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威?贫僧只会念经,却不知道要如何替小道长助威……”悟成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依言睁开眼——俗话说举手之劳,现在人家只要你动一动眼皮,这也不配合的话委实说不过去。但当他看清周围事物时,眼前的一幕还是让这和尚吃了一惊。
对面的楚恒身后站了几个小鬼,但楚恒表情平静,全然没有刚才对小鬼要喊打喊杀的样子。
“小道长,你这是……”
“我一直在想,明明悟成大师你全身上下一点法力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法器,为什么这些小鬼不对你下手。”楚恒道,“到底是你深藏不露,还是它们其实吃素?”
悟成愣愣地道:“这点贫僧也不……”
“我知道你不明白,我一开始也搞不懂。”楚恒说着拿出一张符箓,往身后小鬼脑袋上一拍,那小鬼显然被吓了一跳,但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伸手把额头上的符咒扯下来,对楚恒呲牙咧嘴。
这时候就连悟成也看出来,这些小鬼对楚恒没有任何敌意。
“连我这千年传承的符咒都对小鬼没用,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楚恒叹了口气,“所以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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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成情不自禁追问:“什么可能?”
楚恒望着他,低声道:“悟成大师,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见悟成一脸茫然,楚恒慢慢走过来,将手掌覆上那盏油灯:“你还记得上次给这盏灯添油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次与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次进食,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吗?”
悟成的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了震惊。
“贫僧……贫僧完全不记得。”悟成慢慢开口,“贫僧分不清哪些事是刚刚发生的,哪些是发生很久的……小道长,莫非这就是狐狸精的幻术吗?”
“虽然我是很讨厌狐狸精,但大师你还没搞清状况啊。”楚恒无奈地摊手,“这个和狐狸精着实没什么关系——大师,我记得你说你上次下山还是崇德十一年,对吧。”
悟成点头。
“崇德是太祖指定的本朝开国年号,崇德十三年时,南陵侯起兵作乱,此地曾受兵灾。”楚恒望着悟成,“但是大师,今年是承兴七年——大宁已经换到第八个皇帝了。”
他不顾悟成惊愕的表情,伸手抛出几张符咒,这几张符箓发出柔和光芒,在空中缓缓上升,将这座破败不堪的佛殿照得一片光明。
悟成情不自禁地用手挡住眼睛,同时一个疑惑抑制不住地浮上心头:“我到底是多久没有看到亮光了?”
“我听说佛门有一句话,叫由爱生怖……那么悟成大师,你的恐怖是从何而来?”
“贫僧……”悟成的辩解刚出口便硬生生地顿住,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四周,喊出一个个他几乎要生疏的名字:“小杰?阿坤?姜立?……悟明师兄?悟方师兄?你们……你们不是都……”
“是啊,他们都死了。”楚恒望着那些孩子和僧人,低声追问道,“你可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是被……”悟成再次迟疑起来。
他们是被一个发疯的僧人杀死的。夜黑风高那一晚,他们被那僧人杀死在禅房里。
他们是被小鬼杀死的。那几个充满恐惧的夜晚,小鬼们把四处躲藏的幸存者找出来,拖入黑暗中。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自己苟延残喘,躲在黑暗里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一天也遭遇不幸。
但是……
为什么那些鲜血如此刺鼻?为什么那些惨叫如此清晰?
为什么我面前出现的是他们临死前的脸?
为什么……举起刀的人,就好像是我自己?
悟成面色苍白,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脸上滚落。
楚恒和周围的死者们静静地看着他。
悟成抱住了头,各种纷乱而不愿想起的记忆在此刻全部复苏,就好似发生在今天,让他忍不住尖叫起来。
一个小鬼拉了拉楚恒的衣角,楚恒轻轻拍它的手:“他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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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开始,寺庙里塞满了喧闹的人群?
是什么时候开始,师兄弟们忙得连诵经都顾不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连那些孩子都开始令人厌恶?
我还要照顾这些小孩多久?
这些孩子肢体不全,甚至半身瘫痪,全都已经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我要照顾他们一辈子吗?我会这样永远被困在山里吗?
离变乱到底过了多少年?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切?
我的手……是什么时候摸到了刀?
装作没有听到惨叫声,装作没有闻到血腥味,装作没有看到他们惊慌而不解的眼神……装作自己已经发疯,装作自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恶鬼。
到最后,终于让自己也相信,自己只是受害者之一。
“想起来了?”看到悟成捂住脸的双手松开,楚恒轻声问。
悟成脸上已经布满眼泪:“我想起来了,真正的恶鬼,真正的凶手……就是我。”
“在你的妄念里,凶手另有其人,你也不愿意面对死者,所以在你看来他们都是恶鬼。”楚恒叹道,“你的执念太强,以至于连周围的真实环境都被影响……虽说只要你抬起头来,事情就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但很显然你放弃了面对现实。”
“是啊,面对现实……”悟成喃喃自语,“我一直告诉自己,是他们不好,是他们不对……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和我无关……”
“崇德十三年的时代,天地间还有些许灵气残留,响应你的执念构筑了这个鬼气森森的显法寺。”楚恒摇了摇头,“在你心目中,只有自己是无辜的,所以在这个地方,除了你之外都是鬼怪……悟成大师,你骗了自己一百多年,该醒了。”
“是啊,一百多年……”悟成也附和着,但楚恒却皱起了眉:“悟成大师,你没事吧?”
“怎么能没事……一百多年啊……”悟成的声音不知道几时变得尖利刺耳,身形也在僧袍下迅速膨胀,楚恒甚至能看到悟成的光头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变形!
他只来得及往后跳出两步,悟成便站起来挺直了腰,但那已不是刚才瘦弱疲惫的和尚,而是一头至少两丈高的夜叉!
“是你们的错……是你们的错!”夜叉大声咆哮,一拳将身边腐朽的木柱打断,然后又向楚恒扑了过来,其声势在这寂静夜里可谓惊天动地。
“你这就很不友好了!”楚恒翻身躲过夜叉踩过来的脚,双手一扬,只见符箓满天飞扬,便如雪花一般,“尝尝我灵文门千年传承的厉害!天地混元,乾坤倒转!”
成百上千的符箓发出明亮光线,直射到夜叉身上,夜叉发出忿怒咆哮的吼叫,但却在符箓攻击下无法前进,身体更是逐渐变得透明起来,只有它的咆哮还一直传过来:“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我有什么错!众生平等,为什么只有我要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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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恒又叹了口气:“受罪的怎么会只有你一个?”
四周突然有佛号响起,夜叉的吼声陡然一滞。
“被你杀死的那些人,这一百多年困在这方小天地,却仍寄望于你能反省。”楚恒手里又飘起一张燃烧的符箓,“尘归尘,土归土,有些债还是不能欠太久,否则大家都没法上路。”
“路”字刚出口,那张咒符便化作一道光,直直射穿了夜叉的头颅!
夜叉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整个身躯变成一道黑烟,终于在空气中消散殆尽。
在夜叉站立的原地,悟成表情平静,双手合十,向楚恒行礼:“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楚恒挥挥手:“将来要还的,不算施舍。”
悟成微微一笑,也不再理他,转向其他死者的魂魄,合十为礼:“诸位师兄,诸位檀越,小僧一点恶念,致成今日之错。还请先登极乐,待小僧偿还这百年之罪。”
僧侣与少年们纷纷还礼,随即消失不见。
而悟成脚下则是出现了一圈黑得几乎要发紫的泥潭,楚恒隔了四五丈也能闻到那泥潭发出的恶臭,忍不住要掩住口鼻,悟成却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小僧因恶念杀人,更不加悔改,逃了一百多年,如今也是该还的时候了。”
楚恒忍不住面色抽搐:“这就是你们佛门的赎罪法子?太狠了吧?”
只因那泥潭居然是有腐蚀性的,眼见着悟成的鞋袜和下截僧袍迅速消融,露出**小腿,随即腿上皮肤也被腐蚀干净,转眼间便血肉模糊,伴随着“嗤嗤”的声音冒出青烟来。
悟成淡淡道:“以贫僧之罪,入此泥沼地狱五百年,只是略施薄惩罢了——还要多谢小道长将我及时喝醒,免去我堕入无间,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楚恒吸着凉气道:“应该做的,不用谢。”
“小道长保重,就此别过,将来若有缘再见吧。”说完这话,悟成便径自沉入了泥潭中,接着这泥潭便迅速缩小,转眼间就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楚恒在那边翻了个白眼:“大师你要在这泥池子里泡五百年,我怕是等不到和你有缘的那天了。”
显法寺寂静无声,只有那盏油灯静静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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