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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听说天吴渡敢有野兽伤人!眼皮底下,谁敢?”有人愤愤驳道。
先前那汉子叫起来:“大有你这是啥意思!你说莫不是俺害了金根不成?俺俩一个村来的,俺能害金根?!他老婆刚生了娃,一家子乐乐呵呵的,俺能害他?你这是啥意思——”
众人纷纷劝阻,听去好似一场争斗就要发生,但终于被压了下去。末后那富贵叔咳了几声,说道:“石头你闹个啥?没人说金根是你害的,你俩一个村,打小光腚娃娃一处玩大的,这俺们都知道!谁说你害金根来?你闹啥!——大有,你也少说两句,金根这样子,是人干得出来的么?你没看见就别瞎掰,看把石头急成啥样了!”
一番扰攘过后,总算暂时清静下来,矛头又对准久已被遗忘的老掌柜。富贵叔恨道:“俺早就说了,立冬前后,千万莫留外人住店,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您老又不是不懂!”
“他叔,俺知道……知道的呀!往年里这时节正是初上冻,走河口的客人本来就没几个!可今年……那帮人死赖着就是不走,他叔,俺有啥法子?你也不是没瞧见,这一帮子哪个是省油的灯?俺孙子前些天给那恶霸打了,到如今还没好利索呢!那贵官爷,还有跟班,哪个是好惹的?连姑娘家也是挎刀带剑的呀!……他叔,咱谁也惹不起呀!他们不走,您说俺有啥法子?您要有法子您去说,俺一把老骨头了,俺不敢管!”
“就是那个丫头,不是好东西!”富贵叔呸了一口,恨道,“俺早就瞅着她不像好人,一个女子单身在外头浪**,穿得男不像男、女不像女,废话还恁多,东打听西打听,俺就觉着她是套话来的!老汪,俺实告诉你说,这丫头断然是故意赖着不走,那帮人说不定也是她的同党!你防着她点,她肯定没安好心,俺瞅她那模样八成——不是人——”
老掌柜倒吸一口冷气:“他叔,你说那姑娘,她——她——是妖精?”
“爷爷,富贵叔,夜姑娘不是妖精,她是好人!她是个大侠,她身上带着剑呢!俺瞅见了,俺的伤还是她给治好的,她不是坏人……”二牛在旁急迫地插嘴,马上被咄一声打断。富贵叔阴沉着声音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老汪,俺也知道那丫头不好惹,俺也没叫你惹她,俺只告诉你,防着她点!今儿初二了,可千万别出事,俺们河岸上远远近近十几个村子,就指着立冬这一天求个平安,倘若今年真给那丫头搅了局,你老汪家的买卖也甭想开得下去!十二年前那回事,你忘了?你老这根手指头是怎么没的,你也忘了?——立冬前后万不能留外人在这儿过宿,俺看你老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俺们十几个村的人凑了钱给你,可不是叫你招引些来路不明的外人来替俺们惹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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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俺防着她、防着她。二牛,你没事莫去招惹她,没听你叔说了,那女子不是好人!再招惹打死你。”老人吓得诺诺应允。
“金根的事,石头,等今年事了了,俺陪你送他回去,跟他家里人说说。你放心,金根是跟俺们出来的,如今出了事,大伙儿怎么拼凑也挤得出来这点钱养他的孤儿寡母一世。”富贵叔低声叹道,“那三个贩骡马的不是说今天就要动身么?俺瞧这事跟他们是没干系的,两个猎户,虽说人高马大,粗粗笨笨的,看着倒像是寻常人。那个甚么夫人,娇滴滴的阔太太,风吹吹只怕就倒了,她家男人又不在这儿,跟那油嘴滑舌的小子一样,就算他们都是那丫头的同党,想必也没什么大本事。老汪,瘟神就是这个姓夜的女子!你瞅她那样儿像是正经人么?如今俺们也难说金根就是她害的,但断断跟她脱不了干系!她若不是妖精,必是勾结妖精的巫婆子,大伙儿听了,俺们还不知道她到这儿来是想干什么,总之没安好心,大伙儿都放机灵点儿,千万莫给她坏了咱的事!两岸十几个村子,几千百条人命的干系哪,不是玩的……”
此后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兴趣听了。陡然发现自己在这些农人的眼中是一个“不安好心”、“鬼鬼祟祟”、可能还不是人的“瘟神”,也不知该对这个意想不到的新形象愤怒还是苦笑。我收了地听之术,径直走到后院,然后绕过房子,于老店之后数丈之外、荒野的一片黄土上停住脚步。
那片土地在凛冽的冬季大风中一样呈现出干旱龟裂的面貌,但那裂纹与周遭地皮的相比却显得浅而新,似乎有几日前才被翻动过的痕迹。我向枯树上折下一枝,轻轻掘开黄土。
已经不必再去探听张金根之死的真相或者向那批人对我的考语作无谓的辩白。因为就在此刻,随着树枝拨开泥土,我的眼前仿佛已看到这样一幅图景。
天欲曙时,月亮已经落下,太阳还没有出来。稀疏的几点寒星之下,惦记着他家老牛的年轻男人披衣而起,悄悄走到后院,看到倒在棚外、鲜血流尽的死猪。他的老黄安然无恙地卧在棚里,可是那令人不安的哭声依旧回**不绝,高一阵,低一阵。男人裹紧了衣裳,循着哭声摸索走去,来到客栈后面的空地。
他看到两头遍身漆黑的巨狼在空地上俯首嗅闻着泥土,仿佛恋恋不舍。一时仰起头来,对着惨白的天空长声嗥哭。年轻的农人吓得呆了,想跑,脚已经挪不动步子。黑狼发现了他。
在星月隐踪的凌晨,狼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虚空里好象只浮动着那两双金黄的眼睛,如同火炭,充满属于兽类的恨意。他向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金色的眼睛凌空跃起,像四只遍身着火的毒虫,向他扑来。农人张金根圆瞪双眼,最后一刹,他连号叫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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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的定格。
我直起身来。树枝在硬土上掘出浅浅一个坑,坑里露出纯黑的一个狼头,我不想再挖下去。这匹狼的全身少说也有小牛犊那样大,把它埋进土里是个力气活,把它挖出来也同样费劲。狼嘴僵硬地尖尖朝前伸着,它死了少说也有三四天。
是的。整整是四天。
从九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开始。
我扔掉枯枝,用脚尖将掘开的泥土重新埋好。死去的黑狼闭着眼,黄土簌簌撒在它曾经乌亮如夜如今却已暗淡的皮毛上。我将它再次埋葬在泥土之下,不再惊动。
我知道在它紧闭的眼皮底下,一定有一双和想象中那幅图里两匹巨狼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
晚上的时光加倍难熬。我这个“没安好心的不是人的东西”当然不再招惹那些农人,二牛遵祖父之嘱,再也不敢跟我说一句话,放下食物闷头就走。那三个骡马贩子已经结帐起身,店堂彼端二三十个汉子呼噜噜猛吸旱烟的声音催人欲睡,越发衬出我们这边的寥落与沉默。
今天就连白夫人也出奇地安静。不但懒得讲故事,连厨房送来的粥熬得有点糊也不挑剔,她的病好象重了些,恹恹裹着一领下雪天才穿的白狐狸里子大红羽纱斗篷,靠在火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两口稀粥,就撂下碗,意兴萧索。
那群农人脸上的悲愤还未完全消失,同伴离奇而血腥的死亡令他们草木皆兵,蹲在火盆之侧形成一个个密集的小圈子,众人专心致志,埋头只管对付手中一杆烟袋,但我知道每一个小圈子之中至少有一个人的眼睛始终盯在我身上。
郎家老大和老二横卧在地鼾然大睡,郎老大的伤势似乎竟有反复,睡梦中他不时咳嗽几声,铁塔一般的健壮身子仿佛成了个色厉内荏的虚壳,憔悴之极。两兄弟此起彼伏的鼾声混合着从那边一帮男人鼻孔里不断喷出的烟雾,使人窒息的混浊空气腾腾弥漫了整个店堂。客栈像个有生命的巨兽,又冷又饿,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冬,拖着身体爬了两步,渐渐支持不住,终于倒头睡去了。
这一睡,还能够再醒么?
我盘膝坐在白夫人身边,独自望着紧闭的客店大门。两扇老木门上着闩,半尺多宽的伤痕累累的粗木条挡住来自外面无边无际荒野中的各种侵害,它和它所保护着的屋子里的人一样病弱不堪,但仍竭尽所能,忠心耿耿地横在门上。北风撼动大门,在门闩的阻挡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微震。我低头看看委靡在旁的女子,浓黑睫毛半掩了那一双会说话的美目,她只是有气无力,裹在大红斗篷里的身体如一具精巧脆弱的玩偶。
龙修怎么不见?半个时辰之前他说有点冷,要上楼加件衣裳,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把目光从白夫人身上移开。不要急。该下来的时候,他总会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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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事,总会来的。呵呵。
门闩突然剧烈震**起来,那急躁的撞击声使半睡不睡的每个人都陡然惊醒。白夫人揉着眼睛向大门望去,惶惶若惊弓之鸟,她恐惧地抓住了我的袖子,向我贴近一些。
门外的人怒气冲天,推门不开,开始用力踹门。众人心惊肉跳,不知来了甚么凶神,二牛不敢过去开门,和祖父一起缩在柜台后面远远地高嚷:“谁啊?”
门外破口大骂,暴躁的男人声音,在一片急雨般的撞门声中听不清骂些什么,那嗓子却有几分像是白君啸。混乱中众人都感到了那股汹汹而来的杀气,老掌柜战战兢兢推着二牛:“快!快拿大缸,箱子米袋,快把门倚上!”
可是来不及了。少年和两个汉子吃力地抬着一口大水缸从厨房向门边跑去的时候,门缝中伸进来半截刀锋,猛力挥落,斩断了门闩。
大门砰然洞开。哐当哐当晃动着,撞在两边的墙上。
一阵沙土直卷进来,呛得众人在极度紧张之中也不禁纷纷闭眼。待到再睁眼,挟着黄土的大风中屹立在门口的分明是那位蛮横无礼的豪客、白夫人的当家丈夫,摸不清来头的贵官爷白君啸。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底子团花锦袍,此刻这眩目的华服却已看不出颜色,给撕扯得东一条西一片,胡乱披挂着,身上脸上满是血迹,硕大的一个个明黄寿字全变了暗红。两个跟班焦六柳二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主子身后,同样一身是血,两张丑陋的面孔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白君啸叉腿挺立在门首,手执一把单刀,胸膛起伏,向满厅人瞪视片刻,陡然手起刀落,呼一声斜斜劈下,声如惊雷,喝道:“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老子宰了你!”
白夫人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揪住了我,哭着向我背后爬去。白君啸提了单刀大步奔她而来,双眼血红,伸手就去抓她的头发。
“白爷,有话好好说。”刀上沾满干涸的鲜血,一股腥气扑鼻而来,白夫人在我身后瑟瑟发抖,整个人贴在我背上,尽管衣下鱼肠剑已吼吼剧震,我不得不抬臂架住了男人的手,笑道,“夫妻之间的事我们外人原也无从置喙,但当着这许多朋友,动刀动枪总是不雅。白爷有何冤屈,不如说给大伙儿听听,让朋友们评评理如何?”
“你他妈的给我滚开!这贱人是我老婆,老子要杀便杀,轮不到你管!再不滚连你一块儿宰了!”白君啸怒吼,挥刀向我臂上砍落。
白夫人哭叫:“妹妹救我!救我!”
我右臂下沉,刀口下轻轻一转,避过这一刀,翻上来又攥住了他的手腕。单刀定在白夫人头顶一尺之上,再无法落下半分。白君啸强挣几下不得脱身,虎吼连连,焦六柳二互一对望,突自他身后越出,一左一右向我扑来。我架着白君啸,左手扬起在焦六胸口一点,同时身子向下一挫,半躺在坐垫上,右脚将柳二踢得向后跌了一丈开外,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