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星派从先祖风灵子开始,就一直知道。”风追子说道。
王苍手持佩剑,对梁无疾说:“末将陪将军前往。”
“不用。”梁无疾摇头,独自一人走向尸足单于的王帐。
梁无疾走到尸足单于王帐前,帐门左右手持长戟的武士,也已化成了两具冰雕。梁无疾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进了王帐。
一个萨满巫师坐在王帐内,让梁无疾十分诧异。
萨满巫师抬起头,“你来了。”萨满巫师头发乌黑,面色光润,胡须几乎占满了脸颊。如果不从神色上判断,这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尸足单于在哪里?”梁无疾的目光掠过王帐内每一个角落,但是只看见了萨满巫师一个人。
“飞将军梁无疾?”萨满术士身上悬挂了无数的铜铃,他慢慢站起来,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就是尸足单于?”梁无疾明白了,随即又问:“作为匈奴祭司,萨满巫师怎么可能成为匈奴王?”
“是啊……”尸足单于说,“巫师和术士怎么能够成为人间的王者?只有在天治洪荒时期才有可能。”
梁无疾问:“似乎单于对我击败你早有准备?”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中原帝国的皇帝要派遣你来匈奴击败我们?”
“圣上作为一代帝王,祛除北境之患,不是应有的举动吗?”
“中原的皇帝,让你在飞星掠日之时,开始北伐,”尸足单于问,“将军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日子?”
“飞星掠日,天下即将进入鬼治,”梁无疾说,“此事无人不知。而北方匈奴一直是大景的最大威胁。”
“不错,天下即将从人治堕入鬼治,”尸足单于说,“但是你可曾听说过,既然能入鬼治,那么扭转乾坤进入天治,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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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无疾愣住了。他知道尸足单于说的这番话,与自己的命运休戚相关。
“平阳关之战,”梁无疾说,“泰武帝和须不智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须不智牙与泰武帝之间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平阳关一战,泰武帝将须不智牙斩首在城墙之上。”尸足单于说,“但是跟随须不智牙的萨满巫师和跟随篯铿的一个术士,他们之间倒是有点事情。”
梁无疾听到这句话,深吸一口气,“你就是当年跟随匈奴的萨满巫师,祭起沙暴黑龙,就是你的所为?”
尸足单于点头,“是我。”
梁无疾发现,尸足单于的头发和胡须在瞬间变得灰白夹杂,脸上也显现出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梁无疾心中计算,如果他真的就是当年跟随须不智牙的巫师,那么现在该有两百多岁了,这是一个很恐怖的年龄。
“你到底是什么人?”梁无疾把锦囊打开,锦囊内放着一条绢帛。梁无疾拿起绢帛,手不断地颤抖。
“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尸足单于说,“飞将军少年英雄,也有害怕的时候?”
梁无疾把绢帛打开,看见上面写着短短数字:
“率领匈奴鬼兵,速回中原!”
“从现在开始,”尸足单于说,“你就是匈奴鬼王,这五万阴魂不散的幽灵奇兵,将永远地跟随于你。你还有三十年的寿命,这三十年,就是你统一中原和漠北的期限。”
“圣上如何知道,当年的术士与你有这个约定,”梁无疾惊悸地问道,“而会让我来翦灭匈奴?”
“并非如此,”尸足单于虚弱地坐下来,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脸色也开始枯槁,“我与那个术士之间的约定是,飞星掠日之时,我将借助腾六的力量,将匈奴骑兵炼化为鬼兵南下,与他汇合,共同扭转鬼治,将天下翻转为天治。”
“那个术士是谁?”梁无疾大声问,“是篯铿吗?”
尸足单于缓缓摇头。
“是张道陵天师?”梁无疾随即知道不对,“张天师当时还没有出世。”
尸足单于的身体在变得干枯腐朽,头顶上的须发纷纷脱落,脸皮也剥落下来,露出了骷髅头骨。梁无疾走到尸足单于面前,捧起骷髅头骨,大声追问:“到底是谁?”
尸足单于的身体在飞速地干枯,喉咙咕隆两声,随即化为一具干尸。
梁无疾听见了尸足单于的最后两个字。
“师乙!”
大雪一直下了两天三夜,第三天清晨的时候,腾六尸体化作的最后一片雪花也消失在雪原上。
接下来,厚厚的积雪用了不足一天的时间就消融殆尽。消融的雪水流淌在草原上,汇集到河流中。雪水在地面上流淌的时候,还没有明显特征,但是汇聚到小河中,河水就映出了显眼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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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腾六的血液。
盛夏的草原又从积雪中显露出来。但是不久,草原上匈奴牧民的哭声远远地传递开来。
一开始,梁无疾和王苍以为是草原上的匈奴部落在悲伤尸足单于和五万骑兵——当然这个反应是在梁无疾预料之中的。可是在梁无疾招来草原牧民,给尸足单于举行了王族规格的葬礼,并为五万士兵祭奠亡魂之后,匈奴部落的这些老弱妇孺,仍旧在失声痛哭。
梁无疾这才发现,草原上的青草,经腾六化作的雪水流淌过后,全部枯黄,而且部落的牛羊吃了枯草,饮用了河水,便即倒在地上,毒发毙命。草原部落的牧民,急忙停止牛羊放牧,可仍旧有上万头牛羊死去,倒在草原上密密麻麻。
然而这些牧民对梁无疾并没有敌意。开始的时候梁无疾还在担心,匈奴部落的牧民会奋起反抗,虽然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但毕竟人数数十万,即便梁军处在不败之地,也将是一场血腥的杀戮。
牧民没有反抗,反而在大雪融化后的第二日中午,也就是梁无疾请来萨满巫师给尸足单于举行了葬礼之后,所有的牧民朝着梁无疾跪下。
风追子告诉梁无疾,尸足单于死前一定交代过部落牧民,一旦他兵败身死,新的匈奴单于就是梁无疾本人。
梁无疾开始对尸足单于的死亡感到惋惜,“他为什么不带领所有牧民离开摸鱼儿海?”
“他们无处可去,”风追子说,“东南方都是南匈奴金日蝉的领地,西方有西域诸国,牧民一旦进入到列国,就会沦为奴隶。”
“还有北方。”
“摸鱼儿海以北,”风追子苦笑起来,“我去过,那里一年没有四季,只有寒冬,除了少数生啖驯鹿的野人能够勉强生存,连牛羊也无法存活。而且这些年由于酷寒加剧,那些野蛮人也很久没有踪迹,可能都已经在北方冻饿而死。”
“因此尸足单于一定叮嘱过部落,”梁无疾懂了,“如果他战败,牧民需要一个新的匈奴王。”
“飞将军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可是什么?”风追子看着梁无疾,“为什么他们要尊仇人为王?”
梁无疾没有说话。
“一个民族生存延续下去,”风追子说,“比归属更重要。”
“匈奴牧民在极北酷寒之地生存,也无法可想了。”
风追子摇头,“中原百姓遭遇如此处境,也是一样的选择。”
梁无疾身体战栗一下,“是的,景朝代泰朝才百余年,除了篯铿,还有什么人记得前泰朝?即便是我梁家一族,曾世代为泰朝安灵台,如今不也在为大景值守邙山?”
梁无疾和风追子不知道的是,除了篯铿,还有一些人没有忘记前泰朝——沙亭军。
干奢和牛寺赶到成都的时候,发现成都已经有了两万大景北府军。由沙亭军和南蛮部构成的成汉军队无法攻破成都,牛寺和干奢遂引军西去,准备占据灌郡,捣毁都江堰和李冰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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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灌郡也已经被占据,龙虎天师张魁率领十几个道家门派门人,和一万北府军镇守灌郡都江堰,严阵以待。
干奢和牛寺再次回到了青城山,看见被焚毁的龙台废墟仍旧还在青城山下。但是物是人非,形势颠倒,现在干奢与牛寺不再是被驱赶而来的贱民,而是率领着脱胎换骨的精锐兵临青城山。
镇守灌郡的张魁并不急于攻击成汉军。张魁只需要继续等待,等大景击败了篯铿,洛阳脱困之后,四大仙山的门人和大景的北府军主力,就会进入到蜀地,那时候,无论干奢和牛寺有多么强大的实力,也无法与四大仙山门人抗衡,更何况,干奢与中曲山冢虎徐无鬼是结义兄弟,可能还没有交战,干奢就会对牛寺反戈一击。
这就是张魁的计划,干奢和牛寺很明白这一点。
牛寺与干奢,除了和徐无鬼有一段共患难的交情,与中原道家门派没有任何的渊源。可是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以龙虎天师张魁为首的道家各大门派。干奢在古道内与僵尸女魃的交易,并没有包括道家的法术。
女魃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干奢挖出李冰当年埋下的白犀。可是白犀在都江堰的鱼嘴尽头,现在都江堰被张魁占据,干奢无计可施。
时间过去了两天,干奢和牛寺率领的成汉军,仍旧在青城山按兵不动,通晓《太公兵法》的干奢,知道以他现在的兵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攻破灌郡。
可是这样下去,等待干奢和牛寺的结果,也只会是全军覆没。
青城山,可能就是沙亭军和南蛮部转徙千里的终点。
青城山开始下雨,夏日的暴雨倾盆而下。都江堰水势暴涨,鱼嘴却始终在江水中划开水流。空中一道闪电击下,都江堰一片白炽。鱼嘴后方一个巨大的石人从水中探出了头颅,石人的手臂平伸,食指朝向青城山方向。
巨大的水流在石人身边汹涌流淌而过。都江堰下方的河水,顿时如同树枝一样分叉出无数河道,益州平原上显出如同蛛网一般的河床,汹涌的江水从石人身边流过之后,立即进入蛛网密布的河道,河道无边无际,遍布整个蜀地。
即便是从小生长在沙海的干奢也明白,李冰治水的精妙,莫若于此。
暴雨愈下愈大,青城山上的山洪发作,山腰的悬崖变成了一道瀑布,巨大的水流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成汉军立即避让,迁往高处。
干奢和牛寺带领军队登上悬崖左侧的一个山头,看见汹涌而至的山洪,夹着巨大的滚石冲向悬崖底部,巨石和水流的撞击声隆隆不绝于耳,山体都随之战栗。
成汉军忽然发出一片惊呼,原来悬崖禁不住巨大水势的冲击,顶部的岩石开始剥落,悬崖的边缘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一片岩石从上而下,整体自悬崖上分离出来,洪水灌入岩石和悬崖之间,裂缝瞬间张开,随后下方的岩石发出雷鸣一样的撕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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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被剥离的岩石,轰然倒塌,将青城山下的龙台废墟全部掩埋。
干奢和牛寺,以及所有的成汉军士,看到这等景象,无不心惊胆战。
站在干奢身边的蒯茧,突然指着山体剥落后的悬崖说:“大人快看!”
干奢顺着蒯茧指点的方向望去,仔细辨认片刻,发现洪水汹涌的间隙中,能够看到悬崖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穴。
大雨在第二日午时,终于停止。
悬崖上的洪水也已经止歇。一个洞穴如同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在悬崖的岩壁上张开。小股的水流仍然在流淌垂下,似乎巨兽口中的涎水。而洞穴口上下交错的岩石,如同獠牙一般凛立。
沙亭军已经站立到悬崖底部的碎石上。干奢和牛寺、蒯茧慢慢走到悬崖下方,看着巨大的洞穴。
“张道陵天师封印篯铿的结印,原来就是这里。”干奢说,“其实我们见过的。”
沙亭军又开始鼓噪起来。悬崖剥落的石壁上,慢慢地显露出金色的线条,金色的线条在岩壁上快速延伸,片刻后布满了整个石壁。
干奢和牛寺抬头再看,发现石壁上这些线条,全部是符篆咒文。这面山体,画满了千万张符篆,可见当年张道陵天师拥有无上龙虎天师法术的威力。
干奢和牛寺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图,既然上天用洪水开启了封印篯铿的结印,没有道理不进入结印洞穴去看个究竟。
干奢和牛寺曾在古道里经过无数的艰险坎坷,眼前石壁自然不在话下。两人立即从下方攀爬而上,目中所见,全部是金色的龙虎天师符篆。
不多时,两人爬上了洞穴边缘,然后垂下随身携带的软梯,在下方等待的蒯茧和十几个卫士,也陆续爬上了洞穴。
干奢和牛寺看向洞穴的深处,黑洞洞的一片漆黑。两人点燃火把,抬腿走入洞穴。
干奢首当其冲,走在最前方,脚掌踏下,发出清脆迸裂的声音,干奢弯腰,轻轻地把脚底的物事捡起来,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出是一个破裂的眼球。
牛寺摇晃火把,发现不可计数的眼球铺满了洞穴的地面上。
干奢犹豫一下,继续朝着洞穴内走去。
蒯茧突然走到洞穴石壁旁,用火把照亮岩壁。
干奢和牛寺看见,岩壁上画满了图案,开始的部分似乎全是日月星辰,二十八星宿。干奢看得清晰,这些岩画都是用尖锐的利器在石壁上凿刻出来的。岩画的线条上,干涸的血迹尚隐约可见。
“这是篯铿用指甲画出来的吗?”蒯茧问道,所有人都心惊胆寒。
岩画十分精妙,细致入微,比例也分毫不差,可见篯铿的画工十分了得。
干奢示意蒯茧勿再言语。他擎着火把仔细看向下一幅岩画,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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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岩画,明明白白地画出了一张地图,而这张地图,正是干奢无比熟悉的地貌。地图中央是一片沙海,右方是平阳关,左方是定威郡,沙海中央就是干奢从小生活的沙亭所在,哭龙山历历可见。
干奢大惑不解。“篯铿为什么要画泰武帝的平阳关之战?”
蒯茧走到干奢身边,摇头说:“不是平阳关之战……”
干奢仔细察看,果然看出画中的人物,并非泰朝北护军的装扮,而且集中位于岩画的边缘,远在平阳关西方之外。
“一个两个……”蒯茧逐一清点画中的人数,“十三个人。”
干奢仔细看去,果然是十三个人,一字排开,从西域排向平阳关。而最靠近平阳关的那个人物,画得十分巨大,较之身后的十二个人,身躯大了十多倍。
蒯茧说:“这幅画似乎在告诉我们,有十三个人从西域走向了沙海?”
“他们是谁?”干奢轻声发问,随即发现每个人都画得非常细致,第一个巨大身躯的人物站立在战车之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他身后的十二个人,却形态诡异,各不相同。有人身后伸展双翼,有人手持铁椎,有人高举书简,有人人身龙首,有人一身双头,有人蛇身伏地……
干奢一一看过去,看到了一人光头,面目丑恶,却**显露。干奢惊呼一声,火把跌落在地上。
护卫连忙靠近干奢,干奢呆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蒯茧将地上的火把捡起,照射着岩画。
牛寺问:“你认识画中的人?”
干奢说:“见过一个。”
蒯茧眼睛看向干奢,“古道里的那个僵尸?”
干奢缓慢地点头说:“女魃。”
蒯茧大惊失色,火把一寸一寸地掠过整个岩画,然后转身对干奢说:“画的是黄帝和十二真人!”
中原道家的源头,黄帝麾下十二真人,为什么出现在沙海之外?
干奢和蒯茧相互对视,两人同时想到了一点,但是都没有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三人举着火把,继续朝洞穴深处走去。下一幅壁画上的地图可以看出就是在中原地区,壁画是圆的,圆心围绕的是黄帝和十二真人,外一圈是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可以看到黄帝和十二真人面朝圆心之外,蚩尤与八十一个兄弟面朝圆心,显见是在进行残酷的战争。在更外围的圆圈,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在相互残杀。
这个场景并不意外。壁画中,在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上方,分别标注着匈奴、揭、羌、抵、柔然、越、乌、矮……
牛寺激动不已,喃喃地说:“我们南蛮各部,虽然信仰的祖先不同,但是所有的部落都认为,我们的祖先曾经居住在中原,只是后来被魔王驱赶到了南方。”
干奢迟疑地问:“篯铿在这里画出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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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寺和蒯茧都摇头,他们都不是道教门人,无法理解篯铿画出黄帝大战蚩尤的用意。
干奢终于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黄帝和十二真人是从西域而来的外族,而蚩尤是中原原本的部落,篯铿在告诉看到壁画的人,是黄帝驱赶了中原的妖魔蚩尤,开启了天治的时代。”
牛寺苦笑道:“这是你们汉人的天治,却是我们蚩尤后代的地狱。黄帝涿鹿之战战胜了蚩尤之后,蚩尤部落的黎民全部被当作贱民和奴隶对待,驱赶到四方边远蛮荒之地。”
干奢、牛寺和蒯茧继续朝洞穴内部走去,一直走到洞穴尽头。
洞穴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丹室,里面放着一个丹炉,丹炉后方的岩壁上嵌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干奢走到眼睛跟前,仔细审视,发现是由白、黄两色的玉石构成。
丹室内十分干净,可见在这百年的时间里,篯铿一直在炼丹。
蒯茧仔细地打量丹炉,对干奢和牛寺说:“听说道家门人炼丹,分为龙矫、虎矫、鹿矫。只是不知道这个篯铿,在这里炼的是什么?”
干奢说:“我的义兄徐无鬼说过,他的门派炼丹,炼的是龙矫,但是龙矫的丹炉巨大,而且必须是玄铁打造。虎矫是内丹,修炼虎矫的术士,不需要丹炉。”
“那么篯铿炼的就是鹿矫了。”蒯茧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从数年前开始,当今圣上也一直在炼鹿矫。”
“一个皇帝,一个被封印的术士,”牛寺轻蔑地说,“都同时在修炼鹿矫。难道他们在比试,谁炼得更快吗?”
蒯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些年圣上一直深居简出,几乎在丹室里不出来,跟这个篯铿倒是没什么区别。你说得对,圣上炼鹿矫,跟篯铿有很大的关系。”
“不知道是谁赢了。”干奢说,“看来是篯铿。”
“不,”蒯茧是说,“应该是圣上。”
“为什么?”
“如果是篯铿先炼出了鹿矫,”蒯茧分析道,“蜀王就没必要在青城山修建龙台。”
“鹿矫到底是什么丹药?”牛寺问。
蒯茧回答说:“由于圣上炼丹多年,满朝的官员都对鹿矫有所知晓,我在凤郡做郡簿的时候,听郡守姜璇玑说过,圣上修炼的鹿矫,有返老还童、塑骨生肌的药力。”
“圣上的身体孱弱,修炼鹿矫也就罢了,”干奢说道,“可是这个篯铿为什么也要炼鹿矫?”
“皇帝炼丹是为了长生不死,返老还童,摆脱疾病缠身,”牛寺也说,“可是篯铿炼这个物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然鹿矫能塑骨生肌,”干奢说,“那么篯铿肯定是为了拥有一具身躯。”
蒯茧说:“我们在荆州时候,见到大司马郑茅,他说过,篯铿被张道陵天师封印后,粉身碎骨,躯体灰飞烟灭,被封印的只是他的魂魄。龙门关内的篯铿,是没有身躯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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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篯铿也炼出了身躯呢,”干奢平静地说,“龙门关的守军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
“希望并非如此。”蒯茧说。
“徐无鬼的处境很不妙,”干奢叹口气,“篯铿一定炼出了鹿矫。他的身躯一定隐藏在某处。”
虽然干奢惦记徐无鬼的安危,但是青城山距离洛阳几千里,干奢也无计可施。三人继续查探丹室,发现丹室左右两侧墙壁,也画了两幅岩画。
这两幅岩画,比丹室之外的壁画更加精巧,画工更细致。篯铿在这里封印了百年,当然有的是时间作画。
右侧的一幅画,大家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描绘的是篯铿跟随泰武帝在沙海一战,篯铿绑缚黑龙,替泰武帝解困,将须不智牙斩首在平阳关的往事。也就是与干奢所属沙亭有莫大渊源的平阳关之战。
左侧的岩画,画的却是景泰之交的长安之战。
长安是前泰朝的国都,景高祖和张道陵在此击败泰殆帝和篯铿,是景泰相争的形势逆转之战。这一战,奠定了景高祖夺取天下的基础。之后,泰殆帝逃亡彭城,篯铿奔赴青城山。随后景高祖和张道陵分别击败了泰殆帝和篯铿。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
三人看着岩画,上面描绘着张道陵和四大仙山门人卧龙、冢虎、凤雏、幼麟,共击篯铿,篯铿一人独木难支,只能退败。泰殆帝和篯铿的样貌英武,张道陵却面目可憎,既然是篯铿画的,当然是会丑化龙虎天师。四大仙山门人十分容易辨认,因为篯铿是以龙、凤、麒麟、虎的形体画出了他们。
干奢看了很久,突然摇头说:“不对!”
“这幅画有什么蹊跷?”牛寺问。
干奢问蒯茧:“徐无鬼不是说过,当年景泰相争,四大仙山的门人辅佐景高祖,但是单狐山大鹏殿的师乙在下山不久后就失踪了?”
蒯茧也意识到这点,“可是篯铿画的长安之战中,师乙就在阵中。”
“既然师乙已经消失,为什么却又在长安突然出现?”
“他没有突然出现,”干奢看懂了,“在篯铿看来,师乙从来就没有失踪,他一直都和其他三大仙山门人一起,和张道陵天师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蒯茧也终于看懂了,“这幅长安之战的岩画中,多了师乙,却少了一个人,最重要的一个人。”
“少了景高祖!”干奢点头。
“除了篯铿,”蒯茧的身体在发抖,“所有人都没有认出师乙就是景高祖。”
“在篯铿眼里,”干奢把手指点在岩画中的师乙部位,“幼麟就是幼麟。”
“在其他人眼中,”蒯茧的身体就要瘫软,“应该是幼麟的师乙,是景高祖。”
“姬影以琅琊山的一个贵族起兵反抗泰朝,”牛寺问,“他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提出后。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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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高祖姬影是泰朝的一个没落贵族,史书有据可查。可是篯铿画在这里的岩画,绝无可能有半分虚假,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师乙在下山辅佐姬影后,并没有消失。
消失的是姬影。
师乙才是景高祖。
师乙不仅是景高祖,师乙还是当今的圣上!
洛阳城全城都在抗击篯铿,城内的北府军不断换防,民伕在修补城墙。丹室里的圣上让姬康传旨,召安灵台梁显之觐见。
梁显之接到御旨,慌忙从邙山赶赴洛阳皇宫。进入丹室之后,圣上让太子姬康退下。丹室里只剩下了圣上和梁显之。
梁显之看见圣上又不是前些日子身体健硕的状态,满脸病容,身体虚弱,看来旧疾复发,病入膏肓。
圣上勉强从丹室里的卧榻上支起身体,看着梁显之。就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梁显之也很镇定,跪拜请安之后,圣上不开口,他就一直垂头跪着。
沉默了小半个时辰,圣上终于说话了:“安灵台历经泰、景两朝,至今多少代了?”
梁显之想了一会儿,“从梁氏祖上梁子虞始,到如今微臣,已经十七代。”
圣上又沉默起来。梁显之也继续垂头不语。
丹炉里火焰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圣上又开口了:“梁公的儿子梁无疾,我是极为看重的。”
梁无疾终于明白,圣上为什么要召见自己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早有准备。于是抬起头来,询问圣上:“犬子远赴漠北,是受了陛下的嘱托,平定匈奴。”
圣上说:“如今篯铿鬼兵围困洛阳,邙山唯一的道路也被堵塞。只有飞鸟能够出入。”
梁显之点头,“圣上已经知道了。”
圣上从身边提起一只大雁的尸体,扔到梁显之身前。
梁显之看见大雁的腹部,一支羽箭贯入,只露出了后部的箭羽。
“大雁冬日从漠北南飞中原,春夏之际重回漠北,”圣上说,“天道四季轮回,这些个扁羽畜生,也是懂得的。梁公你说是不是?”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梁显之说,“微臣无话可说。”
“听说这一种灰羽青尾的大雁,是最后从中原飞向漠北的雁群,史书记载,最后北飞的一直到重阳才向北迁徙,”圣上轻声说,“梁公仔细看看,是不是这种大雁?”
“这种大雁,因为尾部青色,名为青雁,”梁显之说,“也叫青鸟,的确是最后一批飞往北方的雁群。”
“听说这种青雁,”圣上说,“在夏日飞往漠北,历经一月,在漠北水草丰茂的湖泊旁产卵,赶在漠北极寒的冬日降临之前,又飞往南方。”
“陛下圣明。”
“这种青雁,在漠北产卵的湖泊叫什么名字?”圣上偏斜着头颅,看着梁显之。
梁显之身体瞬间瘫软,隔了很久才说道:“摸鱼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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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把一个小小的竹简拿在手上,身体勉力从床榻上端正坐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显之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于是抬起头来,“大司马和大司徒在安灵台上结盟的时候,微臣一直在旁边。”
“你不用自称微臣,”圣上说,“在你看来,我不是天子。”
“你是单狐山大鹏殿幼麟师乙,”梁显之说,“不过已经做了大景一百年的皇帝,无论如何也是天子了。”
“既然如此,”圣上说,“你在安灵台上看到郑茅和张胡结盟,开始怀疑我,为什么不继续缄默下去,却要在这个时候,让梁无疾违抗我的密令?”
梁显之说:“直到陛下亲口说出之前,微臣也只是猜疑。”
“你在确定了这个秘密后,除了梁无疾,没有告诉任何人,”圣上说,“可见你并不想把我的身份告知天下……你不想让梁无疾卷入到鬼治的纷乱中?”
梁显之没有回答。
圣上沉吟一会儿说:“看来是了,舐犊之心人皆有之。”
梁显之点头,“微臣一直在观测天象,知道鬼治来临不可抵挡,到时候洛阳城内十室九空,我只是想给梁氏一族留条血脉。”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更多。”圣上说道。
梁显之说:“微臣一直在翻阅安灵台的藏书。”
圣上和梁显之几番对话,双方已经把话全部挑明。圣上又看了梁显之很久,开口说:“梁公还有什么要问的?”
“微臣想知道,”梁显之抬头说,“为什么要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而且还这么多年?”
圣上想了一会儿说:“前朝泰武帝征伐须不智牙,平阳关之战,我是在的。”
“陛下当年曾经跟随篯铿?”
“不错,”圣上说,“当年篯铿真人是泰朝国师,镇西、镇东、镇南三山门人,皆不愿意下山辅佐泰朝,只有我作为镇北仙山门人下山,与篯铿共同辅佐泰武帝。”
“《泰策》中,没有提到圣上道家名号。”梁显之随即说,“陛下让我的祖上抹去了。”
“今日就说与你知道,”圣上默认,接着说:“沙海一战,匈奴部祭起沙暴,篯铿与须不智牙斗法,将黑龙绑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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