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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为昭妫唤醒时,双眼涩重得几乎睁不开。摸黑进城,一路在车中都是似醒非醒的。等朝贺完毕,荆轲实在没有精神跟燕国的群臣应酬,只匆匆向年高德劭的鞠太傅敷衍了两句,便即原车出城,连于礼该朝贺太子的东宫之行都懒得去——他有把握,太子丹一定会原谅他的失礼的。

     这是燕王喜二十八年的头一天。昭妫原准备了许多岁首乐事在等他,及至一看他没精打采,倦得那个样子,她也扫兴了,服侍荆轲重复睡下,找补一觉。

     “荆先生,荆先生!”

     蒙眬地听得昭妫的声音,十分急促,像是出了什么事。荆轲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有贵客来了!”昭妫推着他说,“还不快起来迎接。”

     “太子来了?”

     “不是。”昭妫有着诡秘的笑容。

     “不是?”看一看她的神情,他越觉诧异,“谁呢?”

     “你再也猜不着的。”昭妫一面为他披衣,一面笑道,“公主!”

     这不但猜不着,简直想不到,甚至不相信。荆轲匆匆而起,却又偏着脸问了一句:“真的?”

     “新正第一天,我怎敢说假话?季子也来了。”

     言之凿凿,竟是真的。这一下,他残余的倦意一扫而空,问道:“公主在哪里?”

     “自然是请在正厅坐。”

     “好。你先去为我致歉,替我挡一阵,我就来!”

     人多,走了昭妫也不要紧,太子丹为荆轲遣来执役的,都是经过挑选,极其能干的人,四名女侍一起动手,只片刻工夫便已把他服侍好了,穿上公服,扎束停当。倒是荆轲在这忙碌的气氛中,又已省悟,要从容闲逸,不必紧张。

     作了最后的一番检点,他绕出花圃穿过甬道,自外升阶登堂,以国礼谒见公主。

     “恭贺新岁!”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公主回拜答礼,等抬起头来,四目相视时,她轻盈地笑道:“扰了你的清梦!”

     “平生从梦中醒来,从无今日的愉快荣幸。”

     “为何?是为了我来了?你没有想到吧?”

     “实在惊喜交集。”

     “今天是公主的华诞。”昭妫轻轻地提醒他说。

     这才真的让荆轲惊喜交集了。他听季子说过,夷姞是正月初一的生日,平生颇以记性好自诩,何以竟未记起来?

     这样想着,身子又伏了下去,口中称贺:“荆轲叩祝千秋。延祥纳福,永葆青春。”

     “谢谢你,荆先生!”夷姞微笑着说,“我是避嚣来的。降生得不巧,偏逢新正,宫里喜热闹的人,尽往我那里挤,一班来,一班去,年年如此,真是一大苦事。今年我决意避开,跟季子商量,说借你的地方躲一躲。荆先生,不会惹你的厌吧?”

     “是何言欤?”荆轲定一定神问道,“只有一层,太子可知道公主在此?”

     “也就只东宫两位主人知道。”

     “公主何时命驾还宫?”

     夷姞笑一笑,不答他的话,却转脸去对季子说:“是不是?我说会惹人家的厌,你偏不信!”

     “荆先生不是那种人,也只是小心的意思。回城有五里路,晚上天黑不好走,总得预先安排一下。”

     夷姞点点头,慢慢转过脸来问:“荆先生,是这样吗?”

     “季子先获我心。”

     “你放心。到晚上,我哥哥会来接我。”

     “那太好了。”荆轲回头对昭妫说,“得让公主高高兴兴玩一天,你快去准备筵宴。”

     “不!荆先生,我就是为了怕过生,才躲到你这里来的。害你费事,我还不如回去。”

     “是!”荆轲想了想,又对昭妫说,“你跟季子去商量一下,该如何为公主祝贺?仰体公主的意思,不必弄那些繁文缛节,但是,一定要把我们一片至诚之心,献了出来。”

     “是!”昭妫口中答应,眼却看着季子。

     季子却又看着夷姞。“你去吧!”得了这一声吩咐,季子才随着昭妫袅袅娜娜地走了。

     在沉默中,荆轲想起前一晚曾回忆到夷姞的琴声,因而大动乡思;正想以此作为话题,夷姞却先开口说话了。

     “这里是我旧游之地。”

     这里原是离宫,作为一位公主,自然来过,荆轲便说:“多承太子的厚爱,叫我住在这里,太僭越了,令人不安!”

     “什么叫僭越?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了什么地方住得什么地方住不得么?像我——”夷姞慢慢地说道,“我真不愿意我是个公主。”

     她的想法很奇。前半段话如出于士庶口中,便有叛逆的嫌疑;后半段话,更叫荆轲不解,她何以发此牢骚?莫非是深宫寂寞——

     他不愿再想下去,因为他意识到再想下去,衍变出来的一个结论,可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国家大事操在公子贵族手里的传统,早已打破了。安邦定国,要靠才智之士。将相无种,别存下那个僭越不僭越的念头,反倒阻塞了自己的一片雄心大志。荆先生,你说我的话可是?”

     这真是放言高论了。但那勉励的意思是很容易听得出来的。“惶恐得很!”他谦虚地答道,“怕是公主把我看得太高了些。”

     一说破倒叫夷姞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敬重我哥哥所敬重的人。”她不带任何表情地说。

     荆轲非常敏感,他不愿意她有丝毫的不快,想要立即结束这一番谈话,另找些有趣的事做,于是含笑问道:“今天风不大,公主可有兴致到园子里走走?”

     “好!”公主果然换了很高兴的声音说,“我今天来,原有此意。”

     她一站起来,在廊下待命的宫女,立即进来伺候,由荆轲引路,带着脂香粉腻、环珮叮咚的队伍往后苑走去。

     夷姞一路走,一路顾盼指点,一草一木,哪是原有的,哪是新添的,说得非常清楚,证明她在这里住过不少日子。想到夷姞曾有无数足迹留在这里,荆轲对这座水木清华的园林,越发生了好感。

     “这里!”她站住了脚,手指着说,“从前我最爱这地方。”

     那是靠西北角的一片极整齐的草坪,沿着围墙是一列森森的老木,另一面一排十几块巨形怪石,如虎,如狮,如老翁,如仙人,极耐赏玩。她一块一块看过去,在中间一块光滑如镜、形如桑叶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视线慢慢扫过,像在搜索着什么。

     “怎么不见有鹿?”她问。

     “噢!”荆轲问道,“原来是有的吗?”

     “有。我想想看。一、二、三、四……”她屈着手指,凝神思索,流转着的黑白分明、一清如水的眼珠,闪耀出异样的光辉,似乎她眼中正看到了那些美丽的梅花鹿,“一共十四头。不,死了一头,添了两头,该是十五头,还有小鹿,驯极了!”她愉悦地微笑着,“我常常给它们喂食。就坐在这里。这句话,有十年了!”

     十二三岁的小公主,在朝曦影里为一群驯鹿围绕着,这是多么动人的景象?荆轲向往极了,因而不自觉地凝视着夷姞。

     “人无机心,不妨与麋鹿同游。如果再养一群驯鹿,恐怕它们未见得再肯亲近我了。”她说。

     “不会的。依我看,公主并无机心。”

     “然而总非赤子之心了!”夷姞凝望着灰白的天空,自语似的说,“那时候,我总爱坐在这里,想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一坐便是老半天,要保姆们催了又催才肯回去。”

     从她的眼睛中,他看出来她正陶醉在儿时的回忆中,他不敢去惊扰,但心里却在想: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呢?

     一阵风起,吹得宫女们衣袂飘飘,相顾瑟缩,这下荆轲不能不说话了。

     “公主,请进去吧!”

     “嗯,是有些冷了。”她接受了劝告,站了起来,却又回头看着草坪说,“真该养些什么东西才好,不然,你也太寂寞了!”

     荆轲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但该养些什么珍禽异兽,他却一时想不出来。转念思量,这里名为荆馆,与逆旅无异,最多不过住个半年,便仍然要交回公家,将来夷姞如果不是远嫁他国,那么以这里作为公主的府第,倒真是十分合适的——想到这里,他动了个好事的念头,在入秦之先,不妨向太子丹进言,以此作为公主的赐第。既然如此,更不必乱出主意了。

     于是他说:“该养些什么?请公主决定。这里原是公主家的物业,而我,也不过暂时借住些日子。”

     “虽是暂住,也要住得舒服。”公主兴味盎然地说,“等我再来替你布置一下,包管你尽善尽美。小时候,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中,有一个便是这样的园林池沼,要照我的意思,重新修改。可惜——”

     公主忽然顿住了。荆轲想不出她有什么无法启齿的话,不免转脸看了她一眼。

     “可惜,这里动工修葺时,我懒得过问。”公主徐徐又说,“如果是最近动的工,我一定要提出许多意见,便省得多费一番手脚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不会了解其中的意思的,而荆轲明白。由“懒得过问”到可惜未能及早“提出许多意见”,这个极大的转变,表示了她对他由毫不相干而一下子变得极为关切了。

     得蒙这样一位高贵、多才、绝色而孤傲的公主垂青,这叫荆轲生出恐惧不胜之感,同时也有着无限的骄傲和满足。

     在默默追随着公主回到室内的路上,荆轲把在燕国的遭遇又回想了一遍,田光与太子丹在他都有知遇之恩,但是一个有所期望,一个加以重用,都是有目的的,只有夷姞对他一无所求,因此,他觉得她对他的赏识,格外地可贵。

     走近屋宇,季子迎了上来,“已准备了静室,”她向夷姞报告,“请公主先休息。”

     “是哪一间?”

     “延曦阁。”

     这是一座建在高地的小阁,正面朝东,一早阳光满室,所以名为延曦阁。地势幽静,建筑得也精致,只是上下要走数十步石级,颇不宜于作为一个临时驻足休憩的地方。

     荆轲正想提出异议,夷姞已喜滋滋地说道:“啊,那是我以前常住的地方。”

     这一说,荆轲把他的话咽了回去,送着她拾级而上,直到延曦阁前。

     “你何妨进来看看!”夷姞站住了脚说。

     “此是禁地,不敢擅入。”荆轲微带笑意回答。

     “也罢。”夷姞点点头说,“那就回头见了。”

     “是。等开宴之前,我再来奉迓公主。”

     “什么开宴?”夷姞不爱听他的话,两道初生柳叶似的细眉,微微皱着,一双黑漆似的眸子,似怨非怨地看着荆轲,“我早说过,不要当件大事似的,你也知道我的意思,说是免除了那些繁文缛节。现在又是‘开宴’又是‘奉迓’,你以为我到这里,是来摆公主的仪注给你看的么?”

     那番娇嗔,如呖呖莺声。荆轲只顾得耳朵的享受,话中说些什么,却不大真切;因而显得有些迟钝似的,一时无法作答。

     “公主!”有个人解了他的围,“昭妫放肆。刚才我跟季子商量了,备了些公主平日喜爱的食物,不如就送到这延曦阁来进食,也免了公主上下跋涉。不知这个办法可使得?”

     “怎么使不得?”夷姞回嗔作喜地说,“昭妫,你越来越能干,也越来越会说话了。这——”她看一看荆轲,笑道,“想必是荆先生的教导之功!”

     一句话把昭妫说得羞红了脸,而由她的害羞,又使大家意识到,这是公主的戏谑。

     这给了荆轲一个极深刻新奇的印象,并且也在心中引起了惊讶,多说这位公主高傲难惹,看来并不尽然。其实不仅是荆轲,所有的宫女,特别是季子,都惊讶于夷姞的这番戏谑,大非常态,而不能了解她何以变得如此。

     就这时,昭妫的羞涩已过,定一定心神,作了一个很得体的答复:“谢谢公主的夸奖。公主光降,荆先生说要献出一片至诚,我们自然不敢不用心。”

     “这样说,倒真是要多谢你们了。”夷姞做了个极优雅的手势,示意大家退去,“且让我在延曦阁歇一歇。”

     于是夷姞与荆轲暂时违别了。到晚来,自正厅到延曦阁前,一路火炬照耀,明如白昼,昭妫把晚宴设在阁中靠南,名为“琴室”的小厅,等一切检点妥当,通过季子的传达,请夷姞出临赴宴。

     在四角明晃晃的兰膏雁足灯晕中,香风微度,衣幅轻响,然后屏门启处,荆轲顿觉目眩,赶紧伏身迎接。

     “请少礼!”

     荆轲只以顿首作答,估量她已入席,才仰起身来,退后两步,坐在侧面的席位上。

     于是昭妫依照礼节尚食,荆轲肃然静候,夷姞也安坐不动。等酒浆食物进奉完毕,昭妫向别室微挥衣袂,悠扬的乐声随之而起,荆轲重又捧爵离座,跪坐在夷姞面前。

     这是他与夷姞相识以来,最接近的一次——相距咫尺,不但可以闻得她身上不知名的香味,而且借举爵相敬,得以平视的机会,他也第一次能把她看得那么仔细。但是,她是不可逼视的。必须控制住自己摇**的心旌,才可免于失态。在极短时间的凝视中,他无法把她的美摄取得尽,只有两点新的发现,她的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出毛孔,她的头发黑亮柔细,高髻如云,但决非一般贵妇人所通用的假发,因此远观还不甚为奇,近看可是美得惊心动魄了!

     “荆先生!”竟是夷姞先开口说话,“岁月常新,可乐可贺!”

     “是,是!”荆轲知道,便这一瞥的迟延,已让她发觉了,但也无须惶恐,捧爵齐眉,恭恭敬敬地答道,“岁月常新,公主长乐!”

     夷姞笑了,绽开如涂丹的朱唇,微露着两排整整齐齐白而发亮的牙齿,很高兴地说:“你真是善颂善祷!”

     “我也像昭妫一样,出于一片至诚,所以公主觉得我的话动听。”说着,又举一举爵,在钟鼓声中,相对而饮。荆轲干了酒,夷姞只浅尝了一口。

     “荆先生!”夷姞不待他再为她斟酒,便即说,“你我有约在先,仪礼只到此为止,请撤乐,也不必劳你再起座劝饮。清谈小饮,让我无拘无束吃一顿饭,如何?”

     “遵公主的吩咐!”荆轲毫不迟疑地答应着。

     于是撤了乐,也不用那么多人伺候,室内只留下季子和昭妫在照料。

     “请公主尝一尝‘捣珍’。”

     “捣珍”是夷姞最喜爱的一种食物,取牛、羊、鹿、麇脊上的肉,用木槌反复锤打,打去它的筋糜和膜,再用醓醢香料调制而成,是一种最宜于冬天的冷食。

     “你也知道我爱吃捣珍?”夷姞向盛放捣珍的鼎中望了一眼,欣然又对昭妫说,“一看就知道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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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喜爱的食物,夷姞也只是从从容容地浅尝即止。接着,外面传进来一盘油光闪亮的炙肝。通常炙肝用狗肝或羊肝,但这一盘肝的形状和色泽,都与平时所见的不同。

     “这是炙肝吗?”她问。

     “是。”昭妫答道,“是马肝。荆先生喜食此味。”

     “我可还是第一次得尝异味。”夷姞切了一块肝尖,照一般食炙肝的方法,蘸了酱,伴着辛菜,送入口中,辨一辨味,表示满意。“但是,嘶风追月的英物,杀了作口腹之奉,我总觉得于心不忍。”说了这一句,她自觉失言,便又歉意地笑道,“荆先生,你觉得我的话不中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