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非险恶急症,汤药也按方服用,为什么人成了这样!”
不好,说话听音,这软脚蟹似的酸才也不是全没脾气的。泥人还有个土性儿,万一他拿起军师的款来,倒难搪塞。鸨儿只得低声下气,赔笑道:“……这个……这个小妇人当真不知啊……说不定那许大夫老眼昏花,竟是错诊了也未可知?不如……不如再请贺大夫来好好瞧瞧?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兴许换个方子,姑娘就有起色了。文爷您说呢?”
文旭安点点头:“也好。那就去请贺大夫罢。”
“小妇人这就去请。”鸨儿忙道,这回万万不好意思再叫他亲自跑腿了,她麻利地按住欲起身的男人,“文爷好容易来一趟,就陪姑娘多坐会儿罢!只要您不嫌这病人的屋子不干不净……我去请、我去请!您坐着,啊!”
说罢忙忙地去了,顺手将房门带上。文旭安立刻从床沿站起。房间里虽只少了一个人,顿时觉得一种措手不及的寂静,几乎是难堪的。屋里有叫不上名目的淡淡气味,像是混合了药气与某种奇异的腥,倒也说不上香臭。但因这点异味的存在,分外感觉到空气在周遭团团压迫过来,四面八方,十面的埋伏将一躺一坐的两个人逼到一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仿佛有听不见的鼓点急迫地嗵嗵打着,莫名其妙地,他忽然觉得紧张。
文旭安负手自床边走开,装作闲步,把满屋东拼西凑的桌椅几案一一鉴赏过来。其实都是好东西,只不知怎么的,再讲究的什物在这儿也显得廉价、落魄、脏兮兮的。雕漆小柜子自管矜持地剔红描金,却只像偷了贵妇华服来穿的……妓女。他不忍再看了,这是个荒谬错乱的噩梦般的世界,世上一切的美好到了这儿,无一例外地沦落下去,自暴自弃,很快自毁得面目全非。他只得踱到窗边。门楣的两盏红灯还不曾点起,窗外的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缩着脖子落寞地走过。天空永远是混沌的。风沙天气里放眼看到大半座城寨,也是屋瓦宛然,鳞次栉比,可这安居乐业的图画只有影象没有声音,而且是褪了色的,因此格外虚假。他看着远处一个卖力地张大了口吆喝的小贩,慌忙把目光逃似地移到了更远处。越过高耸的墙堞,天边一带远山微微起伏,衬着城墙上一处处箭楼烽台,是双重疆界……双重的疆界把人围困在里头,谁也逃不出去。他心里觉得无边无际的凄惨。什么都是灰的。天是发黄的灰,山是发青的灰,城墙是发黑的凝血般的灰,在城墙背后,一轮巨大红日沉沉下坠,那样恬不知耻地饱胀着的太阳,像只吸足了血的溜圆的大蚊子,就要被尖耸的雉堞刺破了。文旭安突然转身,背靠窗棂喘息起来,接着三脚两步匆匆逃离那可怕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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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迫回到她床边,犹疑着坐下,彬彬有礼的口气使自己相信在关着门的一间房内与一个躺在**的陌生女子单独相对不过是最平常的事。对,他只是同情她。
“连姑娘,你要喝水么?”希望她恰巧口渴,那就可以下楼去找水。
**的人吃力地摇摇头。他只得作罢。虽然看到她的嘴唇已经干裂蜕皮并且连上次所见的最后一抹残存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整张脸庞成了一件冰冷的白玉雕像,只剩眉与眼漆黑顿点,却没能为她带来生气,反而越发强烈地对照出那种令人悚然的美。
她的眼睛很黑。七岁时,他过年放爆竹不小心崩了眼,大人都说恐怕要瞎了,头上包着白布度过了整个年节,可是就连在幼年最深的恐惧里曾目睹的黑暗也没有这么黑。
“连姑娘,你很不舒服么,忍耐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
**的人同样吃力地点点头。文旭安开始后悔这次看望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女子他心里没有半点欢喜或是向可怜人施以援手后的欣慰。
她令他不安。在她面前,他只觉得懊恼刺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象说什么话都是不合适的。他几乎要恼怒了,为了这难堪的尴尬。
忽然想到一个话题,那也是让他今天心血**走这一趟的原因。文旭安从袖中摸出一件半个巴掌大小、似圆非圆的物事来,笑道:“差点忘了。连姑娘,这个……给你。”
那东西躺在他手心,仿佛青衫心口的一颗朱砂痣。原来是一只烧制成半开玫瑰形状的瓷盒,花瓣层层精致,釉色鲜明深沉,看来是上等的祭红好瓷。暮色中,滴血凝霞。文旭安在花蕊处轻轻一旋,揭开盒盖,他脸上有点窘迫,道:“听说是洛阳城的什么腻兰阁制的玫瑰胭脂,是上等的好脂粉。我不懂这些,不过前儿偶得了此物,就送与连姑娘家常使用吧。”顿了顿,“——连姑娘慧质兰心,当善自珍重。我……不希望再看见姑娘白糟蹋了自己。”
连理静静望着那只瓷盒——没点灯的暮色里,男人的脸已看不清了,模糊青衫影,连同这屋里的一切都凝滞成一幅石刻,如多年前的飞天壁画,再是妙曼姿影庄严宝色也早已剥落,风雨萧萧蚀出黯淡残图,刻在石头上的,千年万载、天荒地老,什么都是渺茫不可靠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大片黯淡之中,只有那朵朱红玫瑰肯定而骄傲地闪着光。所有的荣耀、尊严、一个“人”应当懂得的那些字眼,它言之凿凿,譬如研丹擘石,而赤不可灭,坚不可夺。
就像个决绝的图章印在书卷末一页,她看到它,然后书页飞速地沙沙倒翻回去。随着那一点艳红,从前的、早已死亡的时光刷刷倒流,那些好日子借尸还魂在她眼前一页页翻过去,电光石火,这一生短暂地复活又死去。诉不尽的沧海桑田,使人潸然泪下。但是她竭尽全身剩余的气力,也只能平淡地逼出这样几句话:“多谢文爷厚赐,我不能要。您留着转送清白人家的姑娘吧。这样好的东西,我,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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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旭安脸上震动。
“连姑娘,你身世堪怜,但为人无论到何境地,也不可自轻自贱。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单凭你能把东坡学士的词唱得如此浩然,我便只相信姑娘乃是胸无渣滓、冰雪洁净的人。我说过不愿见你白糟蹋了自己。这盒胭脂你收下,你便是最清白、最高贵的女子,不论如何,文某想不出还有谁人比你更配用它。连姑娘,请你收下。”
他震惊于自己的言语。然而说了出来心中痛快多了。他不再感觉隔阂或犹豫,见她不接,径自伸手将瓷盒往枕边撂去。连理只得从被窝中挣出一只手来接过。白粗布袖子滑落,在他将胭脂递到她手里的一刹,虽然她立刻把手缩回去,文旭安仍然瞧了个分明。他不假思索地叫喊起来。
“连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竟不由分说,强行伸手到被里将连理的两条胳膊拽出,“这……这是谁干的!什么人……竟如此折磨于你!”
他暴怒了,血气冲冲地直往头上顶。宽大的袖子滑落至肩,**出整条手臂,连理的双手被他攥住无法挣脱,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两条瘦弱的胳膊上青紫斑驳,几乎没一块好肉,几条伤口发了炎,红肿溃烂,渗出脓水。她哭起来,不发一语,两手在他手里微弱地挣扎着企图脱逃,文旭安紧紧地抓住她:“是什么人这样对你?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婆子?”
女人紧咬嘴唇只是摇头,眼泪纷披了一脸。她哀求地望着他,眼睛里有极大的恐惧与绝望。文旭安不为所动,他从来没感觉过这样的愤怒,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撞着脑门。他彻底忘记了面前的是一个该当彬彬有礼相待的、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女子,用力握着她的手腕,几乎贴到她脸上去。
他吼道:“到底是谁干的,告诉我!”
上灯时分,玄泽堂内三十六把交椅座无虚席。众天罡将奉寨主之召齐聚一堂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主要是庆贺。今日六当家、九当家、十五当家、二十一当家刚率弟兄下山做了一笔大买卖——劫获贵州粮道给京里王御史送礼的镖队,前前后后八口大箱子,金银无数,更不用提那珊瑚珠宝、奇花异卉,据六当家说,礼物的分量把大车轱辘压得陷入地里足有一寸多,车辙印子深刻如凿。想那贵州多山瘴雨之地,俗话说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乃是有名的贫苦之乡,区区一个粮道贿赂上官能有如此手面,必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无疑。这等不义之财,弟兄们劫了它自是喜事,但想起赃官的可恶、百姓的苦楚,大家都恨得牙痒痒的。
还顺手杀了为虎作伥的镖头,以及押送镖队的贵州粮道的儿子。狗官不放心镖局子的手脚,巴巴儿的叫自己儿子跟随,亲自看守这批红货,结果那小狗崽子自行前来送死,兄弟们说起此事无不欢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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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获的财物堆放在玄泽堂,八口箱子一排敞开,珠光宝气耀得人眼也花了。寨主亲自点数分派,除了充入公库以资招兵买马之外,便是论功行赏,三十六位头领连同这次下山的小兄弟们人人有份儿,六当家、九当家、十五当家、二十一当家厥功最伟,自然比旁人加倍厚赐。玄泽堂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粗豪的纵饮大笑之声不绝于耳。
除了亲身下山杀敌劫镖的四位当家,还有一个人获得了寨主大力的褒奖和厚礼相赠。
龙铁澍自箱中拣出一些物事,有画,有书,有摹拓的碑帖,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反正一堆纸张乱哄哄地高高叠成一摞,亲手交到一位身穿长衫的瘦削男子手里:“文兄弟,来,这些也给你!书啊画的我们粗人横竖也不懂,白放着霉烂了,就送给文兄弟留着玩罢!”
文旭安手中已拿了一堆金珠宝贝,忙放在地下,接过那些书画略略浏览一番,向寨主推回去:“启禀哥哥,这些都是珍贵之物,兄弟已蒙哥哥赏赐了不少东西,不敢再厚颜独享。请哥哥收回,只要妥善收藏,是不会霉烂的。待风声过了,拿到外头去变卖——哥哥有所不知,据兄弟看来,书画皆是名家手笔,就连这几本书也都是唐宋善本,还有这手卷,瞧来竟是褚遂良的真迹。莫看这些纸张不起眼,比起金银珠宝更值钱百倍。此乃寨中公产,兄弟不敢无功受禄。”
“什么善本恶本!”龙铁澍不接,笑道,“不瞒兄弟说,这要是杨老令公用过的刀、荆轲用过的剑,我也舍不得给你。可这些文人的东西,不单我,此间弟兄们倒有一多半大字不识,我们要来何用?近几个月来咱们大发利市,买卖做了不少,寨里也不差这几个钱,变什么卖,没的小家子气!文兄弟快快收好,你是爱这些东西的,你若不要也白糟蹋了它们,莫再婆婆妈妈地推让啦!”
文旭安心想荆轲用的不是剑,但这当儿也无暇纠正他,只得重复道:“兄弟实在不敢无功受禄……”
“别说笑话啦!咱这趟买卖做得漂亮,全亏军师哥哥的妙计,你若无功,我们这些没下山的更没脸分这些金银啦!”二十五当家在旁叫道,满堂纷纷起哄附和,都叫他快收了书画。
龙铁澍道:“铁兄弟说的不错。狗官老奸巨滑,那雄威镖局着实有几个好手,狗官竟远迢迢地从杭州雇了他家,还勾结咱们本处官府调兵保护……”
“那是咱六合寨威名远震,连贵州的狗官也知道,凭他什么镖局好手,从我们这儿过断然讨不了好去!”二当家拍腿笑道。
龙铁澍点点头:“镖手官兵一起护航,本来这趟买卖难做,要不是文兄弟足智多谋,布下精妙阵势,这批红货咱们拿不拿得下来,那还得两说。文兄弟,你虽然没拿刀枪亲手杀敌,但这居中策应之功更加了得。这些书画再值钱,也比不过兄弟的大功劳,你就莫再推辞,爽爽快快地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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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毕又拣出一尊尺来高的翡翠观音,这座像通体明净,翠绿毫无瑕疵,这般整大块的翡翠本已难得,更兼雕工精致,菩萨面上端严慈悲之情栩栩传神,的是千金不易的宝物。龙铁澍将翡翠观音也塞在文旭安手上大堆纸张之中:“听说弟妹是拜菩萨的,这尊像兄弟也拿回家,给弟妹早晚供养罢——你若再说不要,做哥哥的可要生气了!”
文旭安只好接了谢过。一旁六当家又赞道:“军师哥哥的计策当真巧妙,我们下得山去,依你的安排用了那……那口袋、率然、合翼三阵,果然把那些家伙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哈,那狗官的儿子还想扮成车夫逃跑,也叫我一刀给喀嚓了,真是痛快啊痛快!……不过军师哥哥,那‘率然’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们阵是摆了,人也杀了,可还是不大明白这‘率然’到底是啥玩意儿?”
“典籍有云,常山有蛇率然,击首尾动,击尾首动,击中则两头俱发,那是一种巨蟒,感应最是灵活,无论触及何处,它必立时惊觉将敌人缠绕。这个阵势是兵法中古已有之的,兄弟只不过读了几本兵书,记了些死阵法在肚子里,正是纸上谈兵,一介书生斗胆在众家哥哥面前献丑,至今忐忑。这次大胜多亏几位哥哥勇猛善战,侥天之幸,兄弟好生惭愧。”
众人听了这番掉书袋的解释,仍是稀里糊涂,六当家琢磨片刻,笑起来道:“原来‘率然’就是大蛇。我说这阵法怎么长长的,弟兄们分散在树林子里,我还担心这样太险,不过那些龟孙子一见我们已经自惊自怪,等把他们赶到一处,再一‘合翼’,他们的人比咱们多了一半不止,照样一锅端!军师哥哥好智谋,果然了得!难怪连刘震保那混世魔王也对你礼待有加。我们早已听闻说陕西有个将军幕僚,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却比拿刀的汉子还要厉害!号称横扫千军文铁笔——军师哥哥,果然名不虚传,我姜老六佩服你!”
听到刘震保将军的名字,文旭安脸上微一抽搐。面对六当家竖起的大拇指,他只得强颜欢笑。龙铁澍拍拍二人肩膀,大笑道:“文兄弟笔尖儿扫千军,姜兄弟大刀砍狗头,一般的厉害!六合寨的弟兄们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连皇帝老儿也忌惮咱们,这个是不消说的了!我已命杀猪宰羊,今晚大排欢宴,大伙儿痛痛快快地吃喝一场,养足了精神,日后还有的是大买卖要做、有的是害人的狗官要杀哩。文兄弟,自从你来了,六合寨真是如虎添翼,好计谋、好兄弟!以后咱们行事,文兄弟还要多费心才是。”
“蒙众家哥哥看得起,兄弟自当尽心竭力。”文旭安躬身谢过,顿了顿,趁机说道,“——如今咱们寨里已是衣食丰足,威名更远震京师,大哥创下基业,我等既入了伙,必定齐心协力追随哥哥替天行道。为了六合寨的基业更牢靠,兄弟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