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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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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潼关左面有个山谷,称为‘小关’。”

     “现在呢?”

     “大业七年,潼关的关城迁移……”

     “我知道,新关跟旧关相差四里多路。”

     “既然你知道,怎么又问我?”李靖不解地问。

     “我不知道旧关还有所谓‘小关’这个地方!”孙道士停了一下说,“我问你的意思,是想研究一下能不能利用这个‘小关’?”

     “那怕很难,据我知道,旧关完全封闭了。”

     “也许‘小关’还没有。”孙道士不以为然,“照你所说,‘小关’是条捷径,凡是捷径,没有人肯把它封死的。官吏要封,老百姓不肯封,采樵的、负贩的,尤其在这乱世,走私行险,懂门道的都会走这条捷径。不过这当然都是秘密,没有人肯张扬去,所以外界不知道。”

     李靖觉得他这番话,完全是出于江湖的经验之谈,自愧不如。因此,用请教的口吻说:“那么,你看咱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现在还不敢说。”

     李靖大为失望,但他的脸上刚表现了一点点,孙道士便觉察了!

     “你先不要急。等我亲自到潼关去一趟,打探明白了,咱们再研究。”

     这可是太好了,李靖站起来,抱拳笑道:“你什么时候走?”

     “说走就走!明天动身。”

     第二天一早,孙道士晃**着宽大的道袍,潇潇洒洒地往西而去。

     就在这时候,太原方面也在图潼关。

     自从结纳虬髯客,互相合作的计划失败以后,李世民只好先作自己这方面的打算。刘文静固然力主急进,抢在虬髯客前面。李世民也觉得先出兵占了优势,再来商谈合作,比较易于成功,所以同意了刘文静的主张。

     从河东出兵,当然以破潼关、进长安、号召天下为不可易的上策。然而李世民的顾虑,跟李靖的看法正好相同,认为以大军猛攻潼关的天险,败了不必说,全军尽没,一蹶不振;就是胜了,一定也大伤元气。所以潼关是一难关,过了这个难关,永丰仓即在掌握之中,那时与来自长安的隋军,尽可从容周旋,因为军粮无虞,便不愁旷日持久。

     就这时,潼关守将更动了。新任的都尉,是李世民的朋友,这有一条路子可走了。

     一份重礼,一封激以大义、动以友情的书信,由李世民亲自交给刘文静的亲信丁全,专程到潼关投递。

     丁全自河东出发,还在路上时,孙道士却已到了潼关,在都尉署附近的一家旅店住了下来。到了晚上,等掌柜的算完了账,孙道士提一壶酒找他去聊天。

     “道爷从哪里来?”掌柜寒暄着。

     “从洛阳到此。”

     “准备进京?”

     “也不一定。出家人随缘度日,走到哪里算哪里。”孙道士又说,“我一生好山水,潼关却还是第一次到,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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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山谈不到。”掌柜举手在空中画了大半个圈,“不过潼关的山倒是不少。西南象山,正南凤凰山,东南麒麟山,都还可以逛一逛。”

     孙道士心想,“小关”说是在关左,那应该是东南的麒麟山,于是故意装糊涂问道:“有个叫‘大关’的地方,是在麒麟山吧?”

     “‘大关’就是潼关,哪还有大关?”掌柜笑道,“道爷一定弄错了,是‘小关’,可是不能去。”

     “怎么?”

     “时世不好,各处关隘都严得很。‘小关’有兵守着,去了自己找麻烦。”

     孙道士点点头,心想不能再问下去了,如果再打听驻军的数目,掌柜会起疑心。“啊,多亏掌柜你告诉我!不然,糊里糊涂闯进关防要地,给不明不白地抓了起来,才冤枉呢!”说完,又谈了些别的,回屋睡觉。

     这以后,一连几天,孙道士在潼关城内走遍了大街小巷,算是把整个关城的形势摸熟了,只是“小关”驻军的虚实,却始终没有能打听出来。

     “怎么办?”在旅店门口闲眺的孙道士在心中自问,“是回去呢?还是冒险到‘小关’去看一下?”

     一个念头没有转完,陡然发现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令人特别注目,看服饰像个公差,看面貌却像个土匪,眼上蒙着布罩,不似善类——背上有个很大的包,方方正正,是个盒子。

     那匹马很快地过去了,孙道士却似有意会,怔怔在想:那是什么人?

     忽然,他想到了!虬髯客告诉过他,在太原旅店,曾用一把剪刀伤了刘文静派来窥探的人,莫非就是这个家伙?

     这本是一时好奇,想到了也就丢开了。孙道士继续考虑自己的难题,想想老远地来一趟,不到“小关”去看一看,回去无法跟李靖交代。因此,转身进店,锁好房门,决定冒险作“小关”之行。

     刚一出门,又看到那个似乎瞎了左眼的人,骑得极快的马,一冲而至,到店前下来。显然,他也投宿在这里。孙道士便站住不动,眼看着别处,其实全副精神在注意那人的动态。

     “啊,丁爷!好久没来了。”孙道士听见店家这样在招呼,“正好有一间干净上房,你老里面请!我替你打水洗脸。”

     “慢着!你先把我的马牵了去遛遛,等我出去办完事回来再说。”

     孙道士装作不经意地转脸一望,只见那姓丁的已把马交给店家,把背在背上的盒子解了下来,提在手里,匆匆离去。

     孙道士的心思很快,他想:第一,要办的事,一定很急很重要,否则,不至于长途跋涉而来,连歇都不肯歇一歇,便忙着去办事;第二,所办的事,一定与那盒子有关。然则,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

     心里这样想着,他的视线却始终盯着那姓丁的,眼看他走不多远,进了都尉署的大门。这不奇怪?太原李家父子,势成割据,与杨素所能掌握的关中,只有例行公事的往来,派遣专差来见潼关都尉,事有蹊跷,倒非打听一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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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内心振奋的孙道士,以漫不经意的步伐向那牵着马在遛的店家走去,从赞马好开始,话里套话,证实了那姓丁的来自太原。这样说来,此人就是丁全已再无可疑了!

     孙道士机变快,耐心也好,他不去胡思乱猜,枉费精神,只在柜房里跟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丁全回来,再作盘算。

     约莫有个把时辰,丁全回来了。去时匆匆忙忙,归时从容自在,手里提了去的那木盒,已剩下一块布包袱。

     看他那神气,事情办妥了。所办的事,不用说,是送那木盒。如果是文书,用不着装这么大一个盒子;若非文书,又是怎么要紧东西,值得派个专差递送?

     疑云布满心头的孙道士,心想只有接近丁全,才能摸出点根由来。苦苦思索,忽然得了主意,溜到街上,买了个旧药箱,配好了必要的药材,又买了个串铃,一起包好,拿回店里。

     趁店家都在外面,孙道士背上药箱,一溜溜到丁全所住的后进西跨院,“克啷啷、克啷啷”,摇两下串铃,然后有板有眼地吆喝起来。

     “善治大小疑难杂症,七世祖传眼科秘方,火眼、风眼、豆眼、云翳星障、胬肉攀睛、见风流泪、异物入目、打伤、刺伤、瞳人反背、夜盲失明,一切眼病,药到病除!”

     一面吆喝,一面偷觑丁全,他正坐在窗下喝酒,抬起一只眼对孙道士望了一下,别无表示。

     孙道士原以为他会招呼的,既然如此,只得自己移樽就教,继续吆喝着,慢慢走了过去。

     “啊呀!”他故意装作失惊地,“尊驾怎么喝这烈酒?”

     丁全独眼一翻,冷冷问道:“为什么?”

     “恕我直言!”他指一指自己的左眼,“尊目有伤,能不喝是不喝的好。”

     他的态度诚恳,言语受听,丁全点点头问说:“你是祖传的眼科?”

     “七世祖传,算来我是第八代。”

     “你倒替我看看。看对了,我重重谢你,看不对一文没有。”

     “尊驾贵姓?”孙道士问。

     “丁。”

     “丁爷,你上床躺下,我先看了再说。大概只要是眼病,没有我治不好的。”

     “嘿!你这道士口气倒真不小。”丁全一面说,一面上床仰面躺下。

     孙道士慢慢解开他的眼罩,左眼下有个创口,脓血未净。那只三角眼中满布红丝,狰狞可怕。孙道士取一小块新棉,轻轻拭净创口,把他的头拨了一下,就着亮光细细诊察。

     “怎么样?”丁全催问着。

     “丁爷,”他慢吞吞地说,“你眼下这个伤,是利剪所刺。”

     就这一句话,把丁全说得大为佩服。“不错。”他笑道,“你倒是真的有两下子!不比那卖野药的信口开河。”

     孙道士心里又得意又好笑,表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说:“丁爷,你放心!你的眼没有毛病,当初那个伤没有找好手治,老不收口,血不归脉,以至于牵连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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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偶尔读了几天医书,“三脚猫”本事的孙道士,这样胡言乱语着。而丁全却听得不住点头,并且改口尊称。“道爷,”他说,“你动手替我治伤吧!”

     “好!你闭一闭眼,看看牵动伤口没有。”

     丁全照他的话做。单闭一只左眼很费劲,索性把双目都合上了。

     孙道士哪顾得去看他的伤口?环目巡视,把整个屋子很快地搜索了一遍,目光落在丁全身上,终于有了发现——他怀中揣着个长方扁薄的布包,不用说,那里面不是公文,就是书信。

     念头一转,想好了下手的办法。他叫丁全睁开眼来,替他伤口上敷了些止痛的药,问道:“怎么样?”

     “凉凉的,很舒服。”

     “那就对了。我再替你点眼药——我这眼药点了上去,得要好好休息,还得避光。回头我煎好了药,再替你熏一熏,洗一洗。包管你一觉醒来,耳目清凉,痛楚全消。来,丁爷,你现在先脱了衣服睡好!”

     于是丁全先把揣在怀里的那长方扁薄的布包取了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脱了衣服,盖上被子。

     孙道士给他点了眼药,用手指把他的眼皮捺上,取块黑布盖住,替他把被掖一掖紧,说道:“丁爷,你好好休息!我找店家去借风炉、铫子,替你煎药洗眼。”

     “劳驾,劳驾!”丁全用感激的声音答道,“回头我再给你道谢。”

     “好说,好说。”

     孙道士一溜烟似的出了西跨院,找到店家,把他拉在一旁,先取块三两重的银子,塞到他手里。

     “这,这,”店家惊喜交集地说,“道爷,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我发了笔小财。”孙道士满面堆笑,悄悄答道,“我学过几天医道,治眼最有把握。那位太原来的丁爷,不是坏了一只眼睛吗?其实没有什么,用了我的药,两三天就没事了。说好十两银子包医——丁爷是你们这里的客人,我不能一个人独吞,得有一份意思,我交了给你。”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低了,“你懂了吧?别让掌柜的知道,也别叫他闯进来!不然又得分他一份。”

     店家怎么能不懂?不住点头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绊住掌柜的,不叫他进来撞见了。”

     “对。”孙道士又问,“可有风炉、铫子?借给我煎药。”

     “有,有!你先请进去,生好了炉子,我给你送去。”

     于是,孙道士仍旧回到西跨院。丁全安安稳稳地睡着,那长方扁薄的布包,仍旧放在枕头旁边。

     不一会儿,店家捧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一把紫铜铫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高声叫道:“道爷,煎药的炉子和铫子来了!”

     “费心,费心。请你放在廊下。”

     “道爷,还有什么吩咐?”店家放下炉子,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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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你把铫子里加上水!”

     “已经加好了。”

     “好!出去的时候,请你把跨院的门,顺手带上,丁爷得要清清静静睡一觉,好好儿养一养,他的伤势才好得快。”

     “喳!”店家恭顺地答应着,虚掩了跨院的门,到前面去绊住掌柜,不叫他往后面来。

     孙道士打开药箱,拣了几味清凉明目的药,投入铫子,蹲在地上,用把破蒲扇,“吧嗒、吧嗒”扇炉子,一面偷觑着丁全,只见他睡在**,动也不动,不知道睡熟了没有。

     不一会儿水开了,一阵阵大冒白汽。孙道士看看是时候了,走到床前,轻轻叫道:“丁爷、丁爷!”

     “嗯!”丁全问道,“道爷,可是要熏眼睛了?”

     “还早呢,水刚开,起码要半个时辰,药煎透了,才够劲道。我怕你心急,先告诉你一声。”

     “不急,不急!”丁全赶紧答道,“只是太麻烦道爷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你尽睡吧!药好了,我叫你。”

     说着,他又替他掖了一掖被,顺手带走了那个扁薄长方的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