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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显法寺

     一只乌鸦大声嘶叫着从楚恒头顶飞过去,楚恒往旁边跳了一步,躲开乌鸦拉下的一泡屎。

     “没有公德心!”楚恒朝那只远去的乌鸦大声抗议,然后继续苦着脸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

     周围全是参天林木,看不到任何道路,也看不到任何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天上的太阳已经逐渐向地面滑去,毫无疑问,在将要天黑的时候,他在这座鸟不生蛋的偏僻深山里迷路了。

     “就不该为了省时间抄近路,走大道不定早到了……”楚恒反省了一下自己,随即马上又把责任推到了师门长辈身上,“你们千年传承,咋就没想到炼几张遁行用的符呢?”

     当然,这只是随口抱怨,前辈们也确实没有坑他,口袋里五行遁符全都是齐的,唯有一点——再厉害的遁术,也得先知道要去哪个方向,走多远才行,为了避免一道符烧完时撞上不可知的惨剧,发动时总要心里有点准数,而像楚恒这样一头撞进深山老林导致没法用遁符的,只怕要被灵文门的前辈们嘲笑三年以上。

     “要不干脆御剑算了?”楚恒拿起一张符,想了想还是放弃,“我现在可没什么法力,要是出了意外中途掉下来……那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堂堂天下十大修道门派之一,灵文门第五十三代掌门,就这么在深山里犯起了愁,最后他什么符都不用,掏了个罗盘出来:“我就不信了,不用符咒我还走不出去……等会儿这什么鬼情况!”

     也不怪楚恒大惊小怪,这罗盘实在不给面子,只见得盘面上的指针如陀螺一般疯转,要指望靠它引路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你们千年传承,就用这种破罗盘?”楚恒照例对天抱怨了一通无辜的前辈们,然后就觉得自己心态好多了——自从三年前离开山门起,这就是他的独家减压方式,反正历代师门长辈要么升了天要么入了土,也没人会来跟他顶嘴。

     但总有事情要解决。

     天色将暗,森林里只有风吹过来引发的树海呼啸之声,偶尔有两声鸟叫虫鸣也是偷偷摸摸,仿佛多叫两声就要被什么东西抓去吃了似的。

     “这年头的精怪,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楚恒一边嘀咕一边燃起一道符,只见符箓上火光一闪,便如箭矢一般射向远方,转瞬间消失不见,留下灵文门掌门在原地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就不能等一下么?!”

     在这种密林里赶路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楚恒点着一支火把艰难跋涉,也不知道一路上被树枝挂破了多少处衣服,还有各种不知死的蚊虫纷至沓来,惹得他又多抱怨了几句:“你们千年传承,连驱蚊的符咒都没有?!”

     当然了,随便什么修道人听到这句话都是要翻白眼的:“你做这么一道符的成本够买一百顶蚊帐再加一百斤驱蚊药!”

     月上中天之时,楚恒面前终于豁然开朗。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寺庙。这寺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建,总之看上去就年久失修,有一半的偏殿已经倒塌,山门上的匾额也没了踪影,只有路边残存的石碑上还留着几行字,表示有几个游方僧路经此地时突见菩萨显圣,于是就四处化缘,耗费数十年终于建起了这座寺庙来供奉菩萨云云。

     石碑缺了半边,已经无从知晓这座寺庙建于何时,也不知道是哪位菩萨显了灵,就连那些建了寺庙的和尚是谁,也再查不到,只有碑文开头留下了这座寺庙的名字——“显法寺”。

     楚恒借着火把的光看完这段碑文,忍不住撇嘴:“把庙修在这种深山里,根本没有香火吧,菩萨真的会高兴么……”

     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罗盘,将它丢回自己的口袋,再扭头望望那座笼罩在黑暗里的古刹,挑起眉毛:“这位菩萨,小道只是来串个门,不会介意吧?”

     庙里寂然无声,显然菩萨懒得搭理他。

     楚恒踏入山门。

     只有风吹过破败走廊的声音,还有鞋子踩在半腐朽地板上的声音。

     在火把照映下,周遭环境忽明忽暗,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传来阴冷潮湿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就是这鬼地方钻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胆子再大的莽汉,此刻多半也要拔脚走人,楚恒却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无他,符多尔。

     三年前刚刚离开师门,开始孤身闯**天下的时候,倒确实是战战兢兢,但这三年下来,各种妖魔鬼怪也见过了不少,在灵文门的符箓面前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也就是这种时候,楚恒对本门师长才会在内心里说两句好话:“你们千年传承……总算能派点用场!”

     比如现在,楚恒一手持着火把,步伐稳健,就完全是因为另一只手里已经捏了两张符。

     前面传来窸窸窣窣好像老鼠吃东西的声音。

     楚恒挑起眉毛,将火把向前照去,便见前方一尊破碎不堪的天王塑像脚下,有一个身形好似五六岁小孩的人正蹲在地上吃什么东西。但走近了看去,哪里是什么小孩,分明是一个青面獠牙、头上生角的小鬼,抱着一根人骨啃得正香!

     “天王脚下的小鬼也不安分了……”楚恒在心里叹了一声,朝那小鬼大喝:“哪里来的恶鬼,敢在这里害人!”

     按照平常的经验,这些小鬼都是凶神恶煞,天不怕地不怕的,察觉了生人气息便会凶相毕露,朝自己扑过来才对——楚恒在外面闯**几年可没少遇到这种事,早就准备好了镇鬼咒符送它往生——却不料那小鬼回过头来看到楚恒,却是尖叫一声,平地跳起三尺高,然后……然后就这么消失在黑暗里,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楚恒手里的符纸正要挥出,此刻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呆若木鸡。

     这什么情况?!这座显法寺里的小鬼还怕人不成?

     “我现在这样子已经连恶鬼都怕了?”楚恒开始悲伤地反省,“我也不过就八天没有洗澡,五天没有洗头,半个月没有刮胡子而已吧!一个人在外漂泊很辛苦的嘛!我也不想这样不修边幅啊……”

     四周寂然无声,没有人配合他的表演。

     楚恒叹口气,蹲下去打量那根小鬼吃剩的人骨,只见骨头枯干泛黄,显然这人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啥时候死在这里的倒霉鬼,只怕已经魂飞魄散,连投胎都过时了吧……”

     他并不怕这些魑魅魍魉。师傅黄鹤虽然最后狠狠不靠谱了一把,但至少之前的十几年很好尽到了为师者的责任,楚恒五岁便随老道士下山降妖除魔,绝不是那种刚刚离开师门,对世事懵懂无知的白痴,亦不是从未面对过妖魔鬼怪,要实战时会手忙脚乱的蠢货。

     事实上,他现在还蛮期待着有什么钻出来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轻轻拉他裤脚。

     “干什么啊,急着投胎?信不信道爷一张符下去你灰飞烟灭……”楚恒没好气地扭头去看,却没见到什么妖孽,乃是一个和尚正趴在地上,满脸焦急之色地拽他裤腿。

     楚恒吓了一跳:“……大师,我只是路过!绝不是来砸场子的!”

     和尚拼命朝他做噤声的手势:“施主,施主,小声些!”

     “什么施主,你见过道士施舍和尚的么!”楚恒虽然这么说,但也知道这里情况不大对劲,声音跟着压了下来,“我说大师,这里怎么回事儿?光天化日之下……好吧也不是光天化日……怎么会有小鬼跑到佛堂里来?你们怎么管的?”

     “哎,如今这世道,人和鬼又哪里分得清楚?”和尚叹了口气,楚恒这才看清对方大约三四十岁,一脸愁苦,又瘦得皮包骨头,说他五六十岁估计也有人信,“这位小道长,此处不安全,先跟贫僧来吧。”

     “去哪里?”

     “去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哦对了,小道长,你这火把也太惹眼了,赶紧灭掉。”

     楚恒本来还想炫耀一下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那和尚显然并不在意,只是转身举起一盏火光微弱如豆的油灯,蹑手蹑脚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不知为何,这座寺庙内部居然比在外面看到的还要来得大一些。楚恒跟着这个和尚在走廊间七拐八绕,走了半天才到了一个破败的禅房,和尚将油灯放在窗台上,递给楚恒一个蒲团:“小道长,请坐。”

     楚恒把这个散发着霉味的蒲团拼命拍打了半天,才算坐得下去,他扭头看着一脸尬笑的和尚:“大师,怎么称呼?”

     “贫僧悟成。”

     “小道算半个俗家弟子,大师叫我楚恒就好。”楚恒望望四周,这禅房也是寒酸得很,连床都没有,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摆在墙角,再加上一个缺了半边柜门的小衣柜和两人屁股下面的蒲团,这就是房间里所有的家具了,“大师,你这日子……苦得很啊……”

     悟成尴尬地双手合十:“惭愧惭愧,勉强求生度日而已。”

     楚恒摸着下巴,好奇道:“大师,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悟成叹道:“实不相瞒,贫僧也未注意到这些小鬼是几时出现的。”

     “那就……等一下,‘这些’?这座寺庙里到底有多少小鬼?”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七八个总是有的。”

     “大师你……”楚恒上下打量这个穷酸和尚,“小鬼都是嗜食生人血肉的,你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世间灵气干涸,修行人几乎都落到法力全无的地步,楚恒也只能靠大把符箓降妖除魔,而这位悟成大师全身上下就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还可以当法器用,就连那身僧袍都打了十七八处补丁,送到当铺里能不能换出一个铜钱来也是难说得很。

     悟成也是挠头:“虽然这些小鬼面目可憎,但或许内心纯良?”

     “都在外面吃人了哪里纯良!”楚恒一脸怀疑地盯着悟成,“大师,说真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悟成苦笑:“还能是什么,躲避战乱兵灾呗。”

     “哪一次?”楚恒嘴欠地问了一句。

     这处地界也着实倒霉,大宁朝立国一百三十多年,共有五次地方上的大规模叛乱,其中三次都席卷了此处,最近一次便发生在去年,显然悟成他们赶上的就是这次——再往前一次那是四十年前了。

     而悟成和尚的故事便和其他倒霉蛋没什么区别。他原本是这显法寺里的僧人,与为数不多的几个师兄弟每日诵经念佛,偶尔到山外小镇化点福缘,日子也就这么过。

     然而世事无常,附近突然来了叛军作乱,将周边州县都屠了一遍,悟成他们常去的那个小镇也未能幸免,只有少数民众逃进深山,躲进了显法寺。在山里的日子颇为难捱,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寺庙的苦修生活,粮食也很快见底,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山去探听情况。离开显法寺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回来,到得最后,留在显法寺的除了几个和尚,就只剩一群没人要的孤儿。孩子们全都年幼,而且大多都在之前的兵灾里受了伤,身有残疾,这群和尚见他们无处可去,便全都收留了下来。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有的夭折,有的顽强长大,但残疾始终是残疾,连基本日常生活都要人照顾,和尚们渐渐的也疲了,乏了,甚至开始偷偷互相争吵埋怨:“是谁当初要收留他们的?”

     就在一天夜里,突然有个和尚发了疯,拿着刀冲进孩子们的房间杀得血流成河,连前来阻止他的师兄弟们也倒在血泊中,只有悟成那天卧病在床逃过一劫,等他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而行凶者不知去向。

     也就是从这天夜里开始,显法寺中出现了小鬼。

     最初是吃死人,很快又把目标转移向活着的幸存者,悟成带着孩子们东躲西藏,却终是制止不了小鬼们把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找出来,拖出去,然后便音讯全无。

     显法寺中到处是血,到处是残肢,到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宛如地狱。

     就在十几天前,最后一个幸存者也被抓走了,显法寺里只剩悟成一人。

     或许是悟成身上肉太少,连小鬼也不感兴趣,或许是他每日每夜不断诵经,引来菩萨护佑,总之直到今晚为止,他还没有被小鬼抓到过。

     “大师你这真是……”楚恒也不知道该不该赞对方运气好,“既然只剩你一个,怎么没想着逃出去?”

     “怎么没想过?”悟成还是苦笑,“试过好几次了,根本走不出去,不管是走哪个方向,走多远,天黑之前还是会回到显法寺的山门前。”

     楚恒不禁想起自己那个乱转的罗盘:“这么说在这座山里迷路不是我的错嘛!”

     楚恒又问了几个问题,悟成很快就露出了自己是个只会念经的宅和尚的本性,一问三不知,若不是他身上积年的香火味遮不住,楚恒简直要怀疑这和尚是冒名顶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