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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荆轲看她神色有异,急急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夷姞闭眼不答,等腹痛缓和了些,睁开眼,用她那白如玉笋的手指往琴弦上一按,一拨,信手弹了数声,就这数声,便造成了一个空山鸟语,闲云出岫的恬淡意境,把荆轲的奔腾起伏的心潮,安抚下来了。

     纤纤两指,抹过琴弦,消除了悠然的远韵,夷姞抬起眼来,问道:“轲,你知道我为何特地赶了来?”

     “自然是有话说。可是,你我的话,怕一辈子都说不完。”

     “正是这话,所以我携了琴来。说不尽的话,都在琴曲中了!”

     说着,素手调弦,以琴写心,那韵味的高超幽远,与雅俗皆能共赏的高渐离的筑,在深谙音律的荆轲心目中,评价自是大不相同的。

     随意弹了一个小段,夷姞皱眉说:“七弦不谐,你可曾听出来?”

     “‘下羽’似乎高了些。”

     “下羽”是第二弦,夷姞略略调整,欣然笑道:“果然是知音。”

     荆轲并不因听到这句赞语而觉得欣慰,他只是在奇怪,何以她连第二弦不协都未听出来,心神恍惚到这地步,却是可虑。

     “轲!”夷姞又抬眼看着他说,“知音一去,我再不奏琴了。此是绝响,请仔细领略。”

     荆轲悚然、肃然,挺一挺腰,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在淡淡的沉榆香味中,听得一缕清香,仿佛自天外飘来,系住了他的心,又飘然远扬,顿觉此身不复再在人间了。

     神往的荆轲,突然一惊,冷汗淋漓。他听出琴曲名为《思归引》,是卫国女子所作——昔日卫侯有女,邵王慕她贤美的名声,求聘为妃,未婚而邵王薨,太子想留住她,卫女不从,于是被拘于深宫,欲归不得,因而援琴作歌,曲终自缢。这是不祥之声,荆轲忧疑不止,无法想象她奏此曲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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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一曲既罢,夷姞哀声高唱,是《思归引》的曲文:

     涓涓泉水,流及于淇兮。有怀于卫,靡日不思。执节不移兮行不隳……

     歌声低了,琴声乱了!荆轲大为诧异,抬头一看。夷姞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完全失神了!

     “蓬”的一声乱响,夷姞一手打在琴上,一手紧按着小腹,把头垂了下去!

     “妹妹,妹妹!”荆轲失声大喊,伸出双手把她抱在怀中,脸上、手上已经发青紫了!

     “轲!”夷姞喊,声音很低。

     为了要听清她的话,荆轲屏息着不敢哭出声来。

     “生为荆家人,死为荆家鬼。告诉哥哥,我要归葬卫国!”

     荆轲陡感彻骨的寒意,但方寸之间,还未大乱,大声问道:“你吃了什么?快说!”

     夷姞没有说话,却听得门口一声狂喊:“公主!”接着,一阵风似的卷进一条影子——季子扑倒在夷姞身旁,痛哭失声!

     “别哭!”荆轲厉声喝住,“公主服毒了,叫东宫舍人快找医师来,越快越好!”

     “噢,噢!”季子哭着答应,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妹妹!”荆轲转脸又问,“到底服了什么?快说啊!”

     夷姞无法回答,只看她把腹部按得越紧了,还紧咬着牙,紧闭着眼,极力熬忍痛苦,荆轲看在眼里,冷汗直冒,跟夷姞一样觉得九曲回肠,寸寸断裂。

     夷姞的脸色居然缓和些了,她疲倦地睁开眼,凄然摇头:“用不着找医师!趁这一刻,我还有口气,要问你句话。”

     “你说,你说!”荆轲屏息着静听。

     “你可知道我为何特地赶了来?”

     “只为,只为……”荆轲猛然省悟,“绝我想你的念头?”

     夷姞浮现了极欣慰的微笑:“你果然是明白人。明白我决不肯陷你于不义。”

     “妹妹!”荆轲痛心疾首地说,“多怪我!若非我意志不坚,有动摇的迹象,你不会走此绝路。说起来又是我害了你!”

     “你莫如此说!”气息微弱的夷姞,用尽全力来把她的声音提高,“你死我不独活。此志早决!”

     是的!她不是一时冲动——荆轲回想这两天相处,她的话中,时时流露出必死之心,只恨自己气浮心粗,忽略她话中的深意,终于造成了永难弥补的遗憾。此刻,无论如何要把她的生命挽救过来;但荒村野驿,哪里去找医生?如等东宫舍人,渡河回城,把宫中侍医请来,只怕早已香消玉殒。一念及此,他内心的焦灼痛楚,自觉受鼎烹的酷刑,亦不过如此!

     像头病猫似的蜷缩在荆轲怀中的夷姞,此时正抬起抖颤的手,向他左胸去探索,很快地,她把手停住了,按着那包特制的毒药——荆轲贴肉衣衫上有个口袋,是夷姞亲手缝制,并且当着他的面,亲手把那包毒药放了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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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住!”气息仅属的夷姞,挣扎着嘱咐,“药方发作的时间——我是正午服的药。”

     完了!这是无法解救的毒药!

     “轲,走吧!我先走一步,泉下相见!”

     也许是所谓“回光返照”,她说这句话时,神态平静,声音清晰——只略略低了些,但说完这话,眼睛便慢慢地阖上了,嘴角仿佛还隐隐含着笑意。这使得荆轲记起落花时节,曾有一天与夷姞策马同游,将酒饯春,倦游归来,她吵着腰酸腿疼,随后便偎依着他悄悄睡去,那份恬适的睡态,正与此时相似。

     这甜美的回忆,也只不过在他脑中一闪即逝,接着便是摧肝裂胆般的惊痛,大声喊着:“妹妹,妹妹!夷姞,夷姞!”

     夷姞是再也听不见荆轲的声音了!一摸她的胸口,凉到他的心底。

     “公主,公主!”

     季子踉踉跄跄地奔了进来,后面跟着东宫舍人、驿吏和一个须眉半白的老者,想来那就是不知何处找来的医师了。他们一看到夷姞的姿态和荆轲的神色,立刻都目瞪口呆地站住。

     “苦命的公主!”季子失声而喊,扑了上来,拥住夷姞的尸体,抢地呼天地哭了起来。

     荆轲却没有眼泪,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一软,又跌坐了下去。东宫舍人上来扶起了他,并且顺着他的趋向,护持他向外走去。

     “荆先生——!”季子厉声狂喊,“你,你没有句话就走了么?”

     荆轲停住了脚,吃力地转回来,迷惘地问:“你要我一句什么话?”

     “公主怎么死的?叫我跟太子怎么交代?”

     “噢——”荆轲举手敲一敲头,紧闭着眼,尽量把棼乱的思绪集中,才能回答她的一问。“你告诉太子,”他迟滞地说,“公主是为国而死的。公主一死,我欠燕国的更多了,我要尽力偿还。还有,公主要归葬于卫——如果办得到,替我在公主身旁留一个墓穴。”

     季子没有回答,也不再提出询问,只低下头去哀哀痛哭。

     荆轲转身走了。默默地、默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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