甚是过意不去。如今总要保护大家周全,你放心。”我扶起老人,笑道,“——况且我在此间还有事未了,你便是叫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那群农人远远地聚成一堆,并不靠近我身边。富贵叔听到老掌柜与我的对答,冷冷道:“都是她给俺们惹的麻烦,老汪,你还对她千恩万谢做甚!要不是她,怎会引来那些妖精?金根怎么会死?——俺们不敢望你保护,只盼你别再引妖精来害俺们就成了!你惹的事还不够多?还有脸赖在这里,难道非要把俺们这些人全害死才甘心么!”

     “他叔,话不能这样说……”老掌柜鼻涕眼泪地,苦着脸,紧拉住我双手不放,“要是那些妖精再回来,夜姑娘不在这里,那有谁来救俺们?”

     “妖精要杀的是她!若没有她,妖精压根就不会到店里来害人!”富贵叔怒吼。

     “我不走,放心好了。”我拍拍六神无主的老人以示安慰,眼光垂落,射到他与我交握的手上。掌柜虽老眼昏花,此时却马上惊觉,登时一阵剧咳,我不得不撤出手来替他拍背,望见老人已不着痕迹地将右手缺了半截的拇指藏入手心,紧紧地捏住拳头。我笑了笑,将他推给二牛,转身向富贵叔一伙抱拳一揖:“各位,这次的事情因我而起,连累了大伙儿,夜来这里向各位赔罪了。既然因我而起,事情了结之前,我绝不离开客栈。有我在此,不会让妖精再伤一个人,倘若各位定要我走,抱歉,我说了我在此间有事未了,我虽愿护各位周全,但若有谁要把我撵走,却也休想。说句得罪的话,我不想走,这里有人能赶得动我么?请了!”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径直穿过人群回入自己房间,龙修满口姑娘,大呼小叫地跟来,削尖了脑袋要挤进房来,被我将门一甩,着着实实碰了一鼻子灰。我听到他在门外捂着鼻子呼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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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丑似的家伙分明便是白夫人一众的同伙。他既刻意做作,何妨将计就计,且把他留在店中,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不过却也不可掉以轻心了。只恐这厮暗中加害众人,倒须得细意提防才是。我请二牛的母亲烧了热水送上来,解了衣裳一边擦洗伤口一边想道。

     浑身上下给铁炬藤划破无数细小创口,我用热水擦去血痂,涂上伤药。虽然遍体疼痛,好在那藤似乎无毒,只是皮肉小伤而已,自不在话下。只是飞剑斩落插在我头上那枚妖符时将髻子也一并削断了,头发散落,乱七八糟,无法再梳挽成髻。我对着镜子懊恼片刻,只得又问二牛的母亲借了剪刀,勉强把狗啃似的乱发修剪整齐,一头长发现在剩下半长不短,披垂只齐肩膀,无法束起。额发也只得修成齐眉刘海,黑漆漆地覆在额前。这副模样不伦不类,现在不单是男不男女不女,我竟似变回了一个才留头的小娃娃,四、五岁模样,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天真烂漫,幼小可爱。我望着镜里哭笑不得。孩童发式配上我这张早已长大的脸,眼光中除了冷冷肃杀并无别样神情,实在是说不出地别扭。

     且顾不得这些。我换上一套干净衣服,佩定了鱼肠宝剑,开门出去。

     天色快亮了。如今已是十月初三,万不可再有何闪失。我得将众人聚在一处,时刻保护,以免又有人被龙修或是遁逃去的那几个妖怪所害。我心中有隐隐的感觉,妖气未散,白夫人虽受了重伤,只怕此刻他们尚未远离此地,随时可能去而复回。这个当口,万不能有半点大意。

     可是龙修,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呢?

     自从第一次见面,他便一味装疯卖傻、深藏不露,此“人”是白夫人他们的少主,倒是不可小觑。我从未放松过对他的防备。

     但为什么,为什么从他身上,我感觉不到半点妖气。难道他竟然是——人?

     这不可能。不,我不相信与我作对的到头来竟会是人。那日他自己不是也说,当年他呼风唤雨之时世上还没有我么?龙修一定是妖。鱼肠的激烈反应和他身上的剑伤就是证明。

     我踏着残破的楼板一路走去。那儿一处倒塌的栏杆,断木七零八落横卧于地,是龙修飞身跃下之时撞折的。为了救他那同伙柳精。他的小聪明,到底要在我面前耍到几时?

     我微微冷笑起来。手按住衣下的硬物,世间鬼蜮横行,步步荆棘,处处陷阱,只有它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伙伴。

     鱼肠,鱼肠,你告诉我,那男人身上的谜题,到底是什么?

     下楼一看,这倒无须我一一去请,掌柜一家与一众农人早已自发地聚在一块儿。满目狼籍的店堂稍作收拾,大门好歹钉上几块木板堵住了破洞,水缸,米袋,箱子,无数重物高高堆积在门前顶住。老掌柜也不在柜台后呆着了,众人聚拢在离门最远的屋角,生起一个大火堆,团团围定。各人脸上都惊魂未定,不住盯着大门,彼此挨得紧紧的。想是大家都怕妖怪再来,不敢落单,也不敢睡觉,故都围在这里仗着人多好壮胆,又便于随时监视门外动静。就连龙修也凑在他们一处,挨着火,索索发抖,做出十分害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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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把一头狼放在羊群之中么?我看着龙修那副胆战心惊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重重落脚,从楼梯上步下。

     众人抬眼见我,脸上都阴沉沉地,独有龙修满面喜色,冲我挥舞双手,欢叫:“夜姑娘,太好了!你的伤没事罢?我正在这儿担心呢,你要再不下来我就上楼看你啦!”

     我不答,自顾下楼,唤二牛帮我在门口再生一堆火,打横坐在火堆之侧,牢牢守住大门。二牛送上一壶茶水,我失血过多,正自口渴得厉害,等不及用杯盏,便举起茶壶,仰头痛饮。龙修颠儿颠儿凑到近前,也挨着我坐下:“慢点喝,当心呛着……”一句未完,脸色忽然一呆,抬手指着我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这头发!哈哈……是你自己剪的么?笑死我了,还不如叫我帮你剪哩,你瞧你的样子……不过倒是比你原先那冷冰冰的模样可爱得多了,夜姑娘,你看你现在多像一个乖娃娃!”

     他捧腹狂笑,一只手晃来晃去,茶水自壶嘴倾流而下,于半尺之外倾入我口,龙修张牙舞爪,火光中我眼角里看得分明,他的食指堪堪触及那股细水流,指甲缝里白荧荧地发出不易觉察的一线暗光。

     “哈哈,来让叔叔抱……”

     他兀自装出狂笑之状,我右手一翻,壶盖落地,还剩半壶热茶全泼在龙修脸上。

     “啊哟!”他大叫,一跳离地,两手胡乱抹脸。我转过头去,不再理他。龙修给烫得满脸通红,眯着眼睛,衣上水痕淋漓,狼狈不堪。

     “你怎么拿热水泼我?”他先是斥责,偷眼向我瞧了瞧,又改口道,“好罢……是我错了,我不该取笑你……那个,你的头发很好,好看得很。”

     见我充耳不闻,他搓手搓脚地又挨着我坐下。登时腰间剧震,鱼肠剑又发出旁人不觉的啸声。我自顾叫二牛再送一壶茶来,不朝他看一眼。龙修挑起拇指,谄笑道:“美人就是美人,不管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你这样竟比先前还漂亮。”

     “我在这里守住大门,以防妖怪复来。倘若他们破门攻入,我好抵挡。也许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妖怪一定会回来的,我有感觉。”

     我冷冷道,龙修扭头向大门看了一眼,打个寒噤,随即强颜欢笑,做出勇敢的模样,拍胸豪语:“要是那帮兔崽子还敢回来,姓龙的自当与姑娘并肩作战,双剑合壁!夜姑娘,你放心,上次我那是事起仓促,没转过弯来,这回我一定不会在旁边看着了!我会在第一时间保护你的,你别怕,待会儿他们要是胆敢回来,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半步!有我在,什么妖精也休想伤到你一根……头发。”

     “我倒不怕。害怕的大概另有其人吧。”我从鼻中哼了一声,“就凭你?龙大侠,我心领了。若是倚仗你保护我,我不如早点去买口棺材算了!我被那妖藤千刀万剐之时,你在干什么来着?我满头的头发都没了,又何止给伤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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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都说了上回我是太震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又何必老翻旧账呢……”龙修尽管尴尬,仍大言不惭道,“总之待会儿如有状况,我一定不离你半步了。”

     “随便你。但我要保护这里众人,真打起来也别想我专门罩着你。你粘在我身边也没用。”

     龙修给我说穿心事,讪讪道:“你这人诸般都好,便是疑心太重了些。我对你的心意如何,难道你还不明白?何必老把人往坏处想呢……夜来姑娘,在下对你一番仰慕之情,情真意切,天日可表。我这句句都是真心话。宁可教我立时死了,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的。你不知道方才我心里有多急多痛,好在你总算平安无事,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是么?多谢了。”我随口漫应。龙修见我冷笑,知我不信,只搭讪着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鬼话,什么“你的伤真的没事吧”,“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补一补”,“你是照着镜子剪的么,这后边的头发倒也整齐”之类。最后我实在给他聒噪得受不了,说道:“怎么你这么多话?你不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么?我看你精神倒好。”

     “啊?是……是啊!”龙修愣了一下,立刻捂住胸口,皱眉呻吟起来,“哎哟……我受了内伤,好痛,我一直强撑着啊!这不是怕你担心嘛……哎哟,哎哟,痛死我了,有谁能帮我揉揉哟……”

     边大呼小叫边软软地向我肩上倚来。我实在厌烦这小丑的做作,向边上一让,龙修翻着白眼一头倒下,险些栽在火里。

     “客官爷,您很痛么?我来替您揉揉罢。”二牛见龙修两眼反插,躺在地下四肢抽搐,只差口吐白沫了,少年心地诚朴,不由担心地跑过来伸手去扶。

     “不用了,我挺得住。”龙修悻悻地翻身爬起,笼着手,咕嘟着嘴,蹲在火边。二牛张大眼睛,觉得这客官痊愈得实在神奇。挠了挠头,在祖父严厉的注视下只得走开。此时天已大亮,窗上一片清光,店堂地下一方一方黄黄的太阳影子,照得每个人须眉毕现。众人一夜未睡,担惊受怕,脸上都甚是憔悴,但这般温暖而真实的白日光景教人心里塌实,昨夜的一切光怪陆离、神出鬼没仿佛都变得遥远虚幻,只像一个噩梦。在日光下,这世界又是属于人类的了,实实在在、可扪可握的稳妥的人间。闻得到烟火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