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实在太劣,一行拍着,一行便簌簌往下落,她那没有表情的容颜,仿佛坠落凝结成霜的泪花。末了一横心,从面盆里沾了点水,在手心把粉腻成白汪汪的一团浆糊,满把向脸上抹去。这动作让她想起十岁那年母亲过寿,家里养的班子堂会,她瞒了奶妈偷偷跑到台后看他们扮戏,那些伶人也是这般的白油彩一层一层往脸上抹,又腻又滞,再是清秀的人,终究也面目全非……她看到一个小花旦,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刚被教习打了正在哭泣,胳膊上全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伤痕。开场锣一响,那小姑娘立刻伶伶俐俐地扭到台上去,放出一张再明媚不过的笑脸,拍着手儿,戏弄得那小生团团转,看她烂漫欢喜得仿佛世上没有比她更开心的人……那时她很是疑惑,不知道小花旦的哭与笑,那一张才是她真正的脸。后来混到后台的小姐被发现,阖府大乱,爹娘罚她抄写列女传十遍,还罚了跪……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后来,小姐再也没有犯过这样的错。在爹娘的严厉训诫下她已经明白戏子是下九流,卑贱的人,她不能与他们接近,那将会使她的高贵身份蒙上耻辱。后来,小姐谨守闺训,德容言工地长大了,长成洛阳城里一朵仙葩。后来……
连理咳嗽起来。刨花水的刺鼻气味与糊在面上的水粉令她窒息,肺腑里分明地抽搐着,却吸不进半点空气。龙寨主说官员在外荼毒百姓,深闺女眷并不知情,大丈夫当恩怨分明,不可滥杀无辜。他不准部下加害这些女人。连理因此得了性命,但自从归了牡丹院,众位好汉却也没少来找茬。六合寨中大半是北方豪杰,其中或有亲属、或是本人曾受河工之祸的不在少数,还颇有一些人的亲朋丧生在那次决堤水灾中。众人仇恨河道总督,虽不敢违背寨主命令开杀戒,但狗官的女儿如今落在寨里,岂能容她太平过活。三日两头,前来作践的络绎不绝。
尤其是那个黑大汉九爷。据说他便是河口人氏,老母不肯随子落草为寇,仍随他哥嫂住在老家。那次决堤,九爷的兄、嫂、母亲、侄儿一家尽数葬身鱼腹,他恨透了姚瑞康,平日常来院里,只找连理姑娘过夜,张口闭口“老狗的婊子女儿”“操不死的贼**妇”,打、骂、枕席间百般欺躏。前日下了一场薄雪,九爷宿在她房中,云雨后“忽发奇想”,说你们富贵人家小姐不是讲究雪水烹茶么,今日爷也要尝尝,命她出去扫松枝儿上的雪回来煎茶。可怜那不过是今年头一场雪,只略有些雪意罢了,纸薄的一层,不等天晴早化了满街泥泞,哪里去寻新雪来献。九爷又不准披大衣裳,满院都看见连理姑娘单穿着贴身小衣,拿个盏子在院里哆嗦着寻松枝上的雪,赤脚踏在泥水里冻得通红,整整一夜。到天明,自是徒劳无功,又挨了一顿打,就此发起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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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着楼下灯笼的红光,远处两三点黄火簪在镜中人影的鬓边,滟滟分明,倒有一种神秘的美艳之感。人的脸却是模糊不清的,一张粉白面具看上去假得很,如魅,如新死的尸。连理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昌谷诗集,那一首苏小小墓,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幽冥的暗火,飘渺的美人,正似此情此景。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她听到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念出声来,先把自己吓到。
胭脂绵纸掉在桌上。她像受惊的兔子,左右惶惶一顾,然后才拾起重新向唇间抿去。油腻而苦涩的劣质胭脂,染红了嘴,渗入舌尖,辛辣酸楚。她微耸着肩,缩着脖子,是时刻准备抵御拳脚的人的卑贱姿势。一下,两下,十分认真而用力地抿着,仿佛这张薄薄红纸就是性命所系。
镜中人平板的白面具上渐呈现出一点突兀的鲜红,还是假。传说死得不甘的尸首会口鼻溢血,大概就是这样子。
小姐,小姐!快别用那胭脂了,瞧瞧这个,是腻兰阁新制的上等货,三少爷才刚替您买回来的。少爷说啦,叫您以后别再用那些市卖的胭脂,颜色又薄又不正。那批买办奴才们就知道应付了事,哪里会用心给您弄好东西来!以后您就用这腻兰阁的脂粉——听说连宫里内用的都是他家货呢,看,这玫瑰胭脂,多鲜和!正配您用。小姐,您试试……啧啧,小姐搽上这胭脂,慢说整个洛阳城,怕是连月里嫦娥也比不过了……
黄莺儿似的清脆口齿,带笑在耳边叽叽呱呱,那是谁?是谁?……久远以前,阴司里一个鬼魂的声音。
丫鬟小蕙在抄家后就没见着。听说她被配与一个狱卒为妻,婚后不到一个月就被那粗汉折磨死了。究竟是不是这样,她也不很清楚。都是些破碎流言,大难临头,风里言,风里语,飘零来去,各人耳朵里都听不到故人的真正下场……
谁也不能知道谁的下场了。
两行泪水忽然就滑落下来,在那张光整的面具上冲出两条沟壑,滑稽而荒谬,仿佛青春年少的容颜凭空生出皱纹。
倘若一道皱纹代表一年的沧桑,她不知道此时自己将会是什么样子。短短二载,好象经历了旁人一辈子的痛楚。
幽兰露,如啼眼。连理用草纸轻轻印去了面上湿痕,把妆补好,鸨儿却已闯了进来。
“可了不得了……军师爷爷,那位文爷已经到了!你……你这死娼妇!你手折了是怎么着,这大半天工夫衣裳还没换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鸨儿跳脚埋怨,咒骂着替她穿好了衣服,推推搡搡,赶下楼去。
牡丹院。
红灯照着金漆牌匾,虽有些俗艳,倒也喜气洋洋。匾上现出斗大的三个字,毫无间架章法,院字还写错了一笔,但笔酣墨饱,个个精神抖擞。看得出题匾之人于文墨一窍不通,腕力却十分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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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旭安抬头瞧瞧那块匾,笑了笑。红灯影里一层薄水般的涟漪在这个三十岁男子清癯的脸上**漾开去。文旭安是辽东人氏,自幼生长在黑龙江畔的小村落里,二十岁以后,中了秀才,方才出来。可这话说出去却谁也不信,就连龙寨主那张刚强的脸上也满是惊讶之色,直说不像,不像,看你先生这么个文弱身段,这一口轻言细语的官话,又是这一肚子史书文章,怎么都该是个江南秀士。
龙寨主此刻就在身边。
“文先生,这匾上的字是在下写的,哈哈!兄弟们非叫我写,不怕先生笑话,龙某自小舞刀弄棒,你要叫我动手打仗,管他是天兵天将我也不惧,可你要叫我提笔杆儿写字,那就真真难死了我。不瞒您说,‘牡丹院’这三个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是兄弟拿来书本子,我对着书上,一笔一划描下来的,你瞧,那儿叫我给涂了个黑疙瘩,先生见笑了!哈哈,哈哈!”
龙铁澍见他注视牌匾,指着那三个字,大声笑道。一双浓眉斜向鬓边,也像那匾上的字般笔酣墨饱,似欲破壁飞去。他说着自己不识字的事,却毫无羞惭之色,精神抖擞,豪兴遄飞。文旭安拱手道:“寨主乃大英雄,原不以笔墨雕虫小技为意,正是豪杰本色,在下佩服。”
龙铁澍两道浓眉略微一拧,挥手道:“文先生既已入伙,便是我六合寨的人了,什么寨主、英雄的,听着见外!从今日起你便是寨里的军师,你看我这些兄弟,哪个口里天天扯这些文绉绉的称呼,你入了伙,就和他们一样是龙某的亲弟兄……”
“哥哥教训的是,兄弟说错了,以后定当视众家哥哥如同胞手足,再不敢见外了。”文旭安不等他说完,接口忙道。一番话说得龙铁澍又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好兄弟!来来来,废话就不多说了,咱们进去喝个痛快!”
筋骨强健的大手落在肩上,隔着厚衣也感觉到坚硬老茧,北方无人不知龙寨主枪剑双绝,一身高强武艺想必都从这老茧中来。文旭安个子也算颀长,和寨主并肩而立仍矮了半个头。龙铁澍身上不过是极平常的玄色布夹袄,这个天气连棉都不穿,当他站在那儿,直如一座山峰遮住了潋滟灯影。照在文旭安脸上的柔和红光消失了,他那张俊秀的书生面孔一下子暗淡下来。
“兄弟……兄弟酒量不行,只怕今晚不能陪哥哥喝得尽兴,还请哥哥千万莫要见怪……”几乎是被半挟半拖着向妓馆里走去,他口里犹作笑语,温文的措辞中间夹杂几个称兄道弟的字眼,自己也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文兄弟,你又见外了!放心放心,今日与你接风贺喜,做哥哥的难道还当真把你灌醉了不成?”
耳中是洪钟般的嘹亮嗓门,胁下是千钧铁臂。此刻与自己把臂饮酒的便是朝廷大敌、杀人如麻的惯犯、土匪头子、与官军公然对战数次的六合寨主。怎么……自己竟真的与这土匪成了弟兄?恍惚得像在做梦,当东窗大明,鸡啼也唤不醒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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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入伙,便是我六合寨的人了。
从此,自己真的便是匪寨的军师……
牡丹院里早跑出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婆子,大呼小叫,口口声声军师爷爷,将他们延入小楼坐下。
就连这老鸨子,也仿佛在提醒他新的身份。板上钉钉、永世不得翻案的身份——文旭安,满腹经纶、孔圣门徒的读书人,终于也落草为寇了!
花厅里摆几把椅子,花梨,红木,紫檀,黄杨,都是上好木料,形制却不一。有高有矮,有宽有窄,一溜儿沿墙根排开,是好东西也显不出好来,只显得七零八落,像个破烂摊子。跟前几张小案,墙上也挂了字画——也不知哪朝哪代、谁人手笔,花花绿绿一排热闹着便是。厅内红烛高烧,明如白昼。鸨儿忙前跑后地亲自端茶奉果。寨里毕竟比外头不同,城中无闲人,牡丹院里自然也没有丫鬟大茶壶跑腿。
大王爷爷不好女色——至少她这院里的姑娘们他没一个看得上眼的。鸨儿深知此事,故不敢自行做主叫姑娘们出来。除了今晚,大王爷爷没踏进过牡丹院一步,看来这位军师爷的面子果然大得很。寨主倒是陪客,这个书生模样的文弱人儿才是主角。鸨儿拿眼觑着二位,心中斟酌一番,放出笑脸,向文旭安道:“军师爷爷!您今日落脚在寨里,小妇人先跟您贺喜啦!难得您二位今儿贵脚踏贱地,寨主爷是不喜声色的,这个小妇人知道,不知军师爷爷您是爱听曲儿呢?爱看舞呢?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苗条点儿的还是丰润点儿的……”
“我……”文旭安还未答话,龙铁澍在旁早已不耐起来。
“你罗嗦什么,总共二十个女人,有这费话的工夫还不如都拉出来让文兄弟过目!”
“是是!”鸨儿噔噔噔快步扭到楼梯口,朝上哇啦一嗓子,“姑娘们快都下来见过大王爷爷和军师爷爷!要好好侍侯两位爷呐,快快下楼啦!”
顿时香风招展,但闻木梯上小脚声响,红的绿的衣裙下摆摇漾着,自梯格空隙中鱼贯而下。文旭安早已坐立不宁,低声向龙铁澍道:“寨主……哥哥……其实小弟也不好这个,倘若哥哥不想逗留,我们还是走吧……”
“嗨,来都来了,哪有就走之理!”龙铁澍只当他说的是客气话,安抚道,“文兄弟这样的读书人肯来我们寨里,而且阖家搬来落脚,这是你信得过我姓龙的,更是六合寨的大喜事,弟兄们都说无论如何今儿得陪你好好乐足一晚。这些女人都是今年春天我们灭了饮马营,掳获的营里官妓,方才兄弟在城里走动也看见了,这个……烟花之所,我们寨里也就这么一处,女人怎么样算好我也不大懂,兄弟就将就点吧。倘然这些都看不上眼,哥哥日后再为你别寻几房美妾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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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小弟绝非这个意思……我自小攻书,心无旁骛,二十岁上家严作主替我娶了拙荆进门后,至今十载,小弟并未纳过侧室,更没涉足过这等烟花柳巷。哥哥在上,小弟不敢虚言,倘若不信待家去见了贱内,一问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