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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四个 从科场到官场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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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兰生果然悟得透彻,他答得多么豁达:“公等皆是夺魁抡元之手,请自便、请自便!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来领吃几顿该我的‘天禄’罢了。”

     吴兰陔与吴兰生毕竟对科考这件事有了一致的体悟——在吴兰陔编的那本《读墨一隅》里,有署名“天禄遗老”所作的长序,“天禄遗老”是谁?就是吴兰陔自己。一场乡试下来,他和吴兰生都知道了一个精深微妙而为天下人共谋掩藏了上千年的秘密,那就是:科考考的是运气、是命理,不是文章好坏、才性高低,更无关乎人品清浊、德操优劣。天禄在数,吃一顿儿少一顿儿,如此而已。

     衙里多一个

     江西南昌府华家是大户,养了个少爷取名三祝,小字多官,由于是老生子,父母溺爱得紧,凡事听其所为,以致举止全无管束,书读不就,生意学不来,终日通衢大街上晃悠,见有鸣锣开道的热闹,知道是做官儿的经过了,便凑附上前,跟随着入衙入署,观看这些大老爷们升堂理事。

     南昌是江右首邑,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知府衙门,乃至于县太爷的衙门,都在几条相交相衔、纵横如阡陌的道路上,此衙无事,彼衙有事,往来总显得十分忙碌。这华家的多官儿是不是名字取坏了?没有人敢说,可他生小至长无所事事,就是爱看官、想做官,扒扯在人群肘腿之间看见了当官的打人、骂人、教训人、诟辱人,而小老百姓里却没有一个敢抗声违意的,这等派头儿,是多么的威风?多么的神气?

     心头艳羡,不如日常演练——华多官儿既然名叫多官,又是个少爷,在孩提时代,阖家上下,自然没有谁敢拂逆他的脾气,总陪着他玩儿这当官的把戏,奶妈子、小丫鬟、司阍的、掌厨的,乃至于账房先生甚或是西席塾师,都不得不捱他的鞫审、受他的提讯、听他的发落,甚至吃他的板子。这一套官仪官事,搬串起来的确有模有样,坐在堂上的小太爷毕竟是个孩子,人陪着乐一会儿,也无伤大雅。

     然而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华多官当假官当得乐之不疲。因为园子门儿一关,内厅桌案一摆设,两旁衙役、身后师爷、阶前囚犯、屋里狱卒,家中现成的下人都能捣饰装扮,而总是扮官儿的华多官实实不知其官为假,也就无所谓入戏太深,不可自拔了;因为不自知身在戏中,也就无所谓串演什么了。

     有时正升着堂、理着案,猛可遇上家里出了点儿什么事,其余人等不得不恢复原形本相,自去打理生计了;独独他还回不过神来,往往不是嚎啕啼泣,便是怔忡恍惚,原来已经是个除了官威连个屁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德行,一旦失魂落魄,就益发愚騃痴傻起来。亲友之间自然少不了暗中议论,是以背着他那一双年迈的父母,都叫他“华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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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往来的不是家人,就是家奴,一般心存厚道,不忍以疯人视之、谑之的,很难跟他说实话;即便说了,他也不肯信,仍是浑浑噩噩、饱食终日,“好官我自为之”。至于有心欺他、诓他,着意让他沉迷于官威官样之中,不可自拔,好在背地里讪笑的,也所在多有——这一类的人,可就防不胜防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嘱咐了他两句,说:“在家里当官不是个派头儿,得上京里当官才算真本事呢!”

     华多官自然听说过京中有六部九卿之名,况且年岁渐长,老在自家内宅里升堂问案也的确不能解瘾,于是到处打听:“京官如何得之?”

     “那有什么难处?”又有人说了:“你上京去,见着了皇帝。求他老人家赏个一官半职的,不就成了?”

     “怎么见得着皇帝呢?”华多官可是认了真。

     “你没听说过‘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么?”成心开他玩笑的人却是这么说的:“既然要做官,自然得放水而流,你坐船去,溯流而上,到那九天之巅、极高极远之地,就见着皇帝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忽而有那么一天,华多官瞅着个机会,顺手拿了他老父搁在案上的几两银子,掉头出门,径往江边码头而去。他还真坐上了一条溯江而上的船,一路折腾到了浦口。这江宁,可是六朝金粉之地——想秦淮河畔,多少红粉佳人、何等烟花风月?可华多官这时已经囊空如洗,周身上下没有半文钱,正好遇见有官船要往湖北去的,正在招募纤工。

     所谓纤工,又叫纤夫、纤手,就是在长江大河的所在,水利不修,天时不谐,未必利于载重溯流,往往在滩浅泥淤之处,需要助船上行的苦力,是以就有这种出卖原始劳动力的行当。华多官此时面目污涂,衣衫褴褛,加之以旬日来的风霜摧迫,已经略略有些瘦削了。所幸他自幼生长于富室,一身筋骨补沃得还算结棍,看上去体态仍不减魁梧,说要卖力气,似乎还生受得起。只可怜他一旦前去应募,便打听“船是不是能上京?”

     听说往上行的江船来打听“上京”,便知问话的这个不是疯,便是傻,官船上的水手有意调侃调侃他,便问:“看你一个叫花子,上京做啥呀?”

     “本官上京自有公干,”华多官掸了掸衣上征尘,睥睨言道:“我是要见皇上去的!”

     “要见皇上?那么岂可怠慢、岂可怠慢?”水手道:“你瞧,船首灯笼船尾旗,明摆着的,这是一艘官船,自然要拉你去见皇上的,可保你见了皇上,你给什么好处?”

     华多官不识江湖险恶,哪里知道该给什么好处?正发着愣,那水手自先笑了起来:“这么着,驾长每日里发给你二十文小钱,你统统把来给了我,我就让你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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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何等人物?岂能同你这般人物争些许青蚨?”话说得豪气,华多官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船上的人——不论是乘客、驾长、水手乃至于其他的纤夫——渐渐地,都看出来他有这么个疯劲儿,也都少不得拿他当耍子。兴致来了,有时陪他审案,有时与他论政;兴致不佳,往往恶声恶气羞辱他癫狂痴傻。一艘偌大的官船上二三十口人,看来看去,就只有一个老头儿另眼待之。这老头儿也不同他作耍,也不随人笑骂,总是静静地打量着华多官,打量一阵,便眸中带泪,缩身遁回内舱里去了。

     再有些时,老头儿察觉华多官食不得一饱,寝不得一暖,也没有随身行李干粮,便时不时地周济他些衣食。总之,不只是和颜悦色,还流露着无限怜恤的情意。

     这一天,船行才入湖北省境,便遇上狂风骤雨。驾长是老樯橹了,一见这光景便知不利于行,得就近找个能避风雨的港汊掩匿休憩。于是又顺流飘**,下行了十好几里路,来到一座小庙,庙前横匾,上写五个大字:“镇江菩萨庙”。纤夫们哄然一声对着船上这班水手笑道:“来到你们这帮捣子的地头儿上啦!”驾长也随即下令:“就在此庙栖避两日罢!”

     “镇江菩萨庙”里根本没有菩萨像,号称菩萨,实则供奉着的是老鼠。江船之中奉鼠为神,不呼鼠而呼“菩萨”——再向南去,到四川就不称“菩萨”而称“教主”,再南行到贵州,连“教主”都称不起了,但是船夫们也不敢造次,仍呼鼠为“管事”,总之是“高称”。这“镇江菩萨庙”庙里有香案,有神龛,庙后还有一小间、一小间足可容人的泥墙土室,据说也是为一窝一窝的老鼠打造的,倒是人睡进去,恰好一人一方卧铺。

     这官船主要的乘客,看来就是那内舱里的一家人,可是一连几天下来,仅老头儿一人探头探脑地出入往来,其余内眷究竟有几个,都让水手们捉摸不清。可人家是官雇接送,非比寻常,谁也不敢多问,倒是这会儿要在风雨之中登岸了,总得伺候着进庙里去歇息歇息罢?驾长虾腰杵在内舱门外请示,但听得还是老头儿说话:“内眷微恙,主人家都不上岸了,这两日舟中坐卧起居,一应庶务,还是由老夫独自往来料理罢。”说着时,钻身出来,指着华多官道:“这小伙儿看着挺老实,能否借个驾,帮衬老夫一二日?”

     看光景是漫天风雨,船只行不得也,根本不会有什么纤差,驾长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便指使华多官留下来,听任这老头儿差遣,自己则带着众水手舍舟登岸,到庙里躲避风雨去了。

     且说这老头儿瞅着舱中四下静悄,而船篷之外风狂雨暴,看似无人接近,遂欺身近前至咫尺之地,仔细打量着华多官,一个禁忍不住的模样,还伸手上前向他脸上摸了一把,不多会儿又是眶中泛泪,猛地摇摇头,啜泣起来。他这厢哭,内舱里头也传来嘤嘤之啼。华多官哪里见识过这个?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愣生生听那老头儿一边哭,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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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朽的女婿姓罗,是江苏淮阴人氏,七年前,一十八岁上,江南乡试举了第二十二名孝廉,第二年春天连捷南宫,成了进士,得了个候补知县的衔儿。可怜我这女婿命途乖舛,一直到今年才补上缺,举家三口好容易凑足了一趟盘缠,要前去湖北秭归赴任,不料才出家门,我这薄命的女婿就染了急病,过不几天一上这官船,便起不来身,昨儿夜里风雨交加,一个响雷打落,倒把他、倒把他——”

     话说到这里,内舱里原本就止不住啼哭的年轻妇人又放声嚎啕起来。

     “倒把我这薄命的女婿猛地惊吓过去,从此再也没有气息了。”老头儿再也说不下去,也跟着哭。

     华多官听着觉得可怜,趁那老头儿没留神,伸指稍一撩掀那内舱的门帘儿,可不?里头朝外迎着的是两只动也不动的脚巴丫子,跪在被窝旁边掩面痛哭的年轻女子,不消说就是老头儿的女儿了。

     过了不知有多久,还是老头儿先止住了哭,一抽一搭地继续说:“我这薄命的女婿不当官还则罢了,当上了官,反而要害得我父女俩辗转道途、流落异乡,也只能乞讨度日,要说回转故里,恐怕比登天还难呢!”

     华多官听到这儿就不大明白了,插嘴道:“何至于如此呢?连我这没出过门儿的都知道:你寻一个渡头登岸,招呼一艘下江的船只,不就打从原路回家了么?”

     “你小哥不替老朽想想,”老头儿说着,自己把门帘掀开,朝里一戟指:“此处躺着的,还有我那薄命的女婿呢!要为他备办一口薄棺归葬,再加之以我父女二人的食宿钱,这一程,少说要几十两银,却要叫老朽去哪里醵凑?”

     再看一眼那两只底板乌黑的脚巴丫子,华多官也忍不住哀叹起来:“可惜呀可惜!一任知县竟有这么难,这么难!”

     “可是小哥你——可是老天爷给老朽的一份厚赐呀!”说着,老头儿忽地膝行而前,两手扯住华多官的袖口,道:“你这模样儿居然同我那薄命的女婿生的是一般无二,即令是至亲之人,亦无从分辨的。依我的计议,不如就由你小哥顶了我那薄命的女婿一个名字,前去秭归做上一任知县;你小哥若是愿意承下这份官差,毕竟一应文书俱全,我父女可为回护,也没有外人知晓,将来宦囊所得,咱们爷儿俩二一添作五,割半均分,这就两全其事了——小哥,你意下如何呢?”

     华多官对于“宦囊所得”没有什么计较,倒是天上下大雨,掉下来一顶七品官儿的纱帽来,甚是料想不及。于是转念思之:官儿,不就是越做越大的么?如今只身在外、飘零艰苦,倒不如再同之前在家时一般,就由知县干起罢——为官之道,既阻且长,要见那天边的皇帝,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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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意打定,剩下的事就好办了,老头儿收了泪,露了笑,撞上个想当官儿的疯子,恰恰是绝处逢生,旋转乾坤了。既然新上任的知县女婿还“算是”活着,而且活得挺好,那么得急症挺着尸首的这个,当然也可以“算是”那谵言妄语了好些日子的华多官罢。

     好在四下无人,老头儿父女同华多官一起将死活二人身上的衣服换了,再往尸首脸面上抹两把污泥,支开朝江面儿的舷窗接几盆雨水,把华多官通身上下洗了个一干二净,再一打量,端的是仪表堂堂、风流俊赏的一介人物,说是新到任的知县,还嫌委屈了。

     老头儿欣赏之不足,让刚守了寡的女儿也来打量几眼。那小寡妇眼里还带着泪,却从华多官的仪容体貌上看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寄托和希望,她有些儿害羞,有些儿哀愁,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喜孜孜的感受,像是感觉到老天爷把丈夫的病忽然治好了一般,竟然抽咽着微微笑了一下。

     “我姓周,你这媳妇儿小字叫花儿,你且熟记了。”

     周老头儿可更是一番通透精明,无比干练。他知道如此天气,下船进庙去休憩的那些个水手捣子们一定都在室内生火聚赌,不会上外头来招惹湿寒,遂趁着风雨飘摇之际,连夜将女婿的尸首背下船,藏匿于镇江菩萨庙后的檐下,上覆草荐,下衬竹枕,旁边儿还放了个空酒壶。

     待翌日风平浪定,驾长和众水手出得庙来,解缆启碇,准备开航了,四处一张望,少了个纤工,再一巡看,见庙后檐下还躺着个醉鬼,近前推摇,才发现是那个官疯子,而且已经死了。照故事旧例,江行途中若是死了纤工,得由驾长、水手摊派丧葬费用,可这周老头儿做人处事实在精刮,回头同驾长说:“这小哥替我伺候了太爷大半日,也算有功于官眷,这样罢,三一三十一,棺木之费,算我摊一份儿。”驾长当下一拨剌心头的一盘算珠,合计下来,省了好几两银子,自然大乐,给周老头儿一连作了几个大揖,千恩万谢不置。

     试想:这周老头儿,日后能不替华多官帮衬许多官场上的关节么?

     秭归是个小县,明朝嘉靖以后就废了,并入归州,不过地方上的父老还是自称秭归,这里相传是战国时代的大诗人屈原的故乡,只不过到明、清时已经相当没落了,附近只东南方数十里之遥有个宜昌,算是鄂西大城。

     这样一个县分一不必伺候皇差,二不必接待钦差,三不必迎迓督抚,除了完粮纳税,就是纳税完粮,稍稍用心于民事,便可以博得一个能吏的美名。华多官哪里是用心民事呢?分明是好管闲事,一到任就四乡八野地鸣锣喝道,无论诸村屯里坊,尽管十分穷僻,百般辛苦,也要一一巡走,所谓亲尝疾苦,俯体民瘼。非但如此,由于喜欢问案,尤爱裁夺,他还特别将每月“放告”之期由原先的每月两日扩及每旬三日,逢二、逢五、逢八,一月之中,倒有九日提刑讯案,不到半年,归州居然号称大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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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外乡之客前来叩问:“太爷判案究竟是否妥恰公允?”百姓多半支吾其词的多,也总有人会嘻皮笑脸地这么说道:“太爷判案,是好看,是热闹!就算不妥恰公允,逢着放告之日,你再前去申冤不就得了?”

     在那样一个“杀头知县”官威浩**的时代,外官——尤其是县级官僚这一阶层——不论是俸银也好、养廉银也好,都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为官真正的利头,还是要当官的自己长袖善舞,知道能够从哪些“公余”之中开销一二,若能有一点儿良知灵明,而不伤害民生,已经算是难能而可贵的了。华多官在这一方面无能为力,而周老头儿却帮上了大忙——当初说好了的二一添作五——他老人家并未食言,三年一任,他把私账一摊,居然挣了两千多两银子:“割半均分”,华多官和周老头儿一人还能分得千把两。

     周老头儿能如此翻云覆雨,原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此老从前念过几年书,曾在衙门里做过多年的幕友,刑名、钱谷一把抓,尤擅“耗羡”之算。提到“耗羡”,就不能不说到县太爷的收入了。

     以华多官到任的那些年来看,当时正七品的知县每年正俸不过四十五两,养廉银也不过六百两,依一般惯例,衙门里光是养一位管刑名的师爷,就得上千两银子,若是再加上案总、书启、红黑笔等,一年所需,正常的幕僚也要支出五六千两,如今这刑、钱二差都由老丈人包办不说,原先“该当”搜刮的钱粮一径入袋,也才不过二千两,这就得以看出“罗知县”翁婿二人算是十二万分有良心的了。

     这么大的开销——还不说县太爷自己一丁点儿好处没算呢——机关,几乎到了征缴税银之际,把老百姓缴来的零碎银角子熔了,煅铸成五十两一大锭的官银,再载运入京,交户部入库,这一整个儿过程都可以有损耗,为了足额足数,收缴税银时便多收一些,俱是堂而皇之的名目,谓之“火耗”。另一方面,征收粮谷也要事先弥补转运、贮藏期间的各种损失,这叫“羡余”。“火耗”、“羡余”二者合称“耗羡”,往往可达正式税收的一成以上,康熙就曾经亲口说过:“州县官若只取一分火耗,便是好官。”

     一任知县做下来,挣多挣少不算什么,能不让老百姓嘟囔,才算本事。尽管周老头儿搜刮得已经心满意足,可还真没有什么人抱怨。新任的上司知府姓龚,听说这“罗知县”是个能人,而且衙中有十分高明的“作手”,于是找个题目要来巡视,其实是想“借将”来了。

     龚知府人还未到县,底下已经争着打听出底细,据说是科甲出身,江西南昌人,而且还是当地望族华家大户的外孙。一听这“华家的外孙”,华多官不禁暗中叫苦,回头避过旁人,跟老丈人哀道:“这回要断送一顶老头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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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

     “我记得当年离家之前五六年,有个老姑姑,夫家就姓龚;我那姑姑有个儿子,我要叫表哥的,有一年中了进士,榜下即用,在京中做部曹,算算时日,或许就该外放知府了,不巧正是我这顶头上司呢!这这这——他一旦来了,咱们衙中一见,岂不当下露馅?我还是找个题目给回了罢?”

     “时隔多年,你们兄弟皆未曾往来,形貌音容,多少也有些变化,他未必想得到,更不见得认得出来。”周老头儿说:“上司下访,下官不得不谒,这是逃不了的差。况且此地府、县俱在一邑之内,你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逃得了这回,逃不了下回,一旦推托延误,反令他人起疑,下一遭见了面,倒要格外留心,于你反而不利。”

     话不冗赘,这天六扇衙门洞开,迎进龚知府来,华多官自然是以原先知县罗某之名上报,岂料这龚知府一眼看见眼前这官模官样的下僚,就想起多年以前到舅家玩耍之时的小表弟来,这念头一哆嗦,居然是:“我那小表弟当起官来可不就是这个模样吗?”

     两下里再一攀谈,龚知府不时地捧起手中职名册子核对,核来对去,但觉那履历之中有什么不符实的地方,可一时想不起来,等匆匆辞过,回到几条街外的知府衙门内宅,赶紧去见自己的母亲——也就是华多官的老姑姑,说起今天在县衙里的见闻,不住地啧啧称奇。

     那老姑姑听儿子这么一说,不觉掉下泪来,道:“你舅父就那么一个儿子,忽然就没了踪迹,多少年音信全无,怎不急煞人也?你既然见着了,怎么不问问?”

     “娘!人家姓罗,不姓华,是江苏淮阴府人氏,不是咱们南昌——”龚知府说到这儿,忽地一拍大腿,又一拍额头:“着哇!我左思右想、琢磨了半天,就滋味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的,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什么不对劲来?”老夫人眼睛一亮。

     “他既是江苏淮阴人氏,怎么说起话来,却不是淮阴口音,反倒像是南昌府的腔调?”龚知府豁地站起身,接着脸色大变,低声上前,在母亲的耳边说:“他要真是多官儿,那可是欺君之罪呢!”

     老姑姑也吓傻了,道:“这,这,这可怎生是好?”

     龚知府接着叹道:“此事确乎两难——他要真是我那三祝弟弟,明明一个活人,该庆生还,眼前也还是一条死路。他若不是三祝,则三祝毕竟还是存亡未卜,其生也犹死。”

     老姑姑擦着泪,坚决地说:“无论如何,我得看他一眼,我得看他一眼!”

     龚知府万般无奈,只好下令传知县过衙来见,华多官早知道会有这一趟传唤,算来逃不过此劫,既然无从辟易,也只有硬着头皮让他再见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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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孰料一进府衙,便给请进内宅去,一路无人侍应,看似知府大人是刻意让家丁仆役都回避了。这一程三进厅院,走得华多官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好容易进了内院,跨门槛儿低头一跪,叩头如捣蒜,却不问堂上坐的是什么人,一旁龚知府给拽起了,低声嘱咐道:“三祝弟弟!行如此大礼,你也不看看堂上坐的是哪一位呀?”

     老姑姑也体恤这流落在外的侄儿,赶忙叫给看个座儿,可四下里并无下人,只好由龚知府给撤过一张圆瓷凳来,这一交接,反而失了礼数,华多官担待不起,直身不是、屈身也不是,一俯一仰,搀臂扶腰的,左推右搡的,倒如同他是上官,最后却将龚知府扒坐在瓷凳上。华多官也不敢抬头,只好手叉袖筒、挤眉拧眼地站在龚知府身后。

     老姑姑上看下看,来回打量了几遍,终于开了口:“贵县明明就是我那侄儿华三祝,为什么矢口不认呢?”

     华多官立刻将头垂得更低了,把过衙来谒见之前、周老头儿所叮嘱的一番说词给搬了出来:“野鸟何敢冒充凤凰?相貌相似之人,所在不少,自古有之;想那孔老夫子与阳货,不是面貌生得也很相像,一个是圣人,一个是狂夫,毕竟还是天壤有别。”

     这个孔子与阳货故事出自《史记·孔子世家》。说的是孔夫子有一回要到陈国去,路过匡城,由于孔夫子面貌酷似阳货,而阳货又曾以虐政施加于匡,致使匡人怨愤无已,这一次见到了孔夫子,还以为是仇家来了,居然将孔夫子围困起来,拘禁了五天。用这个典故,可不只是吹捧了华家老姑姑的名门出身,还显示自己是能够随口就倒出些玩意儿的。

     此言一出,果然奏效,因为连老姑姑的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了——她老人家是万万不肯相信,自己那个疯疯癫癫的侄儿,居然说得出这么有学问的言语来。主客一时无话,华多官便找着了缝儿,钻身一揖,向着堂上凳上的两位连声“告辞”,躬身礼退。几乎教那尺把高的门槛儿给绊倒了,才扭身跨步,朝外走了。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老姑姑猛可福至心灵,喊了句:“多官儿在哪儿呢?”

     华多官没提防这个,不知不觉回头望了一眼,应了一声:“唔!”

     老姑姑再也无所顾忌了,扬声喊道:“来人哪!”

     这会儿能来什么人?不过就是些丫鬟、书僮、婆子、长随之流的仆佣人等,可原先龚知府有过严嘱,无论如何,不可以到内堂上来,老姑姑这么一摆谱儿,但闻外间有人答应,不见人来,反倒更添肃杀之意。

     且说这老姑姑两张眼皮向上一翻,露出一对晶光灼灼的眸子,怒道:“你明明就是我那侄儿华三祝,如何便敢背父母、瞒亲戚,好官自为了呢?”华多官还想狡赖,匍匐在地,叩着头道:“不是的!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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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不是,那么我自叫唤我侄儿的小名儿,你应个什么声呢?”老姑姑益发显着生气了,提着嗓门儿斥道:“你再强辩,我便让你的表哥以官法调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