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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梁无疾祭天

     “大人没说错。”风追子回答,“我飞星派就是风后的后人创立的门派。”

     “可飞星派是中原门派,为什么在漠北蛰伏了百年?”王苍警惕地问。

     “这一切,可待随后细细道来。”风追子伸出手掌,摊在梁无疾面前,掌心贴着一片雪花,“暴雪已经来临,大人若再犹豫,路上就更加艰难。”

     梁无疾犹豫片刻,对王苍下令,“带领一支百人队,跟我随这位高人前去。”

     “不行。”风追子说,“人数多了,路上行走更慢,这司南车,只能载二人。”

     王苍将佩刀抽出来,指着风追子,“莫非你是尸足单于派来的细作,故设陷阱,想凭借三言两语,蛊惑将军中计!”

     王苍所言不无道理。风追子自称飞星派已经在漠北生存百年,风追子自己就出生在匈奴治下,如果不与匈奴接触,归化习俗,很难苟延至今。

     梁无疾仍在犹豫。

     风追子说:“大人真的以为,凭借五千弓箭步兵,就能击败匈奴单于?”

     梁无疾听了,立即看着风追子,“宗主到底是什么来意?”

     风追子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司南车旁,在车上的木箱里摸索片刻,拿出一块半截玉璧,递到梁无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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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真的是飞将军,”风追子说,“大人手里该有另外一半。”

     梁无疾的眉头皱起,过了很久,探手入怀,也摸出一块半截玉璧,伸到面前,与风追子的玉璧拼凑一起,吻合不差分厘。

     风追子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了起来。

     “我跟宗主现在就走。”梁无疾答应了。

     王苍还要劝阻。

     梁无疾说:“这位宗主,的确是大景漠北的臣民,绝无可能是匈奴细作。”

     风追子拱手,邀请梁无疾上车。梁无疾登上司南车,对王苍下令:“我去之后,梁军一切调度,由你维持。”

     风追子驾车,带着梁无疾西去。而马车上的独腿木人,无论马车如何颠簸、变换方向,手臂一直指着南方。

     眼前的风雪已经弥漫,风追子凭借独腿木人的手臂确认方向,一路向西。

     梁无疾坐在车上,回忆起自己六岁时,在安灵台上的往事。

     那一日,圣上亲临安灵台,与父亲梁显之、太傅张胡观测天象。其间梁无疾与圣上在沙盘上推演汉初时期项王与王离之间的巨鹿之战。梁无疾以六岁之资,与圣上推盘演练兵法,攻防易手三次,一胜二负。

     圣上当时十分开心,将梁无疾抱在怀中,对梁显之大笑。“大景百年的将才,就在朕的怀中,竖子当为西楚、泰武再世!”

     梁显之立即跪拜在地,头顶汗水滴落。当时梁无疾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如此的害怕。成年之后才明白,圣上的这句话,可能就是梁氏一族的灭门之祸。

     好在圣上是真心宠爱梁无疾,这事也就过去,并没有成为梁无疾心中的痼疾。可是梁无疾永远也无法忘记,当圣上抱着自己的时候,他看见站在一旁满脸堆笑的太傅张胡,眼神中闪烁过一丝凉意。

     圣上放下梁无疾后,又拍了拍他的头顶,“日后建功立业的大将军,朕要赏赐一个好玩的物事给你。”

     梁无疾还没明白,父亲梁显之大声喊道:“狗东西,还不下跪,拜谢圣上。”

     梁无疾慌忙跪下,连连磕头。抬起头时,圣上已经拿了一块半截玉璧递给梁无疾。“这是高祖随身的良玉,可惜残破了一半。现在就给了你吧,小子可别弄丢了。”

     “不敢。”梁无疾把玉璧双手接过,“臣一定片刻不离。”

     “好了,”圣上摆手笑着说,“你下去吧。梁卿,老师,亥时到了,可以看到开阳暗星了吗?”

     梁无疾受了圣上的赏赐,拿着玉璧走到安灵台下,不住把玩。正在开心时,玉璧突然被人夺走。梁无疾抬头,看见是张胡的儿子张冲。张冲比梁无疾大三岁,身材高出一头。

     梁无疾向张冲讨要玉璧。

     张冲笑嘻嘻地将玉璧举在头顶。

     坐在车辕上的梁无疾回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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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想到张冲如此弱不禁风,被自己用头顶撞了一下下巴,立即茫然无措。梁无疾夺回玉璧,顺势一拳将张冲打倒在地上。

     后面的事情梁无疾就不记清了,隐约想起张冲在地上哭喊,中官曹猛跑过来扶起张冲,不断地说着:“小祖宗们可别吓死我……”

     这个玉璧在梁无疾身上佩戴了十三年,没想到在漠北极寒之地,遇见了玉璧的另一半主人。

     “宗主的这个玉璧,是当今圣上何时遣人送来的?”梁无疾问。

     “我飞星派从未与当朝圣上有过联络。”风追子平静地说。“这块玉璧是当年高祖皇帝赐给我的祖上风灵子,告诉我祖上,当见到另外一半玉璧之时,就是飞将军征战漠北之日。我飞星派辅佐飞将军平定漠北后,就可以返归中原。”

     “原来如此。”梁无疾心中有了巨大的疑问,但是一时也无法厘清头绪,询问风追子。

     风雪越来越大,风追子和梁无疾的目力所及,已经不超过一丈,风声呼啸,雪片纷飞,围绕在司南车的四周。光线也十分的黯淡。

     “这是每年最大的一场暴雪了。”风追子并不焦急,手拉缰绳,眼光随时在观察司南车木人的手臂方向,“这场雪之后,整个草原就会被白雪掩盖,河流封冻,直到春天三月冰雪才会消融。”

     “我决定二月就开始进发。”梁无疾说。

     “仅凭你自己的能力,”风追子说,“别说三月,就是五月你也到不了摸鱼儿海。”

     梁无疾沉默。风追子说得不无道理,大雪融化之后,草原上的道路仍旧泥泞,从狼胥山到摸鱼儿海,不可能再有运气遇到归顺的匈奴部落补给梁军。更何况,狼胥山以北几百里,有一片梁无疾完全陌生的区域——一片巨大的沼泽。

     狼胥山之后,梁无疾并没有周密的作战行军计划。在梁无疾手中的《西域万国全舆图》里,摸鱼儿海的位置并不确凿,狼胥山以北只是草草地描绘了一个摸鱼儿海的大致方向,而在两者之间的大片空白处,《全舆图》只标注了两个字:冰泽。

     这就是梁无疾最为担忧的事情。如果狼胥山到摸鱼儿海之间是一片沼泽,那么他可能永远走不到终点。

     这件事情,梁无疾一直埋在心里,跟王苍都没有提起过。他之所以要在二月冰雪融化之前拔营离开狼胥山,就寄望于这片被称作“冰泽”的沼泽还在封冻,军队能够踏着坚冰行走。

     雪变成了黑色,梁无疾从来没有想到,雪下到了这个地步,竟然是一片漆黑。地上的积雪越来越高,好在风追子的两匹骏马矫健轻快,司南车也做工精巧,马车在雪地上仍旧没有减慢速度。

     风追子对梁无疾说:“天黑之前,雪会积到两尺深,不过司南车能够在雪地上行走,大人不用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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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能行走,”梁无疾问,“可是马呢?”

     风追子没有回答,松开了缰绳,让马匹自行脱缰奔跑。看见马车停下,梁无疾大为不解。风追子把手指放在嘴里,呼哨一声。

     十几头狼突然从司南车的两侧跑到前方,风追子将绑缚在车辕上的缰绳解开,走下车,一一套在群狼的身体上,然后坐回车辕,再次呼哨一声。群狼拉起司南车狂奔,速度竟然比骏马在雪地不遑多让。

     梁无疾从来没有见过能够驯化野狼拉车的本领,对风追子钦佩不已。他随即明白,这些野狼,在祭天的前夜在狼胥山上嚎叫,就是在向风追子告知大景的飞将军已经到了狼胥山。风追子也就不再隐藏,走到营帐等待梁无疾。

     梁无疾正要询问风追子是如何驯化这些野狼的时候,风追子似乎已经明白梁无疾的心思,主动说道:“黄帝麾下有十二位臣子,分别是应龙、风伯、雨师、天女、仓颉、风后、伶伦、力牧、常先、大鸿、神皇、女魃。我们飞星派是风后的一脉传人,而力牧与风后是亲兄弟。黄帝斩杀蚩尤后,风后的后人渐渐聚集一起,创立了飞星派。而风后的弟弟力牧得了道家镇北神山单狐山掌门的地位,成为道家最崇高的镇北门派。力牧能通兽语,驱使飞禽走兽。我的祖上风灵子受了景高祖的谕令,北上漠北,为了在漠北生存,风灵子途经单狐山,亲自到大鹏殿拜访力牧的后人,也就是当时的幼麟。幼麟教授了风灵子驯化野兽飞禽的技艺,因此我们飞星派在漠北驯化大雁、野狼、野鹿、马匹,得以延续至今。”

     “幼麟?”梁无疾想了想,“我的确听说过道家的四大镇守神山,分别是卧龙、冢虎、凤雏、幼麟。而且我也曾见过自称凤雏的门人,叫支益生。”

     “看来大景的天下有了崩散的兆头,”风追子说,“这四大门人下山,天下必定大乱。你说的那个支益生是令丘山广明殿的传人。这个门派来历也跟我们颇有渊源。”

     “这话又怎么讲?”梁无疾问。

     “黄帝的十二位臣子,我们飞星派的先祖就是风后,刚才也说了,单狐山幼麟是力牧创立。而令丘山凤雏的门派是由另外一个臣子创立……”

     “原来有这么大的渊源。”

     “大人提到的支益生如果是凤雏,那么他一定能够呼风唤雨,左右风云雷电。”

     “正是如此。”梁无疾把支益生祛除雪暴的事情,仔细地给风追子说了。

     “那就没错了。”风追子说,“这个凤雏支益生的先祖,就是得了道家南方镇守神山的商羊。他也是黄帝的十二臣属之一。”

     “可是宗主刚才所说的黄帝十二臣属,并没有商羊这个名字。”

     “商羊是他的本名,因为商羊能够呼风唤雨,后世称呼他为雨师。”风追子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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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懂了,”梁无疾在风雪中回答,“飞星派是风后的后人,支益生是雨师商羊的后人,而镇北神山单狐山的幼麟是力牧的后人。你们三个门派都是当年轩辕黄帝十二臣属的后人。”

     “不错,”风追子说,“天下即将进入鬼治,十二臣属建立的门派后人,也都到在乱世中显露头角的时候了。”

     “宗主到底要给我看什么?”梁无疾问。

     “一个能够让你扫**漠北的物事。”风追子回答,“狼胥山以北的冰泽,即便是在冬天,也处处是吞噬人马的流沙和陷阱,匈奴人也避过冰泽绕行。但是将军大人要突袭尸足单于,必定要穿过冰泽,在尸足单于绝对意想不到的方位出现,才能攻其不备,一举击溃单于。”

     “原来景高祖留给飞星派的谕令,就是在漠北帮助我北征。”

     “没错,”风追子兴奋起来,“冰泽也并非不能通过,其中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隐藏在大泽之中。我们飞星派花了数十年,死了几十个门人,才探出这一条道路。”

     “原来如此。”梁无疾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困扰他多时的问题,终于有了破解之道。

     “还有,”风追子说,“我们飞星派保留了当年大景高祖时期的一个物事,可以帮助将军在漠北战无不胜。”

     “是个什么物事?”

     “将军见到就知道了。”风追子又呼哨一声,狼群更加卖力地飞奔。

     到了即将天黑的时候,暴风雪终于停歇,不再有狂风卷席着雪片飞舞。野狼拉着司南车飞奔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昏暗里,梁无疾看见司南车处于一片茫茫的雪原之中,和自己梦境所见几乎别无二致。

     “到了。”风追子指着前方。

     梁无疾这才发现,其实天地之间是有些许光芒的,但是并非来自于日光。头顶上的乌云更加阴沉。而光芒来源于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地面上的光芒在雪地上映射,除此之外,毫无异样。梁无疾没有询问究竟。风追子对梁无疾说:“这就是我们飞星派经营了数十年的驻地——飞星观。”

     梁无疾目力所及,并没有看到任何道观,只有平坦无际的雪原。

     司南车继续前行几十丈远,戛然而止。梁无疾此时才明白,风追子说的飞星观真的就在眼前。然而梁无疾看到的场景,让他惊愕不已,风追子所称经营数十年,实在是毫不夸张。

     坐在车辕上的梁无疾,看到司南车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坑,地坑方圆有一百余丈,看不到底部。地坑的边缘,分别有八条铁链伸向地坑内。铁链尽头,是一个平台,这个平台就靠着八条铁链托起,悬挂在地坑中央的半空中。平台之上,修建了一个中原特色的道观,这就是风追子所说的飞星观!

     一个悬挂在空中的飞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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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追子解开缰绳,野狼散开,朝着雪原的远方奔跑而去。梁无疾走到风追子身旁,看着这个巨大的地坑,对飞星派的敬重油然而生。刚才风追子说经营数十年修建了飞星观,梁无疾还不甚了然。现在看来,飞星观只用了数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如此浩大的工程,而且是在荒无人烟的漠北极寒之地,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奇迹。

     风追子沿着巨坑的边缘行走,梁无疾紧紧跟随。走到一个缺口,梁无疾才发现,巨坑的岩壁开凿了一条道路,绕着巨坑盘旋向下。不过风追子并没有带着梁无疾走上这条旋转在岩壁的道路,而是继续前行,走到了八条锁链中的一条旁边。

     靠近锁链之后,梁无疾发现锁链有胳膊粗细,上面的每一个锁环,都能容纳一个人的脚步。风追子毫不犹豫,轻飘飘地踏上了锁链,朝着巨坑中央的飞星观走去。梁无疾自幼习武,身体矫健,在锁链上行走并非难事,只是踏上锁链之后,脚下是数十丈的深渊,心中难免忐忑。更何况锁链被人踩踏,上下摆动,梁无疾的脚步虚浮,煞是艰难。

     梁无疾谨慎地随着风追子走了一段距离,逐渐掌握到窍门,就是身体须随着锁链的晃动而动,保持摇动的节奏,就能稳稳地在锁链上行走。

     风追子看见梁无疾行走如常,就加快了脚步。梁无疾紧随在后,片刻之间,两人就走到飞星观的平台之上。

     梁无疾站在飞星观大殿前,看见道观大殿的牌匾上“飞星观”三字篆书,又看看从巨坑边缘延伸过来的几条锁链,心中的钦佩达到了极点,忍不住朝向飞星观深深叩拜。

     风追子走上飞星观的台阶,拾阶而上,道袍飞扬。到了此刻,梁无疾才完全信服,这个风后的后裔,的确是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让梁无疾意外的是,当他走入飞星观大殿之后,发现殿内只有寥寥十几个术士,这些术士,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看见风追子回来,纷纷起立拱手。

     风追子领着梁无疾走到大殿的深处。这里供奉着轩辕黄帝的神像,左首的臣属神像,应该就是风后,右首是道家尊崇的鸿钧老祖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