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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素昧平生,先上来自然是各据一几而饮。喝着喝着,那壮汉忽然叹起气来——亏得曹师爷乖觉,也随着那人叹了一口大气儿。壮汉回头定睛一打量,是个文士,本来没话,却听这文士接下来同沽酒的跑堂高声说道:“天道有时而穷,今日就是这么个局面!来来来!将我醉死算了——还有那位壮士,你也陪我醉死,我奉送一壶!”说着,真唤过酒保给打了壶酒捧了去。
这戏,曹师爷一连做了两回。壮汉似乎生受不起,也要回敬一壶,曹师爷却拒绝了,一边儿摩挲着颈子,道:“不!不不不!我这买酒的银子都是不义之财,可我还留着这脖梗儿可以灌酒入肠,该知足啦,不兴许再占人便宜啦!”
话是打从这儿说起的。三数杯之后,曹师爷非要替那壮汉付酒钱不可,俩人才并座同桌,正式攀谈起来。曹师爷当然得先大吐几口积怨,便说自己身为太原某氏赘婿,妻子尚未过门儿,老父已经病死客中,既没有钱可以迎娶,又没有钱可以归葬。可他那未过门儿的妻室却卷了家中值钱的细软,盗驴出奔,跟他一块儿来到这交城,如今生活还算富裕,却连累了岳父——由于是私奔,岳父当然不会认这门亲,又由于盗取财物的是亲生女儿,做岳父的怎么好报官缉拿呢?如此一来,便气出一场大病,快要撒手人寰了。他这为人子、为人婿者,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竟然还不如今天法场上结义授首的一十二名江洋大盗呢!
这番告白半真半假,咒诅张龙田即将撒手人寰的一节还特别能让曹师爷暗暗解恨罢?但是正因为其中的确有自己寄人篱下、不堪回首的遭遇,说来声泪俱下,连酒保都不免为之动容。那壮汉饮得更是痛快淋漓,似是遇上了难得的知音。
终于迸出一句话来:“天道有时而穷!这话说得太好了,说得太好了。看今天那十二颗人头便知道:天下杀人者自有幸、有不幸,有幸者亡命天涯,不幸者刀头做鬼,说什么天网恢恢,说什么明镜高悬,都是放屁!”
“我岳父要是就这么死了,直是我同拙荆携手逆伦,这等大罪,老天爷怎么还不降祸啊?苍天无眼,我便自个儿醉死罢!”曹师爷哭的多、说的重、喝的少,心眼儿清楚得很,那壮汉果不其然上了当,凑近前,压低声安慰他:
“你这点儿罪过算什么?漫说你岳父还没死呢,就算真是一病不起,也是他老人家的造化;你这样自责自咎,未免太过。要论起苍天无眼来,我身上才背着一宗现成的勾当,还没了结呢——”
曹师爷知道这是个关键了,不能急,也不能缓,得顺着那话头往下捋,一捋、再捋、三捋,这时节,呜呜咽咽一阵低声的啼泣最是有用,那有话憋着想说的人见这厢哭了,反而起了诉说的兴致——陈公办案用过这一套,管用——转念及此,曹师爷伏几而泣;这泣,来得不高不低,倒像是一声声催促的叹息,适足以为壮汉吐露心事的掩护,又不至于打断他倾诉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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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过一个和尚!尸首扔进井里去了——”壮汉说。
话虽悚人,可当下这曹师爷什么也不能干,只能恁这壮汉自言自语——而他始终没说自己的姓名、出身、里籍和行当。不过,从口音上判断,应该也是太原来的。这两个太原老乡喝了大半夜,喝到连坊市都上了门儿,才依依作别,还真有那么点儿相见恨晚的意思。
陈义沛听曹师爷禀明了这一番交谈,略一思忖,即道:“听这人言词语气,杀僧投井之事不是本地的案子。”
“这又怎么说呢?”
“我到交城任事三年,还没喝过泡了和尚的井水。再者,此人心怀惴惴,于死者一定也抱愧不已,虽说是因畏罪逃刑来到此地,其实何尝不是一番羞恶之心呢?羞恶之心既生,杀人者岂敢日日在杀人之处出没?”
捉住根□□
当下行文太原,请调阅过往数年间是不是有“死僧、发尸于井”的未决之案。回文没来,倒是来了个退休的老捕头,叫杨七。杨七是在每月例行放告之日一大早到的。太原、交城一例:每月逢三、六、九日放告,可准百姓自行控案。这一天逢着十六,杨七脚程算得准——城开即至,到了地头上,正好饱餐一顿芝麻烧饼配孔水烧茶,打过饱嗝儿走个里许路就上衙门递告,说完了事回头冲太原策健骡缓步慢行,到家还赶得及吃晚饭,可见此人门槛精到的程度了。
杨七亲自来跑一趟,见了陈义沛正要跪,县太爷却离座儿下来了,双手捧执杨七之手,载扶载牵,口称:“杨七爷”,显见敬重非常。旁边儿的差役当然立即给看了上座。杨七也不辞让,气定神闲地说:“大人要的‘死僧、发尸于井’这案子是有的,我就是因为这案子才辞差不干的。”
“杨七爷辞了差,何不到交城来住住?此地风光佳好,水土丰和……”
这一大套叙得旁边儿的曹师爷闷天糊涂,听来全是家常,且这太爷的意思不外就是劝杨七到交城县衙里任事就职,好同他“黄天霸”一起侦办几桩奇案。
在这个题目上,杨七始终乱以他语,直说交城县有陈大人思密如发,料事如神,何须杨七蹭蹬?两人太极推手往来好几个回合,杨七才拉回了正题:
一年之前某日,太原地面儿上的确是有一个僧人死在井里,发尸一验,已经死了一整天了,仵作推看,是前一日黎明时分死的,死因是脑后捱了一利刃,除了前脖梗儿残留着一片皮,喉颈几乎完全切断,可见用力之猛、窾隙之精、刀法之利落了。
原先杨七疑心是刽子手这一行里的人物所为,暗中查察了好几天,不料为某老刽所知,认为杨七这样干,对不住衙门里吃公事饭的贱民。老刽还刻意守着人大骂:“你耳目独到,想得起咱们杀头的,怎么想不起市上还有宰牛杀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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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七之所以查察刽子手,其实还有另一个背景:此辈大多世袭,父子叔侄翁婿郎舅相沿,都是一家子。由于算不得一个正经营生,“奉公杀人”多半只能算是副业,一县之中,大约就是一族之人相互递嬗,所以老刽想要回护的,正是自己的家人。
在刽子这一行里,自有门道。一旦行刑结束,族中先辈同行都来披红挂彩,聘雇鼓乐吹打,再相约痛饮大醉一番,以求除魅。偏偏在太原县城城南驴鼻坊,就有这么一处卖酒浆的小铺,连字号都没有,开铺沽酒的老叟姓莫,人唤“莫甸”、“莫店”,既以之名其人,亦以之名其店。莫叟有个年轻的女儿,名唤春娘,生得十分标致,刽子们杀了人前去喝酒,不杀人也前去喝酒,少不得调弄调弄这闺女,父女俩习以为常,倒也不介意。
井里发出个秃顶上有戒疤的尸首,身上居然穿了套粗布灰衫,短衣短裈,并非僧服。杨七当即将那身衣裤剥了,在县衙前设了个刍像,为之套挂,这是示众召揭,让百姓前来辨认的意思。有个干过刽子的一眼瞧见,说了句闲话:“莫甸怎么换了个草包儿脑袋?”杨七于是自以为得计,上莫店一侦伺,又看出蹊跷来:莫春娘居然穿戴了满身琳琳琅琅的首饰。杨七稍一盘问,春娘神色慌张,抢进内室,把一身衣饰换了,再出来,又恢复了粗头垢服。
杨七这便有了底儿,一面穷搜莫店,一面向刽子一族里东寻西问,这便引得老刽不满,上衙中朗声控冤,说杨七扰犯良民。杨七本无所谓,在莫店里当真搜出一整套女子的服饰,看光景,并非春娘所应有,于是拘了莫叟来,微微拷掠,还真问出了点儿名堂。
原来某夜四更时分,莫叟起床操作,刚滤着酒,就听见有人打门,说是行路人难耐饥渴,闻见水酒香,来讨一杯喝。莫叟自己忙活着,叫春娘给开了门,竟然迎进一个华服严装、面貌姣好的女子来;就一点不对劲,这女子脂粉华丽、衣饰光鲜,可偏偏底下是一双没有缠裹的天足,这种“裙下双趺、未作弓样”的脚,在低门小户也许寻常,人称“黄鱼”、“门槛里”、“大脚仙”、“半截美人”的便是。然而如此盛装,却没有缠足,简直不称之极——更何况这大脚仙光着两只船一样的脚巴丫子,连双绣鞋都没穿。春娘给开了门、迎入座,待她仰脸一喝水酒,便看出了破绽——原来这人的下巴颏儿底下鼓凸凸生着个喉结呢!
春娘老于世故,且不戳穿,倒要看他如何作耍。不料几盏甜醪下肚,这扮女装的男人还真露出男相来——上前动手动脚地要讨春娘的便宜,春娘周旋江湖,何等精明?反手脱身,顺势一拉扯,居然把那人顶上的假髻子给拔了下来。戒疤登时露馅儿——他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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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原本看这春娘眼波流意、眉挑传情,还当是艳福逼人,正燥着、热着,没想到春娘是有意戏侮,假髻子在上头给摘了,底下那根□□也教捏住不放,春娘嘴里没闲着,大叫:“爹爹来拿贼!”莫叟猛可窜出来,一杆搅和酒水的齐眉棍就捅了过来。
摆平这**僧不难,该如何善后是个麻烦。酒家不分大小,进门无论僧俗,来者是客,日后说不得还是要迎送的。莫叟也不难为他,道:“不把你揪进官里去也成,得给小铺压压惊,大菩萨你看着办罢!”和尚哭丧着个脸,但恨**这昂藏蠢物偾事,无可奈何,只得道:“小僧身上别无长物,如何能向二位赔礼?”
“他这一身衣物首饰倒是十分好看呢,爹爹。”春娘喜道。
“既然教小女相中了,大菩萨你就脱下来呗!”莫叟指点着,还真逼了这**僧脱卸下一身华服丽饰——可他一个和尚,赤身露体,没有一丝半缕的遮盖也不是个体面,于是莫叟扔给他一套自己平时穿用的旧衣裈,浑充掩蔽就是了。
莫叟的确供原本到此即止,太原县令也当堂教画了押,可莫叟坚称没有杀人,井僧命案依旧悬而未结。杨七却碰上了另一个麻烦。
原来他开罪了老刽之后,老刽亟思在这个案子上整他一个大冤枉,于是暗地里托人盯梢,看杨七查到什么地步,就尾随而上,跟着侦探一番。这一天衙里传出风声:莫叟大喊冤枉,哭叫着的确没有杀人。老刽得知其情,自然更要替老哥们儿申冤,便自去莫店问讯。见春娘一个人看守门户,侘傺无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簪子。老刽见多识广,一眼看出不寻常来,道:“你那簪子让我瞧瞧。”
春娘连忙将簪子身后藏了,嗔道:“不中不中!前回杨七爷来问我的首饰,随后就家来一气儿都搜光了,只今还剩这簪子,不能再让你们六扇门儿里的公人们便宜了去——不中不中,说什么也不中!”
老刽随即和颜悦色地说道:“你这簪子,是死人头上插戴的。难怪招惹这么些是非呢!你不给我也无妨,径去衙门口击鼓鸣冤也是一样,就说当日和尚那一身穿戴都是殓物,和尚兴许是趁着替人作法事,偷了人家的陪葬,这条人命才算另有缘故,便与莫店无关了。可你春娘前去击鼓,我老人家舍不得——按律大老爷先得治你个扰闹公堂之罪,打你二十板子——教谁给揉揉,也还是疼不是?”
春娘一听这话,赶紧将簪子递给老刽,老刽这便回头进了县衙,说杨七不明事证、不分皂白,简直的草菅人命。县太爷没升堂,却会齐了仵作、官媒、管事甚至门子这一群非官非吏、非士非民,倒对衙门里外和市井上下十分熟稔的人物,自勘一遍莫店里搜来的那一身衣饰,果然都说:的确是陪葬的殓物。杨七是老捕头,把殓物看成真品已经是算失了手眼,坐失机先——只往莫店这一路上查,其实偏离了正道,元凶说不定还真是另有其人,此时已经闻风远遁、逍遥法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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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张龙田家不久之前闹过一场尸变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如今一说起殓物,衙门里这些个蠹虫人物都想到了:外间还在口耳争传着那十分吓人的情景——难道这批殓物会是张家的么?怎么又让个和尚给穿戴着呢?
太原县太爷立刻传了张龙田来,教认一认这些个殓物,是不是当日尸变之前穿戴在二小姐身上的东西?张龙田低下头,这儿瞧一眼、那儿瞧一眼,抬脖子把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我家门槛非比寻常,这些个破烂玩意儿怎能用在我女儿身上?”
张龙田不认账,谁也没法子。他反正咬定了一个说词:我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尸变出走,这是连那班来唪经的和尚都亲眼看见的,怎可诬之为僧?一定是尸体走了一段路之后又仆倒在地,才为这莫叟所劫,至于莫叟的衣服为什么会穿在一个尸发于井的和尚身上,就不是张家门儿的事了。太原县听了这一面之词,也觉得有理,便把莫叟提拎出来,施以三木之刑,莫叟熬刑不过,非但招认杀害僧人的罪行,连带地也招承了劫掠女尸的罪行。
事后观之,这是十分高明的一招。莫叟原先并不知道太原县是个糊涂官,但是人已经押在衙狱里,老命去了半条,该如何应对,也没有人指点。正惶惑之间,狱院门儿开了,从狭窄如拳眼儿般大小的窗洞里可以看见:那告发他受此一难的冤家杨七大步走了来。杨七还真是来找他的。
莫叟见杨七先向狱卒班头使了几两银子——这是狱里的规矩:一旦要使银子说关节,非得当着面儿点清道明不可,这同一般的贿赂公行十分不同,应该是下狱之后处境艰苦,而对公门办事的道义和效率益发要求“一翻两瞪眼”之故。总之,这逮捕他的人居然亲自来替他买交情,这,教他有些哭笑不得了。
杨七说得十分明白:“打从闹出来张龙田这一个枝节,事儿就不同了。是我行事莽撞,对不住莫叟了。只今大老爷是个糊涂虫,看样子,除了动大刑,别的他老人家也不会。唯今之计,您老只有一条险路可走——”说到这儿,杨七示意莫叟附耳上前,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一抱拳:“不如此,不能救命申冤!莫叟,您要信得过我。”
想起个屠户
第二天县父母亲自升堂,才上拶指,莫叟就昏死过去,泼水醒来就招了——而且一连两个案子都招了。县太爷高兴得不得了,先将犯人还押,还特意怜恤他老迈,准许还押之后不睡匣床钉板。县太爷自己十分带劲儿地沏了一壶酽茶,濡毫伸纸,洋洋洒洒写了一份判书,着专人递进府衙去。太原一城是首邑,府衙、抚衙都在左进,公文往来得快的话,一天之内巡抚衙门——包括藩台、臬台二司——都会过文了。这县父母想的是自己破了个漂亮的大案子,不料公文送出半日,杨七却来请辞。县太爷问道:“放着好好的差事,为什么不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