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茅看着徐无鬼,“徐先生跟干奢将军日子不短,应该是猜得到的。”
“牛寺。”徐无鬼向楚王解释,“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牛寺招揽人马,从蜀地奔袭到荆州了。”
郑茅拍了一下手掌,“徐先生猜得分毫不差。就在干将军和赵将军战得天昏地暗的时候,赵将军身后五千兵马出现,正是牛寺率领南蛮大军赶来。赵将军腹背受敌,被围困起来,最后只带着五千人马突围,渡江向南去了。”
“为什么不向东?”楚王问。
“如果向东,”郑茅说,“赵牧将军现在已全军覆没了。干将军在荆州东面留了一支伏兵,等着赵将军入瓮。可是赵将军没有中计,而是强行渡江,去了长沙。”
“赵将军的名望绝非凭空而来,”徐无鬼说,“他应该能猜到东方有伏兵。”
楚王又问郑茅,“可是这两位皇子,又是什么道理?”
郑茅神色古怪,看着徐无鬼和楚王。
“我懂了,”徐无鬼说,“是干奢把两位皇子交给郑公的对不对?”
“不错。”
“那一定有什么交换条件了。”徐无鬼说,“让我猜猜,跟牛寺有关。”
“不错。”
“既然跟牛寺有关,”徐无鬼又说,“牛寺想让圣上册封他为成汉王!”
“果然就是这样!”郑茅看着徐无鬼,“可惜先遇到徐先生的是干奢,而不是小人,不然小人也不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其实不用我,”徐无鬼说,“郑公也不是没有机会,凤雏支益生不是早就进入了洛阳,而郑公并没有去诚心招揽。”
“也是,”郑茅苦笑,“是我太过傲慢,错失了良才。并非机缘不到。”
楚王看着郑茅说:“四大仙山门人,卧龙冢虎、凤雏幼麟,得其一能得天下,这其实是一句虚无缥缈的空话。自从孤见到这位中曲山冢虎,不仅没得不到天下,反而从一个镇守一方的藩王,沦落到现在要去投奔九江王。”
郑茅听了,也哭笑不得。
徐无鬼倒是不以为意,他本就不是为了辅佐哪位明主而下山的。
楚王问郑茅:“既然干奢和牛寺击败了赵牧将军,那么并非郑公在混乱中找到了两位皇子?”
郑茅说:“所以说干奢将军是个厉害人物。他早已察觉我在荆州城内,一直暗中跟随两位皇子。”
“倒不是他眼光毒辣,”徐无鬼说,“赵牧大军围困荆州城,作为将领,难免要对城中有没有细作多加留意。”
“这就是了,”郑茅说道,“赵牧将军南去长沙之后,牛寺又引兵西去蜀地,留下干奢将军镇守荆州。当我在想办法联络两位皇子的时候,干奢将军把我请到了府上。”
“干奢住在孤的王府里?”楚王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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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如此,”郑茅被楚王打断,回答楚王,“干将军虽然得了荆州,却把王府宗室都保护得十分周到,他自己在城中与军士同寝同住,征了一间民宅作为将军府。”
“哦。”楚王这才心安。
“我被请到将军府内,”郑茅继续说,“干奢将军告诉我,他从赵牧军俘虏口中,知道他的义兄徐先生跟随楚王,被赵牧将军击溃,应该正在云梦泽乘船顺流而下。所以他让我给徐先生带个口信。”
“干奢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记得我,”徐无鬼感慨地说,“不知道他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
“干奢将军虽然很瘦,但是身体还是健壮得很。”郑茅说,“他让我告诉徐先生,他现在很好,在古道里,他有很多奇遇,并且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不能让小人知道,只能等将来见到先生后,再亲自告诉先生。”
“干奢进古道,一定经历了不少波折,”徐无鬼说,“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这么重要。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到荆州去与他会合?”
郑茅脸色古怪,许久说:“这就是干奢将军叮嘱我的事情了,让徐先生一定要去洛阳,至于为什么,干奢将军就没说了。”
“这件事情,干奢也没有告诉两位皇子?”徐无鬼看向姬不群和姬不疑,“你们在古道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姬不群摇头,“在古道里,我们沙亭军的确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即将都困死在古道的时候,干将军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把干将军带到一个地方,过了两天干将军才出来,然后古道里道路就通畅了。干将军说的秘密,一定跟那个神秘的人物有关,但是干将军也没有告诉我们。”
徐无鬼十分好奇,“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情,非要我去洛阳呢?”
郑茅松口气,“既然徐先生要去洛阳,小人的答应圣上的事情也就有了着落。”
“郑公不带着两位皇子去洛阳复命?”徐无鬼问。
“我这些年,自以为控制了朝廷,朝中多数命臣都恨我入骨,也没有颜面去面对圣上,”郑茅谦恭地说,“我就不回洛阳自取其辱了。所幸圣上留了我一条性命,又厚待了郑氏家族。我就跟着楚王去建康,苟活下半辈子,功名利禄,都不在意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徐无鬼看着楚王,“本来龙虎天师敕令,我就不能违背,加上两位皇子要回宫……不对,干奢把两位皇子交给圣上,用来换取牛寺成汉王的册封,两位皇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重要?”
“这个事情,我们兄弟两人是知道缘由的,”姬不群说道。
姬不疑接着说:“一定是洛阳城内的大水车要转动了,而水车钥匙在我们兄弟二人身上。”
“水车?”徐无鬼和楚王两人都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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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把我们兄弟带回洛阳,”姬不疑说,“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水车想必十分重要,”楚王点头,“看来孤与徐先生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殿下是害怕继续被我厄运连累吧。”徐无鬼笑道。
“山水轮回,”楚王大笑,“希望我们还能在建康相见。”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徐无鬼也笑,“我如果到了建康,那就是篯铿击败了圣上,占据洛阳,大景的天下半数都沦入鬼治。”
楚王是一个豪迈的性子,对徐无鬼这种口无遮拦的言语并不介意,“孤,这就安排先生和两位皇子回洛阳。”
“我们三人,走着就去了,还需要什么安排。”徐无鬼轻松地说。
“不然,”楚王神秘地笑了笑,“我的王妹郡公主已经嫁给了先生,嫁鸡随鸡,先生可是要把她带在身边去洛阳的。”
徐无鬼这才想到这一节,“也是,既然如此,也就只能这样了。”
“答应孤,”楚王神情诡异,“孤的这个妹妹生性腼腆,先生一定要等到洛阳安定之后,再与她见面。”
“这个规矩可是古怪得很。”徐无鬼说,“我答应了。”
翌日,楚王购置了一艘大船,让徐无鬼和两位皇子,还有郡公主的随从和轿夫乘船回襄阳,再想办法去洛阳。
徐无鬼和楚王分别,话已经说尽,只是拱拱手,天下乱世,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的日子。
在洛阳,支益生驱使四象木甲术朱雀位,一战剿杀数万齐军,终于显露出四大仙山门人的真实手段。
不仅支益生受到群臣和百姓敬仰,任嚣城和少都符也成为洛阳城内王公贵胄争相结交的人物。
这一战之后,篯铿在龙门关又陷入一片死寂。整个龙门关黑雾弥漫,也看不出究竟。
七月七日,支益生和任嚣城、少都符收到安灵台梁显之请帖,邀请三人在安灵台一见。
到了夜间,三人准时赴约。梁显之在安灵台等待三人。安灵台上的龙虎天师敕令仍旧在飘**。
支益生见梁显之面露忧色,开口问道:“安灵台有要事相商?”
梁显之开门见山道:“支先生迟迟不愿意落下龙虎天师敕令,是为了等待中曲山徐无鬼?”
“徐无鬼不到,”支益生说,“洛阳的四象木甲术缺了西方白虎神台,仍旧抵挡不住篯铿的鬼兵压境。”
“三位贤人应该知道,篯铿会在什么时候攻打洛阳?”
“不知道。”支益生说,“圣上是知道的,国师周授也知道。只是大家都隐而不言。”
“还有六日。”梁显之问,“如果徐无鬼不入洛阳,圣上可有打算?”
“圣上和国师没有商议过此事。”支益生说,“大景天子和群臣,与大景天下共生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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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都符说:“徐无鬼一定会到,这是天命,他违抗不了。”
任嚣城说:“篯铿与我们仙山门人是死仇,当年景高祖皇帝以正义之师击败泰朝末代殆帝,就是天命所归。”
梁显之笑了笑,“任先生身边的那位瓮中女子,为何没有跟随在身边?”
“小甑是圣上女儿,贵为公主,”任嚣城说,“我并不知情,好在也没有冒犯公主,现在公主在皇宫内阳泉湖内居住。”
“金莲子,”梁显之点头,“据闻是能够生肌塑骨的神物,天下只有一株,就在皇宫内的阳泉湖内。公主自幼磨难,终于有个尽头了。”
“安灵台召我们三人来,”任嚣城问,“不是为了询问公主的事情吧?”
“有件事情,圣上不能启齿,”梁显之说,“只能我来开口与各位商议了。”
支益生听闻此言,看了看头顶,“原来圣上并没有把握徐无鬼能在六日内入洛阳。”
“这件事情,只能由我这个安灵台来与三位商议。”梁显之说,“犬子梁无疾,在一年前已经离开平阳关北上,根据平阳关郡守郑蒿的书信,犬子在北方得了一个道家神物,与舳舻齐名。”
“龟甲在漠北。”任嚣城立即说道,“还以为这个道家神器,已经在中原消失,原来是被安置在了匈奴。”
“而且还有一个道家门派一直在匈奴等待犬子,”梁显之说,“飞星派!”
“飞星派!”三个仙山门人同时惊呼。“这个门派当年因为不接受张道陵天师的敕令召唤,被张天师驱逐,门人凋零。原来是到了匈奴。”
“飞星派被景高祖派遣到漠北。”梁显之说,“一直在等待大景平定漠北的飞将军,很巧,就是犬子。诸位想想,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洛阳失陷,”支益生一点即透,“大景天子就要逃往漠北?”
“正是。”梁无疾又说,“诸位贤人,知不知道如果篯铿入洛阳之后,会做什么?”
“鬼王入主中原,”少都符说,“天下开启鬼治。”
“篯铿本就是天下最强术士,现在更是鬼王重生,”梁显之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一个天道规则,是当年轩辕黄帝立下的诅咒。”
“道家真、至、圣、贤四等术人,绝不可称王为帝,”三位贤人同时说道,“否则生生世世不生不死,受尽折磨,每日受万蚁吞噬之苦。”
“因此篯铿绝不会以鬼王身份在中原称帝。”梁显之说,“篯铿会有他的打算。”
“梁氏世代为安灵台,”支益生警惕地看着梁显之,“由秦到汉,历经魏泰到如今大景,安灵台是要说个什么道理出来?”
梁显之拿出了一封圣旨,交给支益生看了。
“这是前泰朝的御印。”支益生看着圣旨,不再说话。
“当年泰殆帝被景高祖击败,逃到东海之上,不知所踪。”梁显之说,“景高祖昭告天下,说泰殆帝死于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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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殆帝活下来了,”支益生叹口气,“而且百年来,后裔一直没有放弃回归中原的努力。”
“泰殆帝后裔在哪里?”任嚣城问。
“矮国。”梁显之说,“泰殆帝在矮国蛮荒之地,以泰朝仅存的精锐兵马征战百年,历经四代,现在已经是矮国国君,国号‘大扶’,扶国已经造船百艘,就等着篯铿攻入洛阳之后,乘船回归中原。”
支益生、任嚣城、少都符愣在当场。
过了很久,支益生喃喃地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徐无鬼找到,带回洛阳。”
梁显之也很久不言语。四人沉默很久,梁显之说:“我曾经将《泰策》交予太傅张胡,可是看来张胡并没有将《泰策》记载的往事,告诉其他人。”
“听说大司马郑茅拿到了《泰策》。”支益生说。
“张胡已经身死,郑茅被贬为平民,他们都不会开口了,”梁显之说,“今后诸位如果见到《泰策》,一定要仔细观阅。”
“难道高祖皇帝与泰殆帝之间,有什么渊源,不为人知?”
“不仅如此,”梁显之说,“张道陵天师与篯铿之间,也并非诸位所想的那样。”
“安灵台召集我们过来,”任嚣城的嘴角抽搐,“到底意欲何为?”
“景高祖有个巨大的秘密,与鬼治有关,”梁显之说,“而且这个秘密,当今圣上是知道的。”
支益生和任嚣城、少都符等着梁显之说出什么秘密出来。
梁显之顿了顿,慢慢地说:“景高祖与泰殆帝在沧海之滨决战,这一战依《泰策》记载,是以景高祖战死告终。”
三位仙山门人听了,都忍不住微笑。支益生说:“既然是《泰策》记载,当然会维护泰朝,把败仗说成胜仗也是有的。只是说景高祖战死,未免太异想天开。”
“《景策》又是如何记载?”少都符问。
“《景策》当然是记载景高祖在沧海一战将泰殆帝击败,景高祖不忍诛杀已经投降的泰殆帝,将泰殆帝送出沧海。”
支益生又问:“如果景高祖战死,这大景的天下又如何能延续到如今的圣上?”
“高祖皇帝与泰殆帝沧海之滨决战的时候,”梁显之说,“张道陵天师与三大仙山门人也在青城山与篯铿作最后一战,因此三位师门前辈也并没有亲眼得见高祖皇帝与泰殆帝决战的场面。”
“那么《泰策》又如何解释之后的历史?”支益生追问。
“《泰策》记载,”梁显之说,“叛军姬影……恕我斗胆冒犯天子,这是《景策》记载,姬影与泰朝末帝在沧海一战,姬影身亡。就在末帝准备引兵东进,与国师篯铿在青城山会合的时候,姬影复活,率领鬼兵将末帝击败!”
“可笑至极!”三位仙山门人立即笑起来,但是笑声越来越干涩,最后三人同时都止住了笑声,一脸的惊愕,他们明白了为什么梁显之在这个时候,要说出这么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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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皇帝怎么可能和篯铿一样,死而复生?”支益生不住地摇头,“难道大景的历代帝王,都是妖魔后代?”
“《泰策》就此完结,而《景策》对此没有提到只言片语,”梁显之说,“我梁氏作为三朝安灵台,只能遵从历代史籍,在这种时刻,把这个秘密告诉各位。至于是真是假,就看各位判断。”
支益生看向任嚣城和少都符,相互对视片刻之后,三人都摇摇头。支益生转头对梁显之说:“这是修撰《泰策》的安灵台前辈对大景开国高祖的污蔑,大景没有将《泰策》修改,或者损毁,可见大景历代帝王的胸怀宽广。”
梁显之听了,点头说:“既然仙山门人并未为这件谜案所困,那我就提醒三位,泰殆帝后裔,如今矮国大扶国王已经准备横渡东海,两月内一定会在沧海之滨登陆,因此各位在击溃篯铿之后,要着手领兵东去,与大扶国王交战。”
“如果洛阳无法坚守,”支益生说,“我们就只能护送圣上去漠北,与贵公子梁无疾汇合,再图反攻。”
“这是高祖皇帝当年为了应对鬼治的最后一个布局。”梁显之说,“没想到犬子竟然承担了这个任务。”
三位门人恍然大悟。支益生说:“原来安灵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仙山门人听从梁无疾将军的号令,保存大景的最后一丝力量。”
“如果洛阳守城之战各位能辅佐圣上成功,”梁显之说,“今日所言,就当没有听到过。”
支益生抬头看着龙虎天师敕令,“现在我们还是想办法把徐无鬼找到,带他回到洛阳,是最急切的任务。”
“我作为安灵台,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各位,”梁显之向三位仙山门人拱手,“望各位贤人功成名就。”随后他退下高台,慢慢走进石屋。
安灵台上只留下三位门人。支益生坚定地说:“看来我们要离开洛阳,南下寻找徐无鬼了。”
“可是南下要穿过龙门关,”少都符说,“篯铿又怎肯轻易放我们通过。”
就在三人为此事踌躇犯难的时候,任嚣城忽然说:“有人来了。”
三人看向安灵台下方,看见周授正在一步一步走上台来。
周授走到三人跟前,拱手说:“中曲山徐无鬼已到龙门关东门之外,可是无法通过龙门关。我得到消息,马上赶来与三位商议,如何将他迎入洛阳。”
“既然徐无鬼来了,”少都符说,“他就有办法通过龙门关。”
“如果只是徐无鬼一个人,也就罢了,”周授说道,“可是他身边还带着两位皇子殿下。”
支益生不禁皱了皱眉头。
“还带了一个十六抬大轿,”周授说,“听说是楚王的郡公主,徐先生的新婚妻子。”
“这个徐无鬼,行事果然是不可理喻。”任嚣城忍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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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有什么计策?”支益生问周授。
“张雀率领北府军攻打龙门关北门,三位混入军中,趁乱通过龙门关。”周授说,“圣上有谕令,如果只能带回来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要是徐无鬼。”
“我们尽力而为。”支益生回答。
“那现在就要启程了。”周授说完转身,又慢慢走向山下。
三位门人紧随周授走下台阶。
邙山之下,周授走到马车跟前,转身对支益生三人说:“刚才安灵台说的那些妖言,各位不必当真。”
“你听见了?”支益生看着周授的耳朵,“诡道的听弦之术。”
“也不算是什么高明的本事,”周授摆摆手,“我也看过《泰策》。”
周授背对马车,向三位仙山门人示意,邀请三人上车。支益生先上去了,接着任嚣城也登上车。少都符正要上车的时候,打量了马车一眼,问周授:“国师的马车,为什么没有车夫?”
“我来替三位先生驾车。”周授轻松地说,“张雀率领北府军在龙门关北门交战,我趁乱驾驭马车把三位送入龙门关内。”
少都符也登上马车,周授驾驭马车,奔向龙门关。
马车在道路上行进得十分平稳,没有丝毫颠簸。少都符坐在车厢内,对周授说:“我曾经跟随过齐王数日,有一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
周授的声音从驾辕一侧传来:“少先生想问,为什么马车不是黑色的?”
“正是。”少都符说。
任嚣城和支益生听见少都符与周授一问一答,立即醒悟到,少都符在询问什么。
“这马车的来历,就说来话长了,”周授的声音不紧不慢,“不仅与我的师门有莫大的渊源,与各位的师门也有点干系。”
“我只想知道,这辆马车,是不是就是去年五月十五,出入邯郸的那一辆马车?”
“少先生真的不想听听这辆马车的来历?”周授把话题岔开,不过既然他始终不肯正面回答,也就是默认了;既然默认,太子姬缶遇刺的谜案,无论目的为何,至少有了一个答案。
少都符叹口气,对周授说:“国师到底要告诉我们这辆马车什么来历。”
“当年黄帝与蚩尤涿鹿决战,蚩尤祭起茫茫大雾两百里,黄帝在雾中迷路;是黄帝宰相风后造出司南车,指明方向,带领黄帝大军走出浓雾。”周授不紧不慢地说,“当时皇帝身边有十二真人,宰相风后只是其一。”
“风后的后代创立了飞星派。”支益生说,“这个我是知道的。飞星派在泰朝覆灭后,就从中原消失。”
“不错,”周授说,“司南车最大作用就是能在黑暗和浓雾中辨明方向,也可以跨越河流沟壑,甚至飞越城墙。——当时黄帝身边另有一位真人,名叫鬼臾区,天生双瞳,能够辨识阴阳,看到事物的内部分毫。这个鬼臾区也造出了一辆司南车,就是三位贤人坐的这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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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鬼臾区跟国师有很大的渊源。”少都符冷笑。
“当然,”周授说,“皇帝斩杀蚩尤之后,十二真人分别散落到九州,各自开创门派,中原道家各门各派的源头,就是这十二真人。而十二真人之一的鬼臾区,创立一个道派,善用晷分、水分、看蜡,因为避讳鬼臾区的名号‘鬼’字,这个门派就叫做‘诡道’。”
“这个诡道,”支益生说,“在后世传到聂政,聂政又添加了羽音之术,就是国师您擅用的听弦。”
“诡道一直不与其他道家门派争锋,门人凋零,”周授回答,“只是到了战国后期,传递到一个人身上,才将诡道的地位提升至左右天下的地步。”
“尉缭,”支益生说,“秦帝国的太尉。他将阴谋诡辨示形出奇鬼神之道的阳谋传授给了韩信,阴谋传授给了陈平。在之后的楚汉相争中,诡道的两位门人大放异彩,最终陈平成为汉朝丞相,功高盖世,诡道达到了最辉煌的时期。”
“而我,即是韩信一宗的后人,”周授平静地说,“术法却延续了陈平一宗的阴谋诡辨之道。”
“所以大景如今的乱世,”少都符说道,“跟国师你有脱不掉的关系。”
“这都是圣上的授意,”周授回答,“如论阴谋诡辨,我比圣上远远不如。”
“圣上暗中培植国师,收留蜀王,炼鹿矫,杀太子姬缶,黜退滕步熊、张胡、郑茅,引起三王之争……”支益生端坐身体,“他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我说不知道,”周授回答,“各位信不信?”
三位仙山门人都不置可否。
“但是一定与天下进入鬼治,篯铿重生有关系。”一直沉默的任嚣城忽然开口。
“对,”周授坚定地回答,“各位知道这点即可,因此我从不问圣上到底为了什么。”
“看来国师对我们师门的来历也是了然于胸。”支益生说。
“支先生是令丘山广明殿的凤雏,”周授说,“祖上是轩辕黄帝十二真人之一的雨师,因此支先生能够呼风唤雨,在弈芝山帮助过梁无疾,让冰雪融化。”
支益生说:“不错。”
“少先生是单狐山大鹏殿的幼麟,”周授继续说,“祖上是轩辕黄帝十二真人之一的力牧。力牧通飞禽鸟兽语言,现在少先生身上的两个岩虺,便得自单狐山驱使飞禽走兽的绝技吧?”
少都符点头道:“国师果然都知道。”
“任先生是姑射山治镜阁的卧龙,”周授继续说,“祖上是轩辕黄帝十二真人之一的常先。常先擅长制造兵器,这辆司南车,就是常先在鬼臾区的指点下亲手制造。后来木甲术在墨家手中发扬光大,但是最正宗的木甲术,根源却在姑射山治镜阁。洛阳的四象木甲术,虽然是张道陵天师督工建造,但是图纸却是从风紫光手中得来。我说得没有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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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嚣城说:“不错,飞火珠和舳舻,都是由我建造。”
周授与三位仙山门人交谈,各自吐露了师门来历,马车很快就到达龙门关北门外。张雀率领的北府军现在正陈兵于此。
这是洛阳守军第一次主动攻击篯铿鬼兵。北府军不惜牺牲几千人马,也要送三位仙山门人进入龙门关,迎接徐无鬼。
“这辆马车,如何能够进入龙门关,而不被篯铿和鬼兵发现?”少都符忍不住问道。
“子时一刻,张雀会攻打北门,”周授说,“这辆马车会变为黑色,进入到龙门关的浓雾中,与黑雾混淆;篯铿与北府军交战,看不见这辆司南车。但是只有十七进出的水分,这辆司南车就要回到北门之外,等待各位。”
“我们与徐无鬼相遇之后,”支益生问,“又怎么回来?”
“诸位只需要走到北门,”周授告诉支益生,“我就会驱使马车再入龙门关,将各位带回洛阳。不过在龙门关内,就只能靠各位自己躲避篯铿,千万不要与篯铿相遇;没有四象木甲术,诸位在篯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子时一刻,战鼓擂起,张雀的北府军两千军马整齐地向龙门关北门行进,周授的马车夹杂在北府军中,随着军队前行。两千军士全部进入到黑雾之中,随即所有的军士点燃了柴堆,火焰升起,火光穿透黑雾,龙门关北门城墙显现在北府军以及周授和三大仙山门人眼前。
城墙已经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墙砖上斑驳不堪,滴落着黏液。北府军听从张雀的鼓声号令,中央前军数十人抬起巨木撞击城门,城门本已腐朽不堪,只第一次撞击,黑色腐朽的城门就化为齑粉,一股浓烈的黑雾从北门中滚滚冒出,北府军前军立即强入北门,但是北门之下的地面突然崩塌,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之下无数白骨手掌伸出,把深坑边缘的士兵拉下,士兵急忙后退,退回到城墙之外。
攻城的前军,立即将云梯放倒,搭建在深坑上,大胆的敢死军士,手持武器,攀爬到云梯上,可是无数的白骨手掌又伸到云梯上,摸索军士双腿,将军士拉下。
敢死军士无奈,只能退回。
这时候,笼罩龙门关北门的黑雾收回到关内,三大仙山门人抬头看去,天空一片明净,漫天星辰,龙门关北门城墙,清晰地出现在北府军面前。
北府军面前的城墙上,突然砖石纷纷跌落,露出了修建城墙时的内坯,随后整面城墙上,显露出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占据了所有的城墙内坯表面。
就算是异常勇猛果敢的北府军将士,看到城墙上的无数眼睛,也都难免心中震慑。
一阵清风刮过,城墙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的黑影。黑影慢慢显形,无数穿着破烂锈蚀盔甲的干尸站立在城墙上。每一具干尸的眼眶都是孔洞,黑色的脸皮贴在颌骨上,嘴唇收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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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关后方的黑雾慢慢地显出一张巨大的脸庞,狰狞恐怖,飘动到北门上,看着进攻的北府军。
“篯铿!篯铿!”北府军中有人开始惊呼。
少都符、支益生、任嚣城从马车上走下来,也都仰头看着篯铿的脸庞。篯铿的脸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位于眼眶部位的黑洞在整个北府军头顶不断游移不定。
“他看不见我们?”支益生疑惑地问。
周授将手摊开,手掌朝上,托着一个小小的蜡烛。
“原来国师不仅听弦无双,”支益生说,“最擅长的是游走于阴阳的看蜡之术。”
“这是诡道开创宗主鬼臾区真人的本领,可混淆阴阳,”周授掏出三根蜡烛,分别交给三位仙山门人,“诸位进入龙门关后,一定不可让鬼蜡熄灭,一旦熄灭,三位的肉身就显于阴间。”
“原来如此。”少都符立即醒悟,“整个龙门关已经被篯铿笼罩,与阴间无异。”
任嚣城问:“可是我们该如何进入城门,躲过鬼兵和篯铿的眼睛?”
“各位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周授回答。这时候北府军身后发出了巨大的尖啸,几十个巨大的身躯闯入北府军阵中。
北府军顿时大乱,匆忙与这些巨大的身躯交战。
“山魈!”支益生心情震动,“都是堆放在玄水以南岸边的齐军尸骸所化。”
北府军与几十个山魈混战一团,龙门关北门之下又是混乱不堪。
城门上的篯铿脸庞空洞的双眼,仍旧在不停地游移,终于停止下来,直直地看向北府军后方。
三位仙山门人忍不住向后方看去,只见一辆皇室所属的马车停在乱军之后,滕步熊从马车上走下来,举着一顶金黄色的华盖。
然后马车上慢慢走下一个人来,双脚踏上平地。这人全身白衣,长发披肩。
“圣上!”支益生惊呼。
篯铿的脸庞突然扩大数倍,后方的浓密黑雾不断翻滚,而一袭白衣的圣上身边,数十名禁卫站立成圆形,手中长戟朝外,保护着中央的圣上。
圣上头颅扬起,眼神与篯铿对视,镇定非常。
“三位贤人,”周授急忙说,“现在可以进入龙门关了。”
支益生、任嚣城、少都符三人被篯铿和圣上之间的对视震慑,现在才如梦方醒,每人各自点燃了鬼蜡,走到龙门关北门前,依次踏上云梯。
支益生先行,少都符最后,少都符回首询问周授:“徐无鬼没有鬼蜡,如何躲避鬼兵?”
“中曲山清阳殿本就是西方至阴门派,”周授说,“冢虎本就并非人类,哪里需要什么鬼蜡。”
三位仙山门人踏上云梯,一步步走入北门,身后北府军仍旧在和山魈混战,篯铿的脸庞仍旧在与圣上对视。
云梯之下的无数白骨手掌,仍旧在云梯上胡**索,都被三人轻巧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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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关南门,徐无鬼手牵着两位皇子殿下,身后跟随着郡公主的十六抬大轿,看着空****的南门城洞,苦笑着说:“无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
说完,带着两位皇子,走进龙门关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