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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理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好象……好象有点耳熟。”她声若蚊蚋。威远将军刘震保,她没见过他的人,但他的东西她见得太多了。他和父亲交情不错——当然不过是官场上的交情,父亲的年纪比他大二十岁,在他面前却谦卑地自称晚生。逢年过节,家里打点送给刘将军的礼物是各项礼品重中之重,刘将军也有回礼,从陕西派人快马连驿送来,貂皮、银狐皮、没见天日的母腹中小羊身上剥下来的珠羔皮……一捆一捆,军功盖世的大将军连送人礼物也都离不了杀生,她拒绝父亲用那些裘皮替她制衣裳,她怕闻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威远将军的名号,她在千里之外深闺中也听得熟了,关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他的种种事迹或许她并不比陕西老百姓少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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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父亲每回收到了刘将军的回礼是如何受宠若惊,赶着写信去道谢,诚惶诚恐,卑躬屈膝,论品级父亲并不比他低,但“实力”,那是另外一回事,在父兄严肃的对谈里她所听不懂的……

     这样的深谋远虑,终于也靠不上这个靠山么?洛阳姚府大厦倾颓,只在一霎之间。哗喇喇楼塌了,梦幻泡影的光荣,父亲一生苦心经营,到头来还是化作梦幻泡影……她神思恍惚,望着灯火,一下子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男人的声音冷冷地在头顶上继续回**下去,他用了尽量平淡的口吻,仿佛在说着旁人的事情:“我做了幕僚,那是说得好听些罢了,其实仍然是个吃白饭的闲汉。威远府里养着二十多个幕僚,刘将军恐怕连我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但终于是有了一点闲钱,除了吃用,我把省下的每月寄回家里,想给爹娘存起来买头牛。一年之后,陕西流民作乱,皇上旨命威远将军扑灭,其实那些作乱的流民也不过是老百姓吃不上饭,逼得动手抢点粮食糊口罢了,谁知那年晋陕冀三地大旱,遭灾的生民着实不少,人们没了活路,铤而走险,造反的竟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纷纷来投,乱党声势壮大,刘将军命手下将领率军与战,一连三战,败了三场,官军被那些流民杀了不少。刘将军大怒,斩了两员爱将,亲自出战。有一次他心血**,夜晚召集了这些幕僚到帐中,与我们商讨明日布阵歼除乱党的计划。实则他早已谋定,只是想炫耀一下以出心中闷气罢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自是赞不绝口,但我那天不知怎么的,竟忽然觉得这阵势不对头,如果明日真照这样作战必败无疑。我知道刘将军一向刚愎自用,最听不得顶撞,可当时心头发昏,忍不住就说了出来,还把他布的阵东改西改。刘将军自然大发雷霆,当场就要将我推出杀了,两个兵绑了我临出帐门,他忽然又喝住了他们。”

     我回过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在我改过的地图上转来转去,最后亲自上前替我松了绑,他说:‘你改的很好,明天就照这样打罢。嗯,你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从此他将我视为亲信。第二天那一仗果然胜了,乱党经此重创,流窜逃亡,元气再也缓不起来。不到两个月,被各地官军逐一歼灭,作乱的头子给抓住了,全部立地砍了。受这场兵祸牵连丧命的人不计其数,我没离开过刘将军帐前,但我听说晋陕冀三地的官府那些日子没干别的,天天忙着处死反贼余党,杀得血流成河,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其实哪里有这许多余党,大多都是当地乡民,父母官为了邀功,不分青红皂白捉来杀掉,凑人头数。这些百姓都是冤死的……是我害了他们。

     我心里已经悔恨莫及,然而刘将军很高兴,皇上因为这场军功又晋了他的爵,凯旋回到威远府后,他大力提拔我,为我单造了一个宅子,薪俸丰厚。我想把爹娘接过来,但二老说住惯了,不愿意离开家乡,只把我妻子和儿子送了来。我没法子,只好尽量多给爹娘银子,他们花不了,就请他们替我拿这些钱多做善事,救济可怜人。银子,银子有什么用?我造下的孽,那些无辜的人命再多银子也买不回来了……我知道我会遭报应的……早晚要有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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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西疆蛮夷进犯,圣旨又命刘将军带兵平定。我仍跟着他到了军中。平了这次战乱之后,刘将军越发倚重我,什么事都叫我参详参详,那时我的名字在西边已经有许多人知道,百姓们又怕我,又恨我,在他们心中我和那混世魔王怕也没有什么分别罢?……呵呵,其实,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刘将军用刀杀人,我用笔杀人,一般是杀。可是因为驱逐了骚扰边民的蛮夷,百姓的日子略为安定,不免又有许多人对我感恩戴德,这就是老百姓,为了魔王偶尔的一点点慈悲,也会把魔王当成菩萨来拜。他们替我取了个浑名,叫做横扫千军文铁笔,一时也是风光无限了,可我日日夜夜,一合上眼便见到满地人头,那些冤魂,我知道他们是来向我索命的。

     我的罪孽太重,没法还,我只想补得一点是一点,替我儿子积点德。跟着刘将军打过几次仗后,去年我们回到将军府休养,过不了几天清闲日子,刘将军一日忽然震怒,下令捉拿陕西境内有名的读书人,凡是捉到的都杀了,我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几个文人恼恨流民之灾中他滥杀无辜,作诗作文,明讥暗刺,大家彼此唱和,一时流传很广,还编了儿歌教给孩子们唱来骂他。不知是谁为献殷勤图出身,搜罗了这些诗文和作诗之人的名册上报给刘将军,于是陕境之内,文人墨客大祸临头。刘震保长年坐镇西陲,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土皇帝,陕西一省,他说声杀谁,哪怕是孔圣再世也逃不了一刀之厄。许多鸿学大儒都列在名册上,就连一些原本并无讽刺之意的人,只因诗文中或有字句沾了点边,或是无心说错了一句话,被他派出的耳目和奸诈小人听见,登时罗织罪名,锒铛入狱。连同陕西邻近之地,文字之祸祸延千人。刘震保立誓要将胆敢与他作对之人斩尽杀绝,命我主持此事,我不忍见许多傲骨文人丧生在这莽夫的刀下,便进言说名册上不少儒士都是当今圣上有意延录的山林隐逸,礼部已经保荐上去,他们都是圣上要的人,如果杀了,恐怕于将军前程不利。但刘震保此时已丧心病狂,哪管这些,执意要杀,我没奈何,为保住陕境斯文一脉,只得暗暗写了奏本,将此事奏明朝廷。这些年随他东征西战,我也认识了不少官员,内中颇有几个正直之士,几经展转,居然当真上达天听。皇上下旨彻查此案,刘震保得知是我举奏,那份震怒也不用说了,他将我和妻儿羁押起来,逼我向朝廷作证那些人都是私传反诗,有意勾结举事、密谋造反。我已错过一次,如今又怎能颠倒黑白一错再错?我与他破了脸,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是咬定不肯昧良心谗害无辜。

     其实我也知道,刘震保劳苦功高,当年圣上得以登基,其中他也出力甚巨,皇上是断不会治罪于他的。此番派人来查,无非也是深知他的性子,希望能保住那些鸿儒的性命而已,且他手握兵权,独挡西陲,若说为此和刘震保翻脸,朝廷断然不为。但我身当其事,此时却万万不能退缩,否则刘震保得了口实,拼着不讨皇上欢心将那些人都杀了,他做得出来。我怕是怕的,可是已经没有退路。我只有硬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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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有一亲兵小队长,平日与我交情甚好。有一次他得罪了刘震保,将要被杀之际,我曾在那混世魔王面前为他说情,救下了他的性命。究竟当时不过是口舌之便,我能救人一命,何乐不为,何况我的用意本是为自己赎罪。但那小队长却铭记在心,一日他不知怎么蒙混过了看守之人的眼目,前来向我说知,刘震保见我坚执不肯顺从,已经决意杀我,然后另找旁人指证我与那些题反诗之人乃是一伙。他打开牢门教我带妻儿逃命,路上一应盘缠等物都已替我预备好。他说事不宜迟,看情形刘震保就在这两天动手,今夜难得这个机会,我若不逃性命必定休了,还得赔上妻儿。我本不想逃,怕连累他,但……但钦儿在他娘怀里哭起来,孩子这些时日来也陪我锁镣加身,小手小脚都磨破了,他说他痛,要我抱他。我看着孩子,一下子也哭了。你说我怯懦也好,骂我没种也好,总之……我实在不能看钦儿为我送命,我带上他娘儿俩,逃了。那小队长生死如何,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逃出陕西之后,我一家人连日奔回老家,想接了爹娘一同躲起来。这时一路上已见画影图形,各府县都在捉拿我。我的罪名是勾连反贼,诽谤朝廷,如有见乱党文某者立即向所辖官府出首,可得赏银一千两,知情不报者与乱党同罪。哈哈……一千两,我文旭安值钱得紧哪!哈哈,哈哈!乱党、反贼、诽谤朝廷,他们当真看得起我,凭我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凭我一个废物!我做梦也不敢哪!他们当真看得起我姓文的……哈哈!

     他目光发直,声音干涩,虽然话声仍是平板板地没点波澜,脸上却一阵阵地**起来,身子一晃一晃,把放大了的黑影投在墙上,幢幢乱舞。连理忽然感到极大的恐惧,生怕他就此倒下死去,她伸手攀住他的手,不让他胡乱挥动,低声道:“文爷,您说累了,坐下歇歇罢。”

     文旭安机械地低头看了看她,那眼神却透着陌生,仿佛不认识她似的,面上肌肉又**几下。连理越发慌乱,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将他拽下来,让他坐在床沿,赤脚下地奔去倒了一杯水递在他手里。

     “文爷,您喝点水,歇歇再说。您……您得保重身子,夫人和小少爷全靠您了。”

     “我得保重身子。”他就她手中喝了一口水,喃喃重复,“我得保重身子。是了,我得保重……我这个身子,值一千两雪花纹银呢……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到男人也能卖这许多钱,呵呵,呵呵!一千两银子,在黑龙江乡下,够我爹娘过上好些年了,你知不知道?嗯?你知不知道,他们出这么多钱抓我,可是我竟然没给他们抓住,我带着老婆孩子,穿州过府,都没给他们抓着。谁也没赚到这一千两银子,反贼文旭安在他们眼皮底下,又回到黑龙江了,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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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爷宅心仁厚,当有善报。你是福大命大。”连理轻声说。

     “福大命大,或许吧……当有善报可就不一定。我知道那悬赏榜文不是刘震保出的,他还没这么大权力跨府缉人。那是朝廷颁下的榜文……朝廷要拿我,天子要杀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自言自语发问,不待她回答,自己接下去道,“因为名册上那些文士终于是保住了。我知道,我这一跑,刘震保仓促间找不到旁的法子,那道奏本是我写的,如今要随便寻个人出来推翻它,难服天下人心。圣上就是有心偏袒,也抵不住百官眼目、众口攸攸。所以那些人不能杀,刘震保抓了他们,还得把他们放了。你说他可得有多气呢?总得找条道儿,让他出出气罢?他可是手握西北半片江山兵权的威远将军呵!你说圣上聪明不聪明、朝廷英明不英明?这丢卒保车的妙计……这妙计,你想不出来罢!嘿嘿,哈哈!”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不易之理。你饱读书史,难道不明白这道理……”连理心中凄酸地想着,可是没有说出口来。她立在炕边,这回换她低头俯视着男人,短烛烧到尽头,火舌一窜老高,扑扑把抽搐的光辉撒到他脸上。黑暗前一刹那反常的亮如白昼,那张脸如同浸在水中一般,每一根初生的皱纹瞧得分明。她很想将他的头揽入怀中,紧紧地,然而她的手抬了一抬,什么也没有做。

     “你说得对,我福大命大。他们都没能抓着我,我福大命大地平安回了老家,我要去接我的爹娘,我要带着他们躲进深山,再也不看这个肮脏的世界。我找一个深夜,和老婆儿子回家,我要回家……”他两眼控制不住地挤了几下,眼角撇出深深的鱼尾,看去很像一个促狭调皮的男孩子,“……我走了这几年,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爹娘,将军府里忙,将军离不了我,多少大事都等着我帮他决断……我现在终于不忙了,我能回家了……我回了家……家已经没有了。”

     话说到此处,最惨痛的回忆已经呈现,再没有什么比它更痛,回忆的人反而平静下来。他怔怔望着前方,双手平放在膝盖,像一个初入塾的乖巧的蒙童,非常地乖……他说:“我的家变成了空屋子。我的爹娘,被官府拿去,杀头了。”

     噗地一声,烛火熄灭。突然围拢过来的黑暗,铁幕一般,仿佛整个世界也在一瞬间被谁一口吹灭。这沉重的逼迫,如同万仞之下的深水,要把人肺里仅存的一点儿气息也挤出来,全身骨骼碎化成泥,谁也无法独自抗拒这个人世的重压,除非互相偎着抱着,除非互为骨架支撑,否则铜头铁臂也撑不住、撑不住的……连理来不及多想什么,他的人已经在她怀里。她张开两臂紧紧搂着他。她手指上还绕着那根断线,血红的黄丝线末梢垂着银针,刺了他的肩膀,然而谁也不觉得,谁也没工夫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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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把头深深埋入她胸前号啕大哭。那儿还有一道旧伤痕,九爷的手泽还未曾从她身上完全消失,连理感到胸膛疼痛的压迫,是哭不出来、叫不出来的闷痛,那疼只是盲目地一路钻进心里去……她抱住他的头颅,听到自己一遍遍无力地重复:“文爷,不哭,你要保重身子。夫人和小少爷还指望你呢。文爷,不哭,不哭……”

     他在哭号间还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楚了。黑暗中充满一种气涌如山的巨声,虽则静夜中只有他们两人,好似有一整台戏班子在敲锣打鼓,那震翻天庭的嘈杂,塞满人生一切空白。

     连理觉得自己向后倒去,被扣在钢铁的镣铐里,一直倒向炕上去了。身底下硌着坚硬滚烫的黄土坯,土也在烈焰中烧成了砖,一砖一瓦,铁案如山,比历代的皇陵更牢固。只有这黄土才是千年万代,永垂不朽。一切活着与死去的人的归宿。一切的冤屈到了那儿,都将安睡了。她推拒着,然后挣扎着,就在黄土之上,红火之外,双手双腿下死劲缠住了身上的男人。昏乱与迷惘中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叫着不行,但更响的是那台虚空之中拼命敲打着的锣鼓,金石灭裂,天地玄黄,有人声如猿唳,嘶破喉咙地哀唱: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

     男人在她身上哭泣,他边哭边冲撞着她,她没觉得这情景的滑稽,只是竭力抬起身子向他迎去,她听到自己喉间也发出兽类般的低吼,落入网罟的野兽,你分不清它是在哭泣还是咆哮。连理和他厮缠作一团,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只有借助同样的疯狂才能暂时躲开它咻咻的追捕,才能自那令人崩溃的锣鼓声中逃离。

     ——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啊呀哭、哭嚎啕!

     她呜咽着,张开嘴,在男人肩头咬下深深牙印。

     连理终于实至名归,做了文家二夫人。

     第二天见到王氏,她羞惭万分,眼睛也不敢朝她看,然而王氏笑咪咪地拉起她的手,一字不提昨夜相公宿在那房里的事,只亲热地唤着妹妹,叫她和相公同去用早饭。饭后又抱了一床被枕到她屋里,齐齐整整铺盖好,好象她生来就在他们家同侍一夫般地自然。连理立在门边,手足无措,看着王氏忙碌,想过去帮忙,又趔趄着不敢前行,声咽喉涩,喊了一声夫人,下文就此堵住了出不来。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文该说什么。

     王氏铺好床,拍拍枕头,回身,对她笑了:“妹妹要是不嫌弃,我比你大几岁,以后就叫声姐姐吧。”

     “夫人……”

     “这么说,妹妹是嫌弃我了。”

     “不不,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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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没什么好争的啦。”王氏笑颜更舒,“妹妹又温柔,又细心,以后有你帮着照料相公,我是再放心不过的。如今咱们可真正是一家人了,妹妹,你和我一样是文家的媳妇,若是你还改不了口,可就见外了。不信,你问问钦儿。”

     七岁的文伯钦在门外探头探脑,眼睛圆溜溜地,不知道大人在说些什么。听见母亲呼唤,便进房直奔连理,拉住她的手仰脸道:“连姨,你给我绣的那大老虎呢?你说今天就给我的,连姨不能骗人!”

     连理脸上本已羞红,被这孩子一说,更是红得连窗外那株桃花都给比下去了。她摸着钦儿的头,不知该怎么对孩子解释。王氏却已轻喝道:“别尽磨着你连姨——嗳,钦儿,以后别再叫连姨了,叫二妈,记住了么?”

     连理的脸已快埋到衣襟里去了,钦儿拽着她的手摇晃几下,看看母亲,问道:“记住了——为什么要叫二妈?”

     王氏含笑把他拉过来:“娘问你,你喜不喜欢连姨哪?你想不想叫连姨永远都在咱们家?”

     “喜欢连姨,连姨给我做大老虎——”孩子又把刚被打岔开去的那件事想起来,叫道,“连姨,我的大老虎呢?”

     “你要再喊连姨,就不给你做大老虎了。”王氏唬他说,“钦儿,娘告诉你,你连姨是咱家的人,跟娘一样疼你爱你,还给你做大老虎,你以后得叫二妈,这样连姨就永远都不离开咱家了,永远都会陪钦儿玩,你要是还叫连姨,她会生气的,一生气,就不理你了,我看你那时怎么办?”

     “我叫我叫!”钦儿吓得急忙挣脱母亲的手,奔去抱住连理双腿,口口声声唤道,“二妈,二妈!二妈你别走,你在我们家呆着,我听话!二妈,你别走行么?”

     孩子小脸儿急得通红,连理被他摇撼着,片刻,缓缓蹲身搂住了他。

     “我不走。钦儿别急,我不走,我……我永远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