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旁只有他们两人。郎老三不在。也是从那天以后,店里再也没有人看到过郎老三,掌柜一家吃了老大的亏,此后连给他们上菜时都战战兢兢的,更不敢过问这伙凶神恶煞的事。对郎家三兄弟突然少了一个的怪事,竟无一人提起,虽然大家心里都揣着奇怪。
“妹妹,你在想什么呢?”
娇媚的声音响起,白夫人坐在我身边,捧着一只细瓷金边碗小口小口啜着热粥。她饮食挑剔得厉害,虽命厨房熬了干净热粥送来,却不肯用店里的家伙吃喝,一应碗碟杯壶、连一双象牙镶银筷子都是自己行李中带来的。这几日来她对我倍加青眼,亲亲热热地唤着妹妹,恨不得好成一个人。就连吃饭也极力邀我到她房里去吃,我坚持不肯,她只好委屈地随我下楼来和那些“下等人”共坐一堂。
“没想什么,白姐姐。”我捧碗吃着素面,随口问道,“——对了,白爷今日怎么不见,姐姐玉体欠安,他也不在这儿陪陪你?”
白夫人立刻娇嗔起来:“什么爷不爷的,妹妹快别高抬了那厮!哼,我也晓得,似这等粗野横蛮的鄙夫,妹妹原也瞧不顺眼,他也不配让你叫一声姐夫。别说妹妹,就是我心里想起那厮何尝不恨得牙痒痒的!只怪我当初不该瞎了眼,错上了贼船,到如今后悔不及。”
我笑道:“这话从哪里说起,白爷对你不是挺好的么?大伙儿都瞧见,他对你这位夫人可是又爱又怕,只怕姐姐说这话是词若有憾、意则深喜吧!”
“又爱又怕?怕是怕了,爱?哼哼!”白夫人自齿缝间冷笑出来,脸上那娇痴造作的薄嗔顿时转成怨毒,她放下粥碗,向跳跃的火舌出了一回神,也不看我,一字字挤出来道,“妹妹你记住了,做人做了个女人,就得时时自己提防。男人,有几个是真心待你的?不是图你的貌,就是图你的财,什么是真心?这世道人心坏了,男人更坏,就算你把他们收伏得服服帖帖,他们心里还是翻着坏主意,男人都是野兽,你待他们再好,他们抽冷子还是要咬你一口!妹妹你将来找夫婿时,千万记着姐姐今儿跟你说的这番话——凡事自己多留点心眼,万不可轻信了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
我只得笑笑,她这番关于男人的高论倒叫我无言以对。白夫人又道:“妹妹记着了?将来你选夫婿的时候,不管他是什么王孙才俊、高官大贾,一定叫我替你先过过目。吃一堑长一智,姐姐这辈子命苦,受了那许多罪,旁的好处没换到,这看人的本事倒练出来了。男人哪,我如今一看一个准,任他披的是什么皮,断然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她撇着红唇,从鼻子眼里酸酸地一笑,一双窄而秀丽的凤眼中充满了世事洞明的不屑。我继续吃我的面,道:“姐姐说得对,如今这世上披着人皮的多了——可是人皮底下未必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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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夫人脸色一变,但迅即又换上她惯常的慵倦的笑容,自嘲道:“妹妹果然聪明,看来我这番担心却是多余了。”她懒懒地端起碗吃了两口粥,从一色的细瓷描金边菜碟里夹了一筷子菜,欹侧着身子向我递来。
“妹妹,别光吃那面条子,尝尝我带的路菜。你尽管放心,都是过了重油、装在瓷罐子里封严了带来的,就是到过年也不会变味。这斑鸠脯子肉炒酱瓜丁儿——”
“姐姐知道我是吃素的,我心领了。”
“我当然记得妹妹吃斋。”她笑着,手腕轻转,已不露痕迹地将那一筷子菜放入自己口中,缓缓咀嚼着,拈起松花色锁棠红水浪边的帕子在嘴边小心地拭了拭,慢条斯理道:“我说的是让妹妹尝尝这油焖冬笋,这可是干干净净的斋菜,没半点荤腥。年轻轻的姑娘家,吃上头可不能这么刻薄自个儿,妹妹不知道,你看那贫苦人家的女人为什么老得快,一过了三十就成了老太婆了,皆因吃食太粗太苦,一点儿滋养也没有,女人哪就像花儿,得当当心心地保养着,这花儿才开得长久呢!以后快别光吃那些粗东西了,来,你试一块冬笋,是我家里一个贴身的老妈妈做的,包你喜欢。妹妹,吃呀?”
碟子被搁在我面前,细细金边围住淡黄白的笋块,汪着油,整盘菜连碟子犹如脂玉雕成。白夫人纤纤玉手持了牙筷,夹起一块笋尖儿殷勤相劝。这当儿我正好喝干碗中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空碗,笑道:“已经吃饱啦,真不巧,下回再扰姐姐吧。不瞒姐姐说,我从小贫寒,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粗粮粗菜的咽惯了。要是乍叫我吃好的,我还真吃不大惯。”
“不碍的,不碍的。下回一定尝尝我带来的菜哦。”她笑容不变,仍然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我抹抹嘴,道:“白姐姐,不过我想你说的那番话也挺有道理的。小时候我家隔壁住了个会武的人,他种了一棵花树,老是黄恹恹的,也不肯开花。后来有一天忽然精神起来,开了一树的香花,又大又白,漂亮极了。我那时淘气,心里疑惑,就趁一天他出门时爬到他家院子,我看到那棵树嗡嗡营营绕了一大群蜜蜂蝴蝶,可是树根那儿可围着好些苍蝇,我就在树底下挖——白姐姐,你猜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这美妇凤眼微睁,樱口半闭,十分关切地倾听。
“我在那棵树底下挖出一个死人。原来是他杀了一个人,把尸首埋在树下了。所以那棵树会开花了。白姐姐,你说的没错,花儿是需要滋养的,有血肉喂着,才开得长久。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吃人的不光是野兽,连花儿也是要吃人的。”
白夫人轻拍胸口,娇呼:“吓死人了!哎哟,妹妹我求求你,你可别再说这些吓人的事了,我胆子小,今儿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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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她笑了笑,不再说话。这时那些新来的住客陆陆续续也都安顿完毕,下来用饭。他们仍然阴着脸,沉默地在店堂另一头落座了,和我们离得远远的。掌柜送上饭菜老酒,他们便吃喝起来,三四人围着一个火盆,总有六七处之多,瞧来这二三十个汉子彼此之间都是相识的,分座派碗默契得很,但就是不说话,客栈自酿的烈性土酒一碗碗灌将下去也挑不起他们的谈兴,只听得箸碗相碰之声,还有稀里呼噜扒饭的声音,响亮地吧嗒着嘴,倒是符合农人不拘小节的习性。
白夫人声音虽然娇柔,因满屋并无旁人交谈,便也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新客也听到我们这边的对话,颇有几人不时从饭碗上抬头往这边看来,但看过一眼之后便又埋头吃起来。火光一跳一跳,照在这些人身上,个个都是粗朴的庄稼人打扮,那脸上的皴裂与手上的老泥是决然做不了假的。暗黄的店堂一隅聚堆大吃着的一群农夫,这画面看去像一幅五彩泥金年画,该当贴在米仓或灶间上头,洋洋夸示着丰年乐景,然而不合时宜的静默使这世俗喜气的图画透出一股诡秘,仿佛本来该有的那些喧哗闹酒的声音被什么无形怪物吸去了一般。
“闷死人了!什么作怪的泥腿子!”郎老大砰一声撂下酒碗,大喝。郎老二低声劝道:“大哥你伤还没好,少喝点罢。”
我们这边除了他兄弟二人、白夫人和我之外,只有三个原先同住的老客人,是一伙来的骡马贩子,大家分了三处围坐。本来也是,道上行走,打尖住店,原本是权宜落脚,住店的都是来往商旅,趁年前赚钱要紧,谁个会在客栈里久做耽搁。不过住上一两天,歇歇脚,办足干粮,给牲口喂足水料,便都起身了。除了我们,此时店里住的人几乎都已离去。白君啸带着焦六柳二昨天便出去不知办什么事,至今还没回来。至于龙修,本来就经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这会儿影踪不见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老二你说这伙鸟人是什么来头?”郎老大睨着那边的农夫们,狐疑道,“该不会是山贼强盗吧?可得多加提防。”
“这年月不太平,在外行走,小心没有过逾的。今儿夜里大哥好好休息,我警醒点。”郎老二附和道。
郎老大不答,咕嘟咕嘟灌下一碗牛杂汤,又伸长脖子往那边望了望,哼道:“阴阳怪气,瞧着就不顺眼!”
二牛吃力地高举大托盘,把一只烤羊斩件分给那边的几桌,正要回厨房去,我招手唤他:“小兄弟,过来!”
二牛拎着空盘小跑前来:“您没吃饱?添点啥?俺去叫俺娘做。”
“我们不添菜了。小兄弟,你的伤都好了吧?可还觉得不舒服?”
“俺全好了!俺现在又能帮俺娘干活啦,您的药真好使,姑娘客官,您真厉害!”二牛拍着胸膛赞道,忽看见郎老大,顿时露出畏惧的神色,向我身边又挪近了两步,偷眼瞥瞥他们,涨红了脸,忸怩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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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啊,若是还没全好也不打紧,我再给你一丸药,让你娘打发你吃了,明儿就好了。”
“俺真的全好了,不用吃药了,俺刚杀了一头羊呢。姑娘客官,俺有句话想跟您说……”二牛东张西望一番,见他爷爷远在店堂那边那伙人中间,犹豫了一会,像是下定决心,俯身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俺想跟您学功夫!”
我始料未及,倒是一惊,笑问:“你想什么?”
“您带俺走吧,俺想跟您学功夫,真的!”二牛结结巴巴,憨厚的黑脸通红一片,显然这少年思忖已久,此时对面说出来还是局促不安,他搔着头,似乎痛恨自己的笨嘴,嗐了一声道,“姑娘客官,俺知道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您是……是个大侠!俺听过说书,看过戏,俺知道,像您这样的人就是大侠!您收俺做徒弟吧!俺不怕吃苦,俺有的是力气,俺独个儿能放翻一头牛呢!您当俺师傅,教俺学功夫吧!俺一定用心练,您叫俺干啥,俺就干啥,您带俺走吧……”
“哎哟哟,瞧这孩子,笑死人了!你也不瞧瞧我这妹子,人家才多大一点儿年纪啊?就是人家愿意教你,你就这么口口声声管人家叫师傅,把人家都叫老了!你这孩子,怪不得人说乡下人实诚,也不知道说个话儿,这是姑娘们最讨厌的啦你知不知道,笑死我了……”
白夫人格格地大笑起来,把一只手指着二牛,花枝乱颤,腕上两个翠玉镯子丁冬相碰。少年瞪她一眼,敢怒而不敢言,脸膛越发红涨。他转过头,仍然充满期待地崇拜地殷殷望着我。
我不笑,斟酌片刻,对二牛说:“学功夫是很苦的……”
“俺不怕吃苦!只要您肯教俺,叫俺干啥都行!”二牛忙大声表态。
我看着少年热切的眼睛,暗叹一口气。是这样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才会有这样赤诚而热望的眼神,不管不顾,热血沸腾,心心念念被遥远离奇的传说中,那些白衣如雪倏忽来去的剑侠的故事所蛊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对于生长在平淡逼仄的生活中的他们,刀剑生涯就是一切的绮丽,一切能使人脱离平庸的梦想所在。他们憧憬着刀剑雪亮的荣光,而不知道刀剑的凄凉与孤寂。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事情,并不是强大的力量可以解决。许许多多的悲伤,也并不是刀剑可以消弭。刀剑不能为人擦去眼泪,只能制造更多的鲜血。纵使是天下无敌的神兵利器,也有黑暗中无助哭泣的辰光。而此刻我面前的这个少年,并不懂得,或许很多时候人最大的、永远无法战胜的敌人,其实只是自己。
老掌柜隐约听到这边的对谈,颤巍巍转过身来,盯视自己的孙儿。二牛越发急迫和不安。我道:“你真想好了,要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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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满脸皆被希望燃亮。
“好罢。我告诉你,我是从九岁开始跟我师父学艺的,在一座高山上。我今年二十岁,在这十一年之间,我没有下过一次山。我的师父,她今年去世了……”我缓缓说着,向白夫人看了一眼,她正从青花瓷盅里抿着龙井细茶,脸上带着讥刺与不屑的浅笑,仿佛惊叹于我居然有耐心和这无知小儿闲磕牙,郎家两兄弟在一旁却竖起耳朵凝神倾听,神色十分关注。我笑了笑,续下去道:“我的师父教导我非常严格,在她老人家去世之前,我是不被允许独自下山的。”
二牛呆了一下:“十一年……那、那下山看看爹娘也不行么?”
我摇摇头:“这是规矩。一个做徒弟的,在师父觉得你艺成可以独自行走江湖之前,绝对不可以出山。不单我们这一派,哪门哪派的规矩都是这样。我是因为师父去世了,所以今年可以下山,如果她老人家还健在,也是不行的。因为我现在的修为离本门出师的标准还差得远。”
二牛张大了口,吃吃道:“你现在……姑娘客官,你的功夫这么高,难道也不成?那……那……”
“我的功夫并不高。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其实我的所学所能连我师父的三成都不到。”白夫人迅速朝我望了一眼,我没有忽略那双慵懒长睫下一闪而逝的凛冽光芒,她瞟我一眼后随即闲闲地转过头去,好象对这无聊的谈话十分厌倦,掩住樱口打了个呵欠,我却知道她此刻一定是在对那厢已流露出激动神情的郎氏兄弟使着眼色。我严肃地看着二牛。
“因此倘若我师父还活着,至少要再过十年,我才能下山。小兄弟,我看你的人品根骨还不错,但你若跟了我做徒弟,本门的规矩自也不能为你破例,在我觉得你可以艺满出师之前,你不能离开我半步,否则便是私自背师逃走,依照规矩是要清理门户的。”
“要……要怎么样?”
我抬起右手,并拢五指,斜斜一挥。二牛顿时打了个寒噤。他扭头看看一直在远处观注他的祖父,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讷讷地掰着手指:“十一年……十年……姑娘客官,您是说要是您师父还活着,您得学……学……”
“我至少要在山上学二十一年的功夫。”我道,“不过师父曾说我根基不错,进境比较快,常人学两年的我或许一年就可以学会。小兄弟,如果你执意要跟我走,我可以带你走。你今年多大了?”
“俺十八岁了。”二牛两眼发直,小声道。
我点了点头:“嗯,十八岁,比我上山的时候大了九岁,不过还不算晚。你可以做我的徒弟,如果你是一块不错的料子,那么再过二十年,到你三十八岁的时候,你就可以出师了。到那时随你爱去哪里,或是回家探亲,我就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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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俺……”二牛嗫嚅着,向厨房方向不住张望,好生为难。最后一咬牙:“俺还是不学了。”
“哦?”我含笑注视他。二牛吭吭哧哧,十分不情愿地解释:“俺爹不在家,出去做买卖去了,好些年没回来,也不知现在还活着不呢。俺家就是爷爷、俺娘和俺,要是俺二十年都不能在家,那……那谁帮他们干活呢?爷爷老了,俺娘有腰子疼的毛病,干不了重活……姑娘客官,俺不能跟你走,俺娘要是没人帮忙,那可受不了。”
少年虽然万分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却说得斩钉截铁,又快又大声,像是决意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决定没错。将来你就知道,能在父母膝下分担忧劳、做一个孝顺儿子,这比做一个大侠重要得多。这是天大的福气,你要好好的珍惜,有的人……想这样都不能够。”
二牛似懂非懂地点头,不住扭头看他爷爷,越来越心虚,匆匆向我道:“那……那俺去干活了!”
他提着托盘一溜烟跑了,我看着少年的背影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眼底忽然冲上一股酸热的气流,几乎无法遏止。老掌柜已经颤颤地往孙儿迎上来,拿烟袋指着他,低声骂道:“你这撞祸的东西!你瞎叨咕些啥?馍馍吃饱了,没事做撑得慌,啊?你这撞祸的东西,小脑袋里想的都是啥?才好了两天,你又撞祸……”
“俺去帮俺娘干活。”二牛在祖父的责骂下灰溜溜向厨房直窜。
“小东西,你以为你大了,烟袋锅就打不了你了……”老人仍然喃喃咒骂。我忽然想起,提高声音对二牛叫道:“小兄弟,告诉大婶,给那边新来的爷们再添上十只鸡,算在我的帐上。”
空气中顿时觉得一种重压,陡然弥漫开来,可以清晰地嗅到那紧张气味,像烧焦了的皮子,冷却、压抑着的火气。那群农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不知所措。二牛愣在当地,瞅了瞅他爷爷,见老人并无反对的意思,便响亮地应了一声“噢”,闪身钻进厨房。
“站住!”人群中终于站起一个,仓促地喝住少年,“二牛,回来!”
二牛从厨房油污的破帘子后头探出脑袋:“富贵叔,你们不要鸡咧?”
那中年汉子板着脸,对他一挥手,双眼专注地盯着我,过得片刻,生硬地说:“多谢您了请客,俺们菜都够了,您了自便吧。”
“妹妹,你今儿是怎么了?尽顾着和这些乡巴佬攀起交情来了,你不嫌跌份哪?”白夫人牵牵我袖子,不满地小声说。我不理她,径自向那群人走去,笑道:“大哥何必如此客气。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能在这里相逢,便是有缘。众位大哥一看便是热心肠的好人,小妹诚心诚意想和各位交个朋友,大哥又何必拒人千里呢?适才小妹已经瞧见,众位都是海量,外面天寒地冻,我虽不会饮酒,如不嫌弃,不妨以茶代酒和各位大哥痛饮一场,也算消磨了这寒夜野店无聊的时光。大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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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面面相觑一会。此时我离他们已不过咫尺,火光里看得清楚,那些纯朴面孔上除了不知所措,大多数人竟有几分恼怒的意思。那个富贵叔僵僵地说:“俺们都是庄稼人,没什么见识,也不愿意和生人打交道。姑娘,你回去吧,俺们不想跟你喝酒。”
“大哥太过谦了,众位年纪比我大,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定有不少见闻。都说越是乡村之中,越是多有奇闻异事,众位定然见过不少罢?小妹虽然年幼,那些鬼狐野话倒也听长辈们说过一些。反正这寒冬十月的也没别事可做,不如我们彼此谈谈见闻,就当是讲故事,以消永夜。”我注视着富贵叔的脸,只把他看得局促不安,低下头去,不与我目光相接。我向呆立在旁的二牛望了一眼,微笑道:“听大哥的口音和这位小兄弟一模一样,各位都是本地人吧?——看来你们与此间店家是老相识了,一定常来这里住宿——可是每年都来么?大冬底下,不知众位大哥有什么要紧事,还在道上奔波呢?”
富贵叔突然抬头,愤愤地大声道:“俺们干什么来,为啥要告诉你!你这姑娘吃饱了不去睡觉,只管打听人家的闲事做甚!”顿了顿,“俺们也不认识这里的店家,怎么,不认识就不能来住店么,哪里的规矩!”
“小妹不敢过问众位的要事。”我笑道,“只不过听大哥和这位小兄弟说话,你们该是旧交啊。大哥的名讳,小兄弟方才说了——是叫——富贵大哥对吧?不敢请教您尊姓,富贵大哥,咱们住隔壁,小妹还要在此逗留几日,有什么事您尽管呼唤,出门在外大家原该彼此照应才是。”
那汉子哼了一声不答,我转头看向二牛,在同一瞬间“富贵叔”也向二牛望去,目光严厉非常。少年仍然在帘子外露着个头,半张着嘴呆望,见大家都看他,登时慌乱起来,肮脏的蓝棉布帘簌簌波动。
“俺没说。俺……俺不认识这些大叔,姑娘客官,您一定是听错了。”吃吃艾艾半天之后,他鼓起勇气,当面撒谎,一说完马上把头缩回帘子后面去了。
众人的神情松弛下来。我不置可否,就在富贵叔他们那一桌拣个了空位,席地坐下。火盆旁边的三个男人马上向后挪了几步,离我远远的,阴沉地打量着我,仿佛我有瘟疫要过给他们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