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都符告诉妫辕,“赵牧的确是一个极为厉害的将领,他非常明白用兵之道,在不需要鼓起士气,一举击溃敌方的形势下,他不会露出自己的锋芒。一旦敌军有了破绽,他必定会瞬间收起懈怠,强攻敌方的薄弱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即便是他再怎么做出松懈的表象,即便是醉意惺惺,”少都符平静地说,“他的眼睛也瞒不过我。”
“这么说,井陉口的代王军队是有破绽的,”妫辕猜测,“只是赵牧并没有发现。”
“代王守备井陉口,易守难攻,现在还没有破绽,”少都符说,“我们就是代王的破绽。”
“太行山下真的有一条地道通过吗?”妫辕说,“为什么齐王殿下和赵将军都不知道?”
“他们并非是道家门人,”少都符解释,“而太行古道,本来就只能让道家术士通过。”
“这条古道是不是极难通过?”妫辕难免踌躇。
“走过去倒是不难,”少都符语气略有犹豫,“只是要让守着漾泉口的那个人同意才行。”
“是什么人?”
“智门。”少都符叹口气,“这个门派与世隔绝,门人性格孤僻,很难相处。希望以我道家镇北单狐山的身份,能让他给我一个情面。”
“智门?”妫辕说,“为什么还要经过他们的同意?”
“因为只有智门掌握着进入太行山古道西方入口的石门。”少都符解释,“他们不开启石门的机关,任谁都无法经过。几百年来,能说服智门门人,通过太行山古道的术士,寥寥无几。”
“他们世世代代都镇守在太行山古道的入口?”
“那倒不是,”少都符回答说,“太行山古道,本来没有人守护,只是到了战国初期,智门的门人才开始镇守入口。”
“他们为什么要去镇守古道入口?”妫辕好奇地追根究底,“这个智门,到底是什么来历?”
“春秋末年,晋国有六大公卿,韩、赵、魏、智、范、中行。其中智伯瑶与赵襄子势力最为强大,后来赵襄子击败范氏和中行氏,智伯瑶与赵襄子决战,却被赵襄子击败,智伯瑶后人无奈,投身道家,成为了道家的智门,以道家身份存活于世。他们就守住了太行山古道的入口,世代延续。”
妫辕并不在意晋国六公卿之间的恩怨。但是当他听见智伯瑶的名字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少都符,眼光要露出火焰来。
<!--PAGE 10-->
少都符立即想起了揭族的来历,突然意识到乐平郡其实就是揭族一百年前的故乡。少都符知道自己不应该在妫辕面前提起智伯瑶三个字。因为智伯瑶这个名字,对于揭族来说,代表着永远的仇恨!
揭族本是西域月氏国的一个部落,在月氏国各部落之间争夺王权失败,整个部落东迁到匈奴漠北,逐渐壮大,臣服于匈奴,在草原繁衍生息。到了春秋时期,揭族因为受匈奴排挤,又南迁到乐平郡一带,成为晋国的臣民。多年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晋国公侯把乐平郡分封给晋国世家智氏。
智氏在乐平郡对揭族展开了残酷的统治,智氏认为揭族并未开化,多次派遣军队驱逐揭族百姓,揭族在乐平郡繁衍已久,不愿意离开,回到蛮荒苦寒的漠北草原,于是揭族民众起兵反抗智氏,被智氏击败。
智氏将揭族反抗镇压之后,将所有的揭族百姓收归为奴隶。从此揭族从自由的西域民族,转为了智氏的奴隶,族人的地位沦落,再也不得翻身。即便是之后,战国时期的赵国,统一天下的秦朝、汉朝,曹操建立的魏国和泰朝,直到如今的大景,都对揭族族人并不宽厚,将他们作为帝国的贱民和奴隶对待。在泰武帝时期,揭族族人更是被强行分割,从故土剥离,贩卖到帝国各地,从农奴,变为了家奴。
而揭族成为奴隶的源头,就在于智氏的镇压。现在妫辕听到“智伯瑶”三个字,怎么会不升起怒火。
“自从我生下来,只有你一个士族,把我揭民当作人看待。”妫辕压抑怒火,“如果智氏真的被赵襄子屠戮殆尽,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既然发现他们还在世上苟存,我不报此世仇,无颜面对我的先祖。”
少都符示意军队暂停行进,带着妫辕走上路边的一个小丘,指着连绵的太行山,对妫辕说:“蝇苟小民为一时之愤,血溅五步,大丈夫为了纵横捭阖于天下而隐忍蓄力。你想做哪种人?”
妫辕平静下来,“大人的意思我明白。”
“中原贵族欺压揭族几百年,仇怨无数,”少都符说,“大景天下,从贩夫走卒到高堂贵胄,哪一个不是揭族的仇人,凭你妫辕能全部杀干净吗?你能报仇的方式,就是成为建功立业的大将军,成为大景的柱国之材,到那个时候,将揭族从贱奴的身份解脱出来。这才是你的目标,而不是贪图一时泄愤,手刃仇人。”
妫辕说:“大人的话,我妫辕今天记住了。我们不再耽误行程,进入古道。可是我有一事,一直想问大人。”
“什么事?”
“大人是道家宗师,为什么也要卷到这天下的动乱之中?”
少都符想了很久,“我道家镇北神山的门人,当逢乱世,辅佐王侯,是祖上留下来的规则。但是我和留在洛阳的支益生、蜀地的任嚣城有点不同,我还有一个目的。”
<!--PAGE 11-->
“大人要完成这个目的,就必须成为能左右大景的公卿?”
“是的。”少都符说,“我在找我的师伯,他叫师乙,他在百年前下山辅佐景高祖皇帝的时候失踪。”
“一个人过了百年,应该早就死掉了。”妫辕说。
“不会的。”少都符苦笑说,“有件事情你不知道,我们单狐山的门人,跟其他三个神山的门人一样,寿命远远超过常人。”
“这就是上天的眷顾了。”妫辕说,“天道公平,只是一句屁话,连寿命都不公平。”
少都符哂然,慢慢地说:“我们单狐山的开山老祖是跟随轩辕黄帝的十二臣属之一的力牧,也是道家最初的十二源头之一,在修炼长生术中,的确有所不同。”
“能够获得永生不死的身躯,”妫辕向往地说,“那得要成就多少大事业啊。”
“但是我们单狐山的续命之术,与其他三个神山不同,每隔六十年,单狐山门人就会年老体衰,必须要在六十年大限之前,吞食百草真水和灵丹妙药,然后将老朽的躯壳褪去,年少身躯才能破茧而出。再续一甲子寿命。这个过程十分虚弱危险,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化为女魃僵尸,永远不生不死,出现在哪里,哪里就瘟疫肆虐。”
“你的师伯师乙,如果现在还在世,应该经历两次破茧轮回了。”妫辕计算。
“是的。”少都符说,“所以当我找到师伯的时候,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而且他为了这个破茧之术,需要寻找天下最为名贵的灵芝、首乌等药材,数量极为可观,还需要不断地修炼这些药材。一旦我手握重权,就能根据这个线索找到他。把他迎回单狐山。”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自己本就不愿意回到单狐山,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愿意痛苦地轮回,宁愿默默度过几十年的平静生活,然后悄悄地死在乡野。”
“这就是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原因。”少都符说,“单狐山的门人不能死在民间,因为幼麟一旦死去,就会化作我所说的女魃僵尸,散播瘟疫。”
“难道其他三个神山门人的长生之术,也要付出这个代价?”妫辕大为好奇。
“不是。”少都符摇头苦笑,“令丘山的门人凤雏,只需要不食人间烟火,以晨露和松子为食即可。姑射山门人卧龙,终生不能睡眠,但是他们到了亥时,对睡眠的渴望与常人无异,直到巳时才能摆脱疲倦。最幸运的是中曲山门人冢虎,他们只需要不断地吞服九转元丹——龙矫即可长生,更换血液。可是龙矫需要巨大的玄铁丹炉修炼,极为难得。如果丹炉破损,中曲山门人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天下寻找天外玄铁,修补丹炉。”
“世人都羡慕长生,”妫辕笑道,“原来还有这些痛苦的规则。”
<!--PAGE 12-->
“这是自轩辕黄帝战胜蚩尤之后,四大仙山就一直遵循的规则。”少都符说,“可能就是天道吧。你刚才说天道公平,其实这句话是没有错的。”
“既然大人有如此的重担在身,我妫辕一定帮助大人找到你的师伯师乙。”妫辕面色严肃。
少都符这才放下心来,走回军中,带着三百劣民朝着漾泉口继续前行。
太行山古道的西口,在漾泉口城外一个狭窄山谷中。少都符带领劣民在山谷里砍伐树木,行进极慢,终于到了一片湖泊,然后涉水而行,绕着湖泊的边缘走进一条溪流,顺着溪流踏水而上。溪流婉转,好几次都已经无路可行,只能攀爬岩石,才能找到溪流的河道。
少都符一直紧紧找寻溪流,不断溯行,终于走到了溪流尽头的泉眼。泉眼背后是一道绝壁,上面藤蔓连绵,少都符率领众人借助藤蔓攀援而上,花费了半天时间才登上绝顶。在绕过一座小山之后,终于来到一个极小的山谷。
山谷里有个小村落,只有十几家住民,几十亩山地。看来已经与世隔绝已久。
少都符求见村落的头人,也就是智氏的后代。
智氏的头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村人称呼为智伯。这里虽然只有几十个智氏后人,而且已经归入了道家门派,但是他们仍旧自认延续了当年智伯的爵袭。
少都符自报家门,告诉智伯,自己是单狐山门人。
智伯耳目昏聩,但是听到是单狐山门人,颤巍巍地说:“莫非是师乙宗主?上次宗主进入智门,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幼童。”
“六十年前,我师伯师乙曾经通过太行山古道?”少都符大为震惊。
少都符下山之后,第一次打探到师伯师乙的消息,他急切地询问智伯:“我师伯为什么要入古道,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来?”
智伯看见少都符如此震惊,警惕起来,“单狐山门人有一门绝技,当时师乙宗主施展出来,我智氏确认他是幼麟,才打开入口,让他通过。”
少都符立即取出一个长笛,吹奏两声,山谷里顿时腾空飞起无数鸟禽,或大或小,飞到天空中,然后朝着少都符头顶盘旋而下,在少都符的身体四周环绕。少都符把长笛收起,双手摆了摆,这些飞鸟又冲上云霄而去。
“的确是单狐山门人,”智伯看到了少都符的手段,“当年师乙也是能够召唤飞禽走兽,少宗主是力牧一脉的传人不假。”
少都符焦急等待智伯说起当时师乙入古道的缘由,可是智伯当时年纪幼小,也记不得许多细节。
智伯勉强回忆,告诉少都符:“单狐山是道家镇北神山,智氏既然归入道家,对幼麟自是十分敬仰。六十年前,师乙宗主突然到达智谷,当时师乙年龄已经老朽,身体皮肤溃烂,行走不便。师乙告诉我的祖父,他必须要在十日内去往邯郸,否则将在月圆之夜毙命,化为散播瘟疫的僵尸女魃。我祖父立即开启入口,让师乙通过。之后事情,智氏隐居在偏僻智谷,就不得而知。”
<!--PAGE 13-->
少都符焦急起来,“六十年前是师伯破茧的日子,法术极弱,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在景高祖时期失踪,又隐藏了六十年,遇到了什么波折,不回到单狐山,却偏偏要去邯郸?”
智伯摇头,表示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即便是当年师乙对智氏老者有所交代,他也无从知晓。
少都符既然到了智谷,来意也不用多说。智伯告诉少都符,明日清晨,就可以开启智门,让少都符一行通过。
少都符连忙拜谢。可是智伯对少都符说:“我智氏从周朝开始即得爵位,少宗主带来的劣民,都是地位卑微的奴隶,不能居住在谷中,污秽智谷清高之地。只能退回谷外,明日清晨再入谷进入智门。”
少都符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妫辕。妫辕不动声色,带领三百劣民,立即朝来路退回。少都符犹豫一会,向智伯告谢,也随着劣民离开智谷,明日再回。
三百劣民在退回谷外的时候,山谷里的智氏族人,都纷纷遮掩口鼻,眼光不屑。妫辕没有理会,带领三百劣民回到小山后的绝壁上躺卧。
少都符知道妫辕虽为贱奴,但是心高气傲,受了智伯的侮辱,心里一定怨极,只是没有发作。少都符也无话相劝,只好也和衣躺下,随着劣民一起,在刺骨的寒风中入睡。
第二日清晨,少都符和妫辕带领贱民,再次进入智谷,智谷内的智氏族人除了智伯,都不愿意现身,看来是对劣民厌恶至极,不愿沾染污秽。倒是智伯虽然面带鄙夷,还是引领少都符及三百劣民走到智谷深处的一面石壁前。
智伯看了看时辰,用拐杖轻轻敲击石壁,岩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音,一个圆形裂缝显现在石壁上。智伯对着石壁拱手:“请蝠王开门,单狐山幼麟在此。”
石壁没有动静,智伯只好等待。
许久,一个声音从石壁内传出来,几乎细不可闻:“单狐山哪位门人?”
少都符也拱手:“幼麟少都符,求入古道,望蝠王准许。”
石壁又寂静下来,少都符和智伯都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石壁慢慢开启,一个洞穴显现出来。洞穴上方挂着一只巨大的蝙蝠,蝙蝠的头部却是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头颅。头颅倒悬的美艳女子,身体又是蝙蝠,这个形貌,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蝙蝠女用眼睛紧紧盯着少都符,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从岩壁上掉落,即将落地之时,扑闪双翅,飞到了洞穴外的一棵大树上。
智伯向少都符拱手:“蝠王已经准许通行,少宗主,就此别过。”
少都符率先踏入洞穴,妫辕却在洞口停下脚步,对智伯说:“智氏一族,还记得当年杀戮揭族,逼我族人为奴的往事吗?”
智伯用手指捂住口鼻,看向天空。看来即便是困居在这个幽闭的山谷内隐居避世,当年晋国六卿之首,沦落到只有寥寥几十族人,智伯仍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屈尊与妫辕交谈。
<!--PAGE 14-->
妫辕嘿嘿两声,跟着少都符走进洞内。后面三百各族劣民也依次进入。
当三百余人都进入到洞穴之内后,蝠王飞入洞穴,静静地挂在入口的岩壁上。少都符让三百劣民先行,留下来,对着蝠王鞠躬施礼,“蝠王能否告知,六十年前,我师伯师乙为何要通过古道?”
蝠王在黑暗中幽幽地说:“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既然如此,也就罢了。”少都符知道,这种修成人身的上古山精,性格与常人相去甚远,多变得乖张孤僻,不能得罪。于是向蝠王告辞。
蝠王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古道已经四十二年无人经行,路途险恶,并非能轻易通过,单狐山幼麟路上小心。”
然后蝠王就不再说话。少都符在黑暗中静立片刻,才向古道深处走去,追赶三百劣民。
三百劣民,手持火把,在幽深的古道内行走,洞内的蝙蝠受到惊扰,纷纷飞起,在众人头顶急速地飞旋,尖利刺耳的吱吱声充斥众人耳中。少都符赶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妫辕,对妫辕说:“智氏当年对揭族的作为,我也略知一二。”
妫辕抬起手,“不用再提了。今日智氏让我通过古道,如果井陉口一战而胜,我们攻略赵地,他的这个恩惠,我不会忘记。”
少都符拍拍妫辕的肩膀,“揭族本是西域的贵族,沦落到中原却成了贱奴,你心中的不忿,我很清楚。”
“为什么从洛阳相见开始,你就一再救我于危难?”妫辕说,“你凭什么就认定,我能够成为一个威震天下的名将?”
“因为你们揭族的先祖妫冒,曾在摸鱼儿海与匈奴大军交战十八年,没有退缩半分。后三百年,揭族妫萨率领部落族人,从北至南一路击败东胡,直抵燕国都城之下,燕国君侯亲自与妫萨订盟修好。再后两百年,漠北极寒,牛羊皆死,无奈之下,揭族妫泷率领族人南迁晋地,与曲沃武公争雄,后又与曲沃武公联兵共击晋哀侯,一举攻入翼城。揭族的这些辉煌往事,我都久有知闻。如今乱世将临,群雄竞起,揭族注定要出现一位旷世的将才,而你就是天命所归。”
妫辕微笑,“希望大人今日所言,能够在我的手上实现。攻下井陉口之后,我一定要把天下的揭民拢聚一起,重振揭族当年的威望。”
太行山古道在地下,也并非一径平直的道路,不然三日即可走出井陉口一侧。从智门进入后,约三十余里一段古道,道路宽阔,可同时两人并排行走。少都符带着劣民军队,行军迅速,不到两个时辰就走完了这段道路。
只是到了三十里后,古道里别有洞天,前方出现了一个地下天渊。
少都符和妫辕站在深渊边,一眼看不到深渊对面,只能顺着深渊边的狭窄小径折向东北方向。此时道路开始变得艰难,稍不留神,就会落入深渊之下。
<!--PAGE 15-->
整个队伍只能放慢速度,每个人贴着石壁摸索行走。妫辕下令,所有劣民军士,三人一组相互照应,如果有人失足落下,三人之外,不得援救。
这段艰险的路程,一直走了五个时辰,尚没有走完。少都符见队伍越走越慢,只好传令停止行军,所有人坐在岩壁小道上吃干粮休息,三个时辰之后,再继续行进。
可是少都符却睡不着,在黑暗中不断叹息。
妫辕被少都符惊扰,轻声地问:“你在惦记你的师伯?”
“是的。”少都符回答。
“很想知道,你的师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妫辕说,“我想,他应该是你的至亲吧。”
“都说我们单狐山是道家镇北神山,”少都符说,“黄帝宰相力牧的传人,可是你知道吗,单狐山现在还有多少门人?”
“一个门派少则几十,多则信徒上万,天师道天下数十万信众,你们单狐山道家名门,怎么也应该有几百人。”
“你太看得起我们单狐山了。”少都符苦笑。
“难道只有几十人,”妫辕犹豫,“十几人?”
“我下山之前,将师父的尸身火化,”少都符说,“如果我师伯师乙已经去世,单狐山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你的师伯。”妫辕说,“我懂了,我的亲人也只有老母留在洛阳,父亲在蜀地,我翻身之后,一定要回到洛阳,奉养老母,并找到父亲。”
“本来景高祖时,应该是我的师父下山,”少都符叹口气,“可是我师父身体孱弱,师伯担心师父下山后,身体不足以支撑到破茧之期,于是将师父留在单狐山,自己下山了。可是我师父也只是挺过了两个甲子,第三次就、就……我们单狐山门人只能火化,否则四十九日之后,尸体就会化作女魃僵尸,祸乱无穷。”
“为什么有这种结局?”妫辕问,“到底是什么缘由?”
“当年黄帝与蚩尤征战天下,力牧受轩辕黄帝分派镇守北方,”少都符说,“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人,个个都是巫术修炼的妖魅,力牧在涿鹿一战中受了重伤,奄奄待毙,轩辕黄帝感念力牧功劳,向上天祈福,为力牧续命,并找来在战场上被斩杀的蚩尤手下名将飞陌的尸身,将力牧的灵魂注入飞陌的尸体之中。”
“借尸还魂。”妫辕明白了少都符说的意思。
“然而飞陌本是散播瘟疫的僵尸,”少都符说,“力牧借飞陌的身体重生,飞陌的怨气始终不能排解,于是二者的魂灵在飞陌的身体中一直纠缠不歇,直到一个甲子之后,力牧方才勉强获胜,将飞陌的躯壳散开,露出自己的真身。可是随即发现,飞陌的怨气,已经牢牢依附在力牧的身体之内。两个魂灵已经纠缠不清,无法分割。”
“这就是你们单狐山门人终身的厄运了,”妫辕说,“只能一次次地把法术用在与飞陌的争斗中,到了年限,就只能破茧,重复轮回。”
<!--PAGE 16-->
“如果法术高强,不用六十年,也能击败身体中的飞陌怨气,”少都符说,“但是极为凶险。因此单狐山门人一直遵守六十年的破茧规则。我三十年后,也要面临这个劫难。”
“这到底是幸与不幸,”妫辕叹气,“也无法可想了。这是你们单狐山的命运,就如同我们揭族从匈奴贵族沦落为大景贱奴的命运一样。”
少都符也叹息:“是啊,我曾经历过一次,你无法想象,用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皮肤肌肉,慢慢地从身体上撕裂下来的痛苦。每一刻都想放弃,但是一旦想到自己死后,化作僵尸的恐惧,就只能坚持下去,撕下血肉,露出自己的骨骼、内脏,然后再看着自己骨骼上慢慢长出肌肉,血管蔓延,皮肤生长,剧痒无比,如万蚁噬咬……这个过程,需要一年的时间。谁会愿意提前面临如此巨大的痛苦呢,不都是捱满六十年,避无可避,才鼓足勇气来承担?我距下一次破茧还有三十年,嗐,真希望这三十年永远不要流逝。”
“这还真不如引颈一刀来得干脆。”妫辕说,“这种长生,不要也罢。”
“是啊,”少都符说,“我的师祖,就是忍受不了此般痛楚,宁愿坐化也不愿意陷入这个刀山油锅一样的轮回。”
两人说到这里,也就无话了。只能静静地呆坐在黑暗中。
古道深渊之上,轻轻刮过一阵微风,风中带来一股腥气。
“有东西来了。”少都符连忙对妫辕说,“叫醒众人,点燃火把。”
“点燃火把!”妫辕大声命令。
火把依次燃起,古道内顿时亮了起来。
少都符站立在古道边,朝着深渊不断观望,没有发现任何物事。妫辕认为少都符未免过于谨慎。
可是队伍最后方传来一阵呼喊:“少了三人。”
“是不是掉下了悬崖?”妫辕的声音在古道里回绕。
“如果是三个人都掉下去,不可能无声无息。”少都符抽出长剑,“一定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少都符手中仗剑,贴着劣族军士的身体,逆行走向队尾。在三人失踪的位置,少都符弯腰蹲下,翕动鼻翼,用手在岩壁上不住摸索。然后,他一言未发,回到队伍前列,告诉妫辕,现在要立即向前方行进,不能迟疑。
突然无声无息地少了三个人,妫辕心中忐忑,急切地询问少都符:“你看出什么究竟没有?”
少都符向妫辕微微摇头。妫辕明白,少都符一定知道了什么,只是不能当着众人说出来。古道在这一段极为狭窄,一旦众人惊慌,很可能会相互推搡,跌下深渊。
少都符和妫辕两人故意加快脚步,走在队伍最前方。少都符伸出手掌,让妫辕查看。妫辕将手中的火把凑近,看见少都符的手掌上糊着晶莹的黏液,腥臭无比。少都符把黏液在身边的峭壁上擦干,“希望不是我猜测的妖物。”
<!--PAGE 17-->
妫辕看见少都符神情严肃,想再问个究竟,可是少都符忽然示意不要出声。妫辕连忙摇晃火把,命令所有人都暂停行进。
少都符静立片刻,又连连摆手,“快走。”
队伍立即加快脚步,没有人再发出声音,都知道古道里有莫名的妖物,却不知道躲藏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大家都默默前行。少都符突然察觉到异样,让队伍停下,然后飞快地走向队伍的最后。清点人数,果然原先队尾的六人已然消失。
妫辕大怒,但是无计可施,少都符让队伍在前方行走,他与妫辕殿后。
两人因为把注意力放在身后,行走缓慢,与队伍渐行渐远。
又走了半个时辰,妫辕觉得身后有轻风掠过,连忙回头,少都符已举起了长剑,可是四周什么移动的物事都没有。
妫辕松口气,正要继续前行,却被少都符一把拉住。妫辕见少都符向自己慢慢摇头,不禁身体寒毛耸立,知道少都符已经察觉到,那个妖物就在不远处。
少都符拿过火把,慢慢照射身边的岩壁,忽然静止不动,火光照射在岩壁的一道裂缝上。
妫辕打量着这道裂缝,不明白少都符看到了什么。正要询问少都符,那个吃人的妖物,是不是躲在裂缝之中。
少都符摇头,只是用火把不断地照射裂缝,看样子是要等待那个妖物从裂缝中钻出来。
一滴冰凉的水珠滴到了妫辕的额头上,妫辕慢慢用手擦拭额头,触手滑腻,鼻子闻到腥味。这才意识到不妙。
妫辕遇事镇定,看了看少都符,少都符的眼神示意让妫辕仍旧不要有大的举动。但是头顶上滴下的腥臭水珠,必定是跟妖物有关,妫辕还是慢慢地抬头,看向头顶,可是古道上方漆黑一片。妫辕知道黑暗中一定有不知为何的物事,可是眼睛就是看不见。
当妫辕连自己和少都符的心跳声都能听见的时候,古道里已经安静到了极点。少都符偏了偏脑袋,示意妫辕看向身边岩壁上的裂缝。
妫辕知道那个东西已经忍不住要出来了,于是举着火把,看着裂缝,不敢有一丝松懈。
但是让妫辕震惊的是,并没有任何物事从裂缝里爬出来。而是这个裂缝本身,突然在岩壁上开始游动。如果不是这个裂缝以扭曲的方式游动,妫辕根本无法辨认出来。
岩壁上并非是裂缝,而是一条巨大的长蛇!
少都符继续示意妫辕不要出声,自己轻轻地用手把口鼻捂住。妫辕也跟着少都符照做,将呼吸的声音也掩盖起来。然后看着那条在岩壁上的长蛇继续慢慢游动。
少都符伸手拉了妫辕的衣袖一下,头部上扬。妫辕也望向自己的头顶,一看之下,顿时心惊胆战。二人头顶上方,一颗硕大的蛇头,正盘绕着从上方慢慢落下。
<!--PAGE 18-->
蛇头吐出的信子,慢慢地一伸一缩,发出沙沙的声音。
蛇头与人头的大小相仿,可见蛇身的巨大。
妫辕不知道如何与这种妖物搏斗,眼看着蛇头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慢慢地扭曲盘绕,一点点朝下延伸。
妫辕看到蛇头上光秃秃的,突然明白了,这条巨蛇,是瞎的。这就是为什么少都符一直让他不要有动作的原因。他们两人,只要不发出声响,这条巨蛇,就不知道他们的方位。
妫辕和少都符慢慢地蹲下来,看着不知道多长的蛇身,在古道上方盘绕。许久之后,蛇头又慢慢地缩回,回到了黑暗之中。
少都符把火把照向岩壁,岩壁光滑,巨蛇已经看不见了。可是两人仍旧没有动作,害怕巨蛇闻声而返。
又过了好一会儿,少都符轻声说:“走吧,我闻不到腥味了。”
妫辕这才起身抬步,发觉自己的双腿酸软,手心里全是汗水。
“是岩虺。”少都符说,“我知道有这种妖物,没想到竟然在太行山古道里碰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