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各地称兵举义的消息,越来越多,有的称帝,有的称王、称公,还有稍微“谦虚”一点的,仅称丞相或总管,在五花八门的自封的尊号之下,各自为政。李世民对于这些消息,不敢忽视,可也并不因为别人已着先鞭,太原势将落后而焦急。他只是密切注意着各地的动态,并派出干练的亲信去相机联络,准备一旦兵出河东,便可互为呼应,连成一气。
其中只有一个消息,可以使他紧张。消息来自东都——李密开始行动了!
在虬髯客亲临指挥部署之下,李密以精兵一千,间道出阳城,北逾方山,由罗口攻占洛口——那里有一个规模极大的粮仓:兴洛仓。开仓放赈,如李靖所预计的,很快地号召了数十万的义师流民。
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东都洛阳的留守,是皇孙越王侗,年纪虽轻,却不如他祖父杨广那样暴虐昏聩,他派刘长恭、房崱自东都发兵迎击,同时飞檄驻扎汜水的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统兵西出虎牢关。洛口在汜水与东都之间,李密的部队遭遇了锐利的夹攻。
这情势在虬髯客的估计之中。洛口一下,他亲率大军赴援,就地组织义师,分为十队,跨洛水两岸,抵御东西两面的敌人。自然,兵力偏重于西面,以期由守势变为攻势,乘胜追击,直趋东都。
<!--PAGE 8-->
“东都一下,咱们的大势去矣!”刘文静不胜焦灼地说。
“现在只有静以观变。”李世民自然也很关切,但他是从推翻隋朝暴政的全局着眼。“真可惜!当初没有能把合作谈成功。”他不胜嗟叹地。
“怎么呢?如果是合作的话,咱们现在可以捡个什么便宜?”
“不是捡便宜。是配合虬髯客占洛口的行动,可以一举攻破洛阳,东出江淮,西进潼关,事半而功倍。你看……”
李世民指着地图解释:如果早有合作的成议,则在虬髯客攻洛口之先,太原先期以精兵屯晋南;洛口一破,等刘长恭、房崱领兵出击,便可掌握洛阳内部空虚的弱点,出晋南重险天井关,渡黄河,自孟津直趋洛阳,那时越王只有束手就擒。占了洛阳,出兵往东,洛口之围可解。而且主客易势,刘长恭和房崱陷入被夹击的窘境,不战自溃。然后会师渡洛水,痛击裴仁基,出虎牢,破大梁,分兵齐鲁,直下扬州,活捉杨广,大局可定。
刘文静听得眉飞色舞,也觉得合作确有好处。但此刻,“仍旧可以捡便宜。”他说,“咱们赶紧派兵出天井关,渡黄河,先把洛阳拿下来再说。”
“哪有这么简单!”李世民失笑了。
“怎么?”刘文静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不行吗?”
“自然不行!时机失去了。渡河攻洛阳,只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才可收功。现在等咱们这里一出兵,洛阳得到消息,只派少数人马,守住‘河阳三城’,要攻过去,便费劲了。若是李密一败,刘长恭回师相救,反而渡河攻了过来,大事更糟!”
话虽如此,刘文静总觉得是个大好机会,就此轻轻放过,一无作为,怎么样也有些不甘心。
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咱们找个借口出兵,就说赴援东都,王威、高君雅一定不会疑心,然后兵出天井关,攻其不备,不就成功了吗?”
“不行。”李世民摇摇头,“出兵要先奏准,若是自由行动,王威他们一定会起疑的。”
“那就这样说法,河南有事,咱们不能不加意警戒,多派部队沿黄河巡逻,一有机会,立刻渡河。为了布防而调动,在留守的职权以内,不须奏报请准。”
“这倒可以考虑。”李世民点点头,心中在想:如果虬髯客作战不利,渡河助以一臂之力,可以发生很大的作用。当然,他这一打算不会告诉刘文静的。
“那么找裴玄真来谈一谈如何?”
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刘文静立刻派丁全到晋阳宫去请裴寂。但真巧得很,丁全还未出门,裴寂正好来了,神色匆匆,不像是无事来闲谈的。
“肇仁正要派人去请你。”李世民说,“咱们有件事得商量一下。”
<!--PAGE 9-->
“怎么,你已经得到消息了?”裴寂问。
“什么消息?”李世民愕然不解。
“咱们进去谈!”刘文静说。
到了密室,裴寂报告一个刚自留守府得来的消息:“刘武周从雁门关发兵了!”
李世民一惊。“是攻太原?”他问。
“不像攻太原,是取娄烦。”娄烦在太原西北,那里也有一所离宫,名为“汾阳宫”。
“刘武周跟突厥有勾结,这要引起外患了,是一件可虑之事。”李世民不安地说,“我父亲怎么说?”
“他认为机会快到了!要我来告诉你,要沉着,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他的意思。”
“监副,留守是怎么个意思?”刘文静兴奋地问。
“现在还不能决定,要看刘武周的动态。”裴寂又重申李渊的指示,“总之,记住一句话,一定要沉着,一切听他的意思。”
因为有“不可轻举妄动”的告诫,增兵巡河、相机南渡的计划,自然是打消了。李世民每天照旧在刘文静那里饮酒下棋,在表面平静的生活中,密切注意着刘武周的动态。
由于得了突厥所援助的大批好马,刘武周进兵神速,攻下娄烦,盘踞汾阳宫——那里有五百宫女,刘武周把她们当作礼物,送给了突厥。但是,他却不敢南下攻击太原,因为他知道李家父子不是好惹的。
在刘武周一进雁门时,李渊就下令整顿城防,准备坚守——而这只是做给王威和高君雅看的一种姿态。等听说汾阳宫的五百宫女,哭哭啼啼,将要出关时,他下令召集守将牧令会议。
以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为首,晋阳宫监副裴寂、晋阳令刘文静,以及各军郎将、校尉都奉召到了留守府大堂,李世民并无官职,只能在暖阁屏后,悄悄旁听。
李渊全副戎装,出临大堂,等部属分班参拜完毕,他站起身来,徐徐说道:“刘武周自雁门进窥,攻占娄烦,盘踞离宫。我是太原留守,如果放纵刘武周,不加诛讨,这是轻弃守土之责,其罪当死。可是发兵得要有诏令,皇帝远在江都,一来一往,缓不济急。诸位看,我应该怎么办?”
满堂静寂无声,只见大家面面相觑:有的拿不出主意;有主意的自觉不便首先发言;还有些人在没有想主意以前,先要研究一下留守作此征询的用意何在,如王威和高君雅就是这样的想法。
“寇势日逼,要及早为计。”李渊又说,“诸位有话尽管说,毋庸顾忌。”说着,视线射向两位副留守,示意他们率先发言,作为倡导。
王威和高君雅还未开口,人丛中冒出一个响亮的声音:“为了国家的利益,留守应该专断独行。”这先意承志的人,是司马刘政会。
有人一开了头,跟着说话的人便多了:“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留守负专关之寄,理当发兵讨贼。”第二个说。
<!--PAGE 10-->
“事机紧迫,延误不得了!”第三个说。
“是的。”第四个说,“坐而行,不如起而行。我们愿效前驱。”
于是议论纷纷,争相献策,却没有一个主张保守慎重的。王威和高君雅眼见士气如此,不便提出异议,两人对看一眼,取得了默契。
“留守!”王威作了一个结论,“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以早日剿灭乱贼为上策。我想,可以一面上奏,一面发兵。这样双管齐下,君命戎机都可以兼顾了。”
“高明得很!”李渊点点头,转脸问高君雅,“君雅兄的意思呢?”
“自然要迅赴戎机。”
“那么,我决定照两位的意思来办。”李渊面对部属,提高了声音说,“诸位的意见都是一致的,我以诸位的意见为意见。不过虽说迅赴戎机,却也不可轻率,总期事出万全,一鼓**平,才不至于让刘武周四处窜扰,为害民间。诸位回去,立即备战,一切进剿方略,我跟两位副留守商量停当,另有后命!”
会议散后,李渊跟王威和高君雅商量,认为既要防守太原和晋北各地,又要出动大军进剿,兵力还不够充分,需要招募补充。留守是主帅,而且话也有理由,王威和高君雅自然表示同意。
于是,招兵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刘文静又奉了李世民的命令,多方策动,所以应募的壮丁,络绎不绝。由于晋阳宫库藏的富饶,粮饷被服,可以作充分的供应。但李世民的眼光看得远,并不因一时供应无缺便疏于筹划,仍在多方劝募捐输,太原城内的各类工匠及贫家小户,纷纷投入军需采办之中,造成了极繁荣的市面。
这种情形,李靖很快地知道了。同时,虬髯客也知道了——他在洛水指挥作战,受了箭伤,李密把他护送回来,正由张出尘照料着在疗养。
在虬髯客指挥之下,跨洛水抗东西二军的战役打得很好,刘仁恭一看形势不妙,退保东都洛阳。洛阳的城池坚固,一时攻打不下,战事成了对峙胶着的局面。
虽在病中,虬髯客仍不顾张出尘的劝阻,经常邀李靖来研究大局,一谈就是通宵。李靖的看法是:洛阳,论守不如四塞之国的长安,论战不如四通之地的大梁,但不得洛阳,长安和大梁的重要性将大大地减低,所以洛阳为天下之咽喉,不得此地,攻下潼关亦不能发生太大的作用。
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太原已有起兵的准备,一出河东,王长谐开关相迎。“那会搞成怎么个窘相?”张出尘焦灼地问。
“西阻潼关,东绝河洛,成了孤立之势,就算别人不来攻你,自生自灭也维持不到多少时候。”虬髯客以尊重的口气,转脸问一句,“药师,是这样吧?”
“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李靖点点头,“目前最大的关键在洛阳,洛阳一下,首尾相连,声势完全不同了!”
<!--PAGE 11-->
虬髯客久久无语,然后长叹一声,不胜黯然。
那种近乎英雄末路的神情,出现在争强好胜、豪迈飘忽的虬髯客的脸上,特别能引起人的伤感。“三哥,三哥!”张出尘怜痛地喊着,“你怎么了?”
“唉!”虬髯客抚着左臂的箭伤说,“我看错了人!”
张出尘一惊,急急问道:“谁?李密?”
虬髯客点点头:“他不肯出死力打洛阳。”
“为什么?”
“为了保全他自己的实力。他准备自建尊号称‘魏公’……”
“这样说,不是背叛三哥吗?”张出尘失声惊呼。
虬髯客不响,李靖也不响。空气僵硬沉重得使她的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最冷静的还是李靖。“洛口虽富庶,但一隅之地,李密也做不出大事来!”他看着虬髯客说。
“人,只要有了私心,一切行事,便往往有乖常理了!”虬髯客停了一下,又说,“我曾跟他说,如果洛阳一时拿不下来,不必虚耗时间,间道越过洛阳,会合一起,西取长安。他还是不肯。”
“总有个理由吧?”
“他说他的部卒都是山东人,洛阳不下,不肯深入关中。”
“哼!”李靖冷笑一声,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倒是张出尘提出了极其扼要的一问:“那么,三哥现在对李密到底持什么态度呢?”
“他说他先建尊号,只是为了易于号召齐鲁两淮的义师,称‘公’而不称‘王’,是准备将来拥戴我登大位。这番话,表面很动听,我不便有别的表示。而且,我绝对不愿见我内部有分裂的情形出现,所以等伤势稍好,我还要到洛口去,跟他彻底谈一谈。”
“谈当然可以谈。”李靖接着他的话说,“一方面也要早自为计。”
“你的话一点不错。”虬髯客停了一下,脸上重现坚毅之色,“我的想法是这样:李密既那样说,我就算他的话是有诚意的,一方面我仍旧要亲自去督战谈判;另一方面,我希望你想办法加强我的地位,我说话才有力量。”
“这只有一个办法。”张出尘说,“早日把潼关拿下来!”
两人的眼光都落在李靖身上——他却异常沉着,从容考虑,整个情势有了大变化,他的计划也需要更张了。原来,他决定以洛阳为第一目标,攻下洛阳,即使潼关为太原方面所占,仍是可攻可守、进退自如的局面。而现在,看来要以攻取潼关为首要之着。潼关一破,对洛阳守军是一大打击,同时李密的部队也将受到极有力的激励,这士气的消长,可以很快地改变洛阳的命运。
但是,怎么才能拿下潼关呢?他一直在苦思,而始终尚无善策。
“药师!”张出尘提醒他,“该你说话了呀!”
“我当然要讲话。不过这句话,我不讲你们也可以想象到。”李靖以极有力的声音说,“一定得抢在太原之先占潼关!”
<!--PAGE 12-->
这一说,张出尘的脸上顿现欣慰之色,然而那只如黄梅天偶尔一露的阳光,很快地重新隐藏,仍是阴霾一片——她知道,潼关几乎已是太原方面的囊中之物,力敌智取,两皆无策。
李靖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室中蹀躞着。他再一次研究进取的大方略,究竟是硬拼,还是斗智?为了加强虬髯客在李密那里的发言地位和影响力量,如果能以一场硬仗,打下潼关,即使牺牲惨重,在洛口那里可以取得补偿,算来还不失为中策。
那么,潼关是不是硬拼拼得下来的呢?
主客异势,强弱悬殊,这场硬仗的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但有一点,李靖是有把握的,他一定可以打一场出色的仗,把部下的力量发挥至顶点。同时,他也准备战死沙场,来报答虬髯客的知遇。
这样打算停当了,他站住脚,慨然说道:“三哥,我尽力而为。从今天起就开始计划部署,早则十天,迟则半月,领兵出发。”
“怎么?”虬髯客和张出尘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因为他们不知道李靖何以改变了智取的主意。
“作战没有万全之道。”李靖激昂地解释,“战史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先例不胜列举,潼关虽说易守难攻,但自古以来,并无千年不坏的金汤,事在人为,只有怀必死之心,才可以死中求活,杀出一条生路。”
虬髯客动容了!他了解李靖是为了急于替他打开困境,才有这样拼死的决心,其情可感,但其事并不足取。
于是,他看了张出尘一眼,意思是招呼她一起来打消李靖的原议。而她却误会了!
“三哥!”她觉得需要表示明确的态度,“我支持药师的计划!”
“不,不!”虬髯客大为不安,“药师的计划,完全要不得。”
“不然……”
“你听我说……”
“我志已决……”
“你先让我说完。”
李靖和虬髯客,抢着要说话,终于还是张出尘说了句:“你就让三哥先说。”李靖才住了口。
“药师,你一向是最冷静的,何以此刻失之于如此操切?”虬髯客以长兄的口吻,微带责备地说,“洛阳不下,任何硬攻的手段,皆不可行——就算有稳取潼关的把握也不行!药师,你难道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俗语都记不得了?这里是根本重地,等你倾师而出,洛阳以轻骑袭我,垂手可得。那时你顾此失彼、进退失据,岂不是轻轻毁了我一生心血!”
李靖精研兵法,自然也深明这层道理,只由于“士为知己者死”的一念,考虑不免轻率。此时在虬髯客以全局安危相责之下,红了脸,嗫嚅着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在虬髯客,既然已把话说开了头,便索性要说个清楚:“咱们的处境,难在三面作战:一面洛阳,一面潼关,还有一面是太原。潼关既已成了太原的囊中之物,那么任何人攻潼关,即是间接与太原为敌,你不怕太原报复?而况,咱们这里的底细,李世民了如指掌,如果轻举妄动,授人以隙,那是太危险了。”
<!--PAGE 13-->
李靖最了解李世民,从不放弃为他解释的机会,所以立刻就说:“李世民绝不会乘人之危的。”
“但是刘文静不可不防。”虬髯客停了一下,作了个结论,“总之,潼关只可智取。你尽力去做,做到哪里算哪里。另一方面,我等伤势稍微好一点,仍旧回洛阳去,也要作一番最后的努力。”
李靖接受了虬髯客的指示,内心愈感到责任的沉重,因为照现在看,李密已不可恃,虬髯客唯一主要的助手,只有他了。他在想,虬髯客虽说“做到哪里算哪里”,实际上很希望他能早日拿下潼关。基于这个了解,他决定亲自到潼关去看看动静。
但这个主意刚一提出来,便遭到张出尘的强烈反对。“你别忘了!杨素正画图在捉拿你。”她说,“而潼关在杨素的势力范围之内。”
“危险当然有的。不过王长谐也算是朋友,总可以讲点情面的。”
“哼!”张出尘冷笑道,“王长谐已经跟太原通了款曲,拿住你,正好把你往杨素那里一送,借刀杀人,替李世民立功。”
李靖忽然心中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但那像暗夜中电光一闪,来不及看清楚什么,便已复归于漆黑一片,印象飘忽,再也捕捉不住。
“药师!”张出尘又神情严肃地说,“三哥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一定得谋定而后动——否则,有了万一的失闪,这,这……”
她的眼中微闪泪光。夫妇的恩爱关切,出以庄重的规诫,这在性格坚毅冷静的李靖,是完全能够体会的。他一把揽住她的肩,用紧紧的拥抱,充分表示了他接受劝告的意思。
“药师,”张出尘偎依着在他耳边说,“你一定要帮三哥!”
“这还用你说?”李靖喟然轻叹,“唉,我当初没有能坚持,是我的错。”
“什么事没有能坚持?”
“跟李世民合作啊!”李靖松开手,用脚尖在地上虚画河洛的形势,“如果跟太原合作,李密由东往西,太原出兵晋南渡河夹击,我提三千精兵东向奇袭,洛阳三面受敌,越王非开城出降不可。”
张出尘默然。她是有私心的,只望虬髯客称皇称帝,为国中第一人;而李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章国事的真宰相。她自己呢,当然是“长公主”的身份,阿兄天子,夫婿英雄,这个美梦在她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因此,她的本心并不愿跟太原合作,是怕李家父子分了她“张”家的天下——这一点私心,她是连李靖面前都不肯说的。
“当然,”李靖又说,“合作之议,现在也无从谈起。我……”
李靖忽然顿住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空中。在偶然一转念间,他那“飘忽的印象”,突然凝固。这一次,他算是抓住了!
“药师……”
“别扰乱我!”他用略带粗鲁的声音说。
<!--PAGE 14-->
张出尘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从神气中,她看出他正集中全部思考力在想一件极重要的事,不敢打扰他,悄悄退到帐后去铺床叠被。
那李靖恰像着了魔一样,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失声惊叫,一会儿自言自语,走遍了屋中每一个角落,足足有一个更次,没有跟张出尘说过一句话。
终于,李靖安静地坐了下来,慢慢啜吸着茶,含笑注视张出尘,眼中闪现着扬扬自得的光彩。
“我现在可以跟你说话了吧?”她故意这样问他。
“当然可以!你不跟我说,我也要告诉你。”
于是,他解衣上床,在同一个枕头上,以低得仅仅能够让她听见的声音,把他在一个更次中,细细筹划妥当的一切,作了极详尽的讲解。
张出尘听得一阵惊、一阵喜,激动的心情好久都平静不下来。
“怎么样了?”他得意地问。
“好自然是好。但是……”
“你尽管说,尽量找我计划中的毛病,事先筹划得越细密,临事之际才越有把握。”
“我只觉得太危险了!”
“不!看起来危险,其实安全得很。”
“只怕弄巧成拙,满盘皆输。”
“不会!”李靖摇摇头,“绝不会!”
“你有把握,对方的一切做法,必都能符合你的想象?”张出尘说,“这整个部署,一节扣着一节,变动不得一点点,稍微有点变动,下面都接不上了。那时你自陷牢笼,可没有人救得了你!”
“你的话不错。但我要你进一步去想一想,这整个部署之中,有哪一点会出我所料,发生变化!”
张出尘细想一遍,竟找不出一点毛病。照李靖的计划行事,别人都在他摆布之下,如响斯应,一切的一切都是铁定而不可移的。
“但有一点。”她特别提出警告,“只要稍微泄露一点风声,对方有了防备,咱们就完全受人所制,走到绝路上去了!”
“对!这一点,是整个计划中最要紧的一着。我想,在眼前,只能让三哥和老孙知道。此外,咱们要把机密保持到最后一刻。”
商量停当以后,第二天李靖夫妇,把孙道士找到虬髯客病榻前面,关紧了门,密密商议。虬髯客认为是一绝好的妙计。孙道士更是兴奋万状,他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把李靖的计划,执行得十全十美——在李靖的计划中孙道士是第一要角。
“听了你的计策,我的伤势都好像轻了不少。”虬髯客笑道,“潼关现在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尽管慢慢来,事缓则圆,我现在唯一要求大家的,就只有两个字:安全!”
李靖的计策,确是绝妙,临时做起来也不难,事先的准备却是越细密越好。因此,虬髯客等养好了伤,重回洛口之前,根本不问李靖何时动手,只说准备动手以前,希望先给他一个信息,以便接应。
<!--PAGE 15-->
洛口的战争,仍旧是胶着的状态,李密则终于独行其是地建立了“魏公”的尊号。消息传到太原,对李家父子是一绝大的刺激,招兵买马,越发加紧了!
于是,王威和高君雅都动了疑心。他们发现暗中有人在侦察言行,不敢大意,借着巡城相遇的机会,第一次谈到存在各人心里的疑惑。
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刘武周已由突厥的支持,在马邑自称“定杨可汗”,公然反叛,而作为留守的李渊,口称讨伐,却只募兵而不发兵,这是可疑之一。
其次,一切战备,不像北出雁门关,准备战于沙漠的样子,反是军需中置办雨具,不用说,是要南下用兵了。
“反迹已著,你我该断然处置。”王威说。
“计将安出?”高君雅问。
“自然是派专使到扬州,密奏皇上。”
“没有用!”高君雅摇摇头,“如果泄露风声,你我必遭毒手。而且,看这样子,不等咱们的专使到扬州,他们父子恐怕就要动手了。”
“那么,照你的意思?”
“只有在这里除了他!”
王威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深深点头。但是,李渊护卫严密,不容易下手。而且,大部分兵力掌握在他们父子手里,处置不善,激起剧变,就算能够杀了李渊,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咱们回去好好想一想。”高君雅说,“过一两天再细作筹划。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机密!除你我以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嫂夫人面前,亦透露不得一个字。千万,千万!”
王威是有名的惧内,所以高君雅才这样特别叮嘱。兹事体大,王威算是紧紧记住了这个警告。
在城上分手以后,高君雅回到留守府去处理日常公务。轮到副留守看的文书,却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有一道牒文,来自晋阳令刘文静,说春旱已久,将成灾荒,拟请留守在晋祠主持祷雨。
这道牒文,触发了高君雅的灵感,一算日期,在五天以后,文武大僚,齐集晋祠,正好一网打尽。一想到此,高君雅欢喜得要跳起来。
于是,他亲自去见李渊,先谈了些别的公事,然后呈上文书,以提醒注意的口气说:“五月初一,晋祠祷雨,请留守别忘了,期前斋戒。”
“你替我去吧!”李渊皱着眉说。
“是。”高君雅先答应一声,然后迟疑地下了个转语,“只不过……”
“怎么?”
“久旱不雨,民心惶惶。为了安抚人心,我以为还是留守亲自去主持的好。”
这句话提醒了李渊,民心士气是他最看重的。留守不亲自祷雨,显得对天不敬——下了雨还好,若是依然干旱,老百姓的一口怨气都集中在他身上,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是,是。君雅兄顾虑甚周!”李渊感激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