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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老庄观

     “曹爷,”梁厚土说,“还没‘探顶子’呢,不合收您银子。赶过了年,看几场好雪压实了瓦榫子,咱们验过一回,再算罢。”

     他说的是瓦匠行里的规矩。一般鸠工兴筑房舍,瓦匠总司其成的多,是以瓦匠的地位也高一些,验收房屋,往往由瓦匠主持。常情如此:瓦匠站在厅堂房舍之中,来回踅走,同时手中使一根极长的竹竿,看似随意地向屋瓦戳探,试看其松紧弛张,这一手至关切要——人会问:瓦是他瓦匠铺的,由他自家来验,能验出个什么鸟来呢?可事理恰恰要反过来看:万一原先铺得好好的瓦,就在这一刻上,让他瓦匠给探歪了、戳坏了,对于屋宇来说,岂非后患无穷?这正是工匠行里琢磨出来、赖以对付那些业主的手段。一旦业主为富不仁,“探顶子”还真能让一栋房宅永留百年不解之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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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大户听了直摇头:“活了这么一辈子,叫我拔一毛而利天下,我是不干的;而活到了这个地步,再叫我取天下之一毛而利己,我也下不了手。之前点领的不说,我已经交代了管事,再给你一万两银子,应该有敷余了——你去领银子罢。”

     “谢曹爷,曹爷赏多了。”梁厚土屈了屈膝。

     “不多,也不欠。”说完,曹大户就死了。

     曹大户的儿子初生那天是腊月初八,正值当岁一场最严酷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从初四下起,没昏没晓地下了三昼夜。雪霁之时,罗氏把孩子生下来,看上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而且浓眉大眼,骨相清奇神秀,可就是不哭不笑,状似无所闻亦无所见,跟曹大户留给他的名字还真不像——“曹景仙”。

     “这叫八风吹不动!”忽地一条身影从天而降,话出如风,更似一声焦雷,说话的,正是那三年不知去向的万蜕云。这道士像是刚从天空之中大开的云霾深处跳将下来的一般,面貌已经较之前显得老成、沧桑了些,就是一走路还晃屁股,这老模样儿是一丝儿未变。

     他走上前来,朝婴儿的额头弹了个榧子,婴儿哪里经得起这个?登时额骨凹陷下去,疼得他大哭不止。可万蜕云抢忙一步上前,在那婴儿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婴儿居然点点头,不哭了。

     可额头上的凹痕儿却再也去不掉了。孩子日渐长大,仍旧是个惯常发痴作傻的性子,动不动就朝一处凝眸细看,一看就出了神、失了魂,问他怎么了,要不就不答;要不就尽说些个千山万水之外的胡话,任谁也不能懂。

     非徒这孩子生性愚鲁,家中也阢陧不安。家产分匀之计,人人不以为平允,自然不得停当。众人勉强在一所宅院之中居住,已经算不得是一家人了。今日这房封了正院,自开一座旁门出入;明日那房打通墙垣,把这房的天井当成街道。大小争执不断,吵闹无日或已。

     却是个富丽堂皇的老庄观香火鼎盛。先上来大多是看热闹的,久而久之,楼宇园林看腻,就看出了万蜕云也有几分风采。万蜕云偶尔地还会作索几套兴云布雨之术,唬得乡巴佬们乐不可支,就把老庄观看成个瓦舍,来这儿听听万蜕云讲述修真之妙,全当是听说书的了。

     曹大户分家之事甚密,外人不能究其详,只知道忽然有这么一天,那刚生了儿子的罗氏怀里裹着大包袱、小包袱,哭哭啼啼来到老庄观,正逢着万蜕云作法,将一株枯透了枝子的梅树点染成真堪形容的火树银花,数十万点红梅、白梅竟然在一树之上、一时之间**、绽放、凋谢、复枯萎复原,顷刻作成。

     但是万蜕云猛地一收拂尘,对着数以千百计的人群喊了声:“怎么啦?谁欺负你啦?”他早就一眼看见了瑟瑟缩缩、站在人群后头的罗氏——甚至看见一个小包袱还裹着曹景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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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还用说吗?曹景仙母子是被族中亲眷戚友给赶出来的。道理很明白,要是留着罗氏,就非得留下曹大户的那一脉骨血不可;留下了曹景仙,就意味着曹家所有财货、田产、物业又都有了主,大伙儿还是得像过往帮衬、伺候曹大户一般地帮衬、伺候这一对母子么?想想不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他母子二人扫出门第,永绝情由。

     曹景仙这个姓字不见于正史,因为此名在罗氏抱着他来到老庄观之后,就不能用了,让万蜕云给改了。万蜕云的说法明白了当:仙不必景,一旦景了仙,就不必在人世间攫功名、求利禄了;曹大户生前,不是希望这儿子“升金阶、上玉殿,官至一二品不嫌高,囊括三五省不嫌少”吗?然而万蜕云改了此子之名,不妨碍咱们说书的方便,还就是这么唤他便了。

     话说曹景仙一介孤丁,寄养于老庄观,外间少不得有些闲言闲语,说他是道士的种。万蜕云听说了,不动声色,暗施小技,将那些传谣的乡巴佬整了许多冤枉,这也是小小不言的事。可是独自修真,绝无伴侣,大欲难熬,有那么几回,他还真想着罗氏的好处,不免动念要到他母子居住的院落之中撩拨。

     说也奇怪,每动此念,天就下暴雨,而且旁处不下,单单往这老庄观的观址处下,不只是雨,还有风、还有雷、还有雹子——奇的是,像这样突如其来的雨,却连萨布素将军墓那咫尺隔邻之地都湿不着。

     且回头看这一对孤儿寡母——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出息?自然就是念书。可万蜕云似乎并不以为曹景仙能靠读书挣一个出身,每当罗氏前去问讯,万蜕云便笑笑说:“这孩子的前程是我许下的——所谓‘辖一镇之师、统十万之众、立制军之威,成就一个大贵人!’的话,我没忘呢。不过,时候还不到。你开销我观中香火,以为无益之事,这又是何苦?”

     “不读正书,如何求取功名?”罗氏的想法很单纯,所以意志极坚决:“道长既然答应了老爷,是不是好歹为这孩子请个先生、开个蒙呢?”

     “你回去罢!有你娘儿俩一碗饭吃,就该称心如意了。”万蜕云双眼一瞪,片言不发,两手翘着长长的指甲,捏着干支诀,像是算计了又算计,又像是觉得算不周延,回头再算一过,忽地恼了,起身连拂尘带袖子朝罗氏脸上一挥:“他的前程,我早就算透了;只今吉凶莫测,征兆参差,你急个什么?”

     又有那么一日,观里下起了暴雨,前殿殿口雷声大作,像是有那巨力无匹之人轮番以精钢斧钺劈斫殿前石阶,迸了个火星闪炽,仿佛老天爷刻意不许那万蜕云踏出殿门半步。

     跨院里的罗氏自是不知情的,正恐慌间,忽觉半空之中一抹电光来得比寻常的霹雳要既轻且缓,即将落地之际便消失了,但看绳影飘摇,落叶纷纷,仔细一打量,哪儿是什么雷光电闪呢?原来是梁厚土从南墙外打了个弯竿跳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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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匠身手还真不坏,一落地,正落在廊檐之下、门槛前头,只见他先将一根丈八不止的弯竿置于身后地上,单膝屈了屈,礼数恰恰到份儿,说:“小娘子在上,梁厚土来请安了——呿呿呿!这雨不寻常,小娘子要留神门户的好——呃,这个嘛,梁某此来不为别事,就是看不得小官人读不上书——这事可是耽误不得的。”

     一句话说到了罗氏的心坎儿里,泪点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我母子如今沦落得连这薪水之资,都要仰承万道长给养;道长说这孩子,运势未卜,还不急着开蒙。”

     “这妖道受老爷厚恩,勉强寄得一身浮尘,不知答报,自然参不透他那点孽因缘、恶造化!”

     罗氏仔细地听,回思老半天,总然不懂这瓦匠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好应道:“道长的意思是景仙这孩子的命途未卜,不是他自己的——”

     “小娘子不必多担心思,我已经打听清楚,打从萨布素将军墓往觉罗城走一里开外,有个王剪子老铺,招牌还挂着,生理已经不做了,如今盘给一个金祥谦秀才作馆;你把孩子托付那秀才,早晚读书便是了。至于所需供给,不劳那妖道施舍,老爷早就交代过了。你自把孩子送去金秀才那里,说起老爷名讳,金秀才自然会安置小官人进德修业之具。”

     金祥谦如此便是曹景仙的蒙师了。果如梁厚土所言,这秀才主持了一所学馆,仗着十余个蒙童的父母给养所得,勉可维持他自家一妻一子的生计。曹景仙来了,居然备受礼遇,仿佛曹大户生前曾经施舍过极大恩典,金秀才则是秉持着报恩之念,自然加意栽培、悉心教诲。这里就无别话了。

     然而在金秀才眼里,曹景仙毕竟不是个读书的料。打从十三岁开蒙,一直读了六七年蒙书,每年二月的县考也考过四五回,正场从未过关——眼看就是那副老对联儿上所形容的:“行年八十尚称童,可云寿考;到老五经犹未熟,真是书生。”

     金秀才同罗氏商量:让这孩子到市上学做买卖,终能通一行生计,总强似在塾里傻吃闷睡,混过惨淡而懵懂的一生。罗氏当然不肯,她总觉着:拉拔这孩子有个体面的出身,一来不负曹大户之所托;二来也要在曹家那些个冷淡的族亲面前显一份光耀。金秀才也是敦实柔懦的人,罗氏一掉泪,他就心软,一咬牙,一硬头皮,还是耐心地教下去。

     曹景仙生小是个粗枝大叶的孩子,体魄强似铁牛,神采嗒若木鸡。塾里的同学友朋笑他蠢笨,他也不以为意;街坊间总会遇见曹家的戚旧亲谊,面前指点、背后讪笑,总拿罗氏和万蜕云有私情作话柄。曹景仙年幼之时浑然不以为意,有时为博人一粲,也随人调笑自己的身世;年事既长,总知道些忌讳,即便不逢迎那些嘲讽了,却也仍然不同人结冤。如此一来,俗众益发以为此人委靡无耻,更少不了的冷讥热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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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曹景仙不知二十好几了,照例应童子试不取,从县考考棚里出来,一步跨出龙门,迎面过来一个万蜕云。这可是日头打从西边儿出来了,万蜕云走上前,居然深深一揖,道:“世兄!世兄!告罪、告罪!”

     此礼曹景仙一向未曾经得,给吓得一时无法言语,但听那万蜕云昂声笑说:“都是贫道的不是,都是贫道的不是!方才贫道掐指一算,你今年的出身又耽误了!这、这与当年我占天卜地之所得,差距实在太大,于是从头验算一过,才知是为贫道所害,真是不该不该——我这样大意误人,实是自误了。当年一指弹坏,世兄你不会见怪罢?”

     “不不不!”曹景仙从来就不擅与人介意,自然恭恭顺顺地摇着头,神情十分畏却。

     “那好!我就还你一个原来面目罢!明年此时,你就要开科运了——一岁登小三元,便等着联捷登进士榜,随后金殿珠笔亲点入翰院,三年下来,放四川学政,蜀道虽难,自有还京之日。届时三年御史台,能养个七八分人望,自然就可以放几任臬司和藩司做做了。之后嘛——领一省而镇之,也有几年太平富贵,接下来,四边无警、盗匪不兴,你却赶上个好时机,诚如贫道答应过令仙翁的:‘辖一镇之师、统十万之众、立制军之威,成就一个大贵人!’而且呢,我还可以多算一步——”万蜕云又飞快地捏动手指,道:“日后官至协揆,寿高齐颐,夫妇齐眉,子孙贵显!五百年来、五百年内,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一副命理呢!贫道只求世兄答应一事——”

     “但请道长吩咐就是。”

     “你我两代相知,数十年交谊,总而言之一句话:富贵无相忘也!”

     说时伸出大拇哥,朝曹景仙额头上使劲一抹,居然将原先脑门子上那凹陷之处给“喀喇拉”抹平了。曹景仙但觉眼前日月无光,可是金星乱窜,疼痛难忍,大喝一声,便昏死过去。醒来之时,人是躺在金秀才的塾馆里,耳边厢只听得书声响亮,那一字字、一句句,万般分明。十多年饱读之书,原本全无领会,而今洞彻灵明,只觉得经史之间、传注之内,居然隐藏着无边瑰丽奇妙的风景,他也不忙着起身,便依样儿躺着,睁着眼,听身边那些个小小蒙童逐篇朗诵着、吟唱着,他则静静地体会着、思索着、玩味着。

     打从这一天起,金秀才眼中的曹景仙像是易骨更胎的一般,除了长相,根本变作了另一个人。他左手点阅经籍、右手工书帖楷,口中仍吟诗不置,还能分神帮同学们批改文章。连金秀才都到处向人称说:“此子一旦开了窍,我都无可传授了。”

     接下来这一年过得快,曹景仙在塾中将十多年来所闻所习重新回味一过,二月再入县学应考,当即考了个前列第一。两个月之后,复入府考,接着是院考,三试一口作气,曹景仙都是榜首,果真成了“小三元”。之后再如何联捷登科,入词馆、放学政、擢御史、膺监司、陈皋开藩、游领封圻,这些就不必细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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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四十年扶摇而上,平步青云,一一如万蜕云所预知者,如此安康顺遂,喜乐平安,还有什么可说的?再者,曹景仙一向是个孝子,无论在何处任官,总想法子将罗氏妥善安置在身边,朝夕侍奉;除了料理公务,平日晨昏定省,凡事躬亲,一旦有个小灾小病,也必定日夜在侧,亲侍汤药。这是人伦楷模,似乎也不成一则可喜可愕的传奇。

     且说这预言正一一应验着,曹景仙也成了协办大学士,入军机,圣眷正隆,自然也得依循官场故事,为父母请封官诰;上表之后随即蒙准,给假一月,还乡祭祖——这,算得上是为人子者,以及为人父母者风光至极的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