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客拿出多年养气的功夫,从容致谢:“这可真是厚赐了,不知何以为报?”
“三哥,你这话太见外了。”李世民换一副极庄重的神色,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有句出自肺腑的话,三哥,我听你的驱策!”
“不敢当,不敢当!”虬髯客直觉地回答,念头一转,徐徐答道,“承你这样看得起我,我托大称你一声老弟——世民老弟,咱们志同道合,有许多话可谈。我此来原有一番打算,准备在太原住十天半个月,跟你老弟,还有刘先生,好好谈出一个头绪来,才算不虚此行。只是长行到此,说老实话,有些累了,容我休息一晚,明天再来请教,如何?”
“是,是!”李世民很恭敬地说。
“那么,我跟药师暂且告辞。”
悻悻然一直不曾开口的刘文静,送走了客人,话就多了。他认定虬髯客一无诚意,此行的目的,除了应约来领那样“东西”以外,自然也想找机会探听虚实,所以怪李世民不该出示那张地图,把河东的机密泄露给人家。
“不,要相见以诚,才能建立交情。”李世民这样平静地回答。
“交情?哼!”刘文静的气恼又涌上来了,“那家伙简直是个不通人性的野人,咱们一口一个‘三哥’尊敬他,他竟那样张牙舞爪!”
“算了,要以大局为重。”
“是的,大局为重。”刘文静马上接口说,“我看他不见得肯合作,那么,第二步怎么办?”
“什么第二步?”李世民诧异地问。
刘文静阴沉地笑一笑。“走着瞧吧!”他说。
“晚上我去回拜他跟药师夫妇。”李世民说,“咱们得要尽一点地主之谊,吃的、用的,拣好的给他们送了去。”
于是,刘文静派人持着李世民的名帖,送了一席盛馔到虬髯客和李靖夫妇的旅舍中。同时也派了丁全率领署中干练的差役,秘密包围旅舍,准备必要时活捉那个“不通人性的野人”。
虬髯客是何等角色,心存戒备,特别机警,很快地就发觉了。“看!”他轻轻地向李靖夫妇警告。
他们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树丛中人影一闪而没。
接着,在廊下、墙角,又发现了好些形迹可疑的人。李靖知道麻烦来了,心里懊悔此行欠于检点。虬髯客傲岸躁急、刘文静黏滞多疑,两人是水火不容的性格,碰在一起非冲突不可。这一点应该早就看出来的,事情搞到这样,难免破脸,实在无味得很。
李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不免摆出懊恼的神色。张出尘了解他的心意,“药师!”她投以一个温柔抚慰的眼色,但还想说两句宽慰他的话,却让虬髯客示意止住了。
“一妹,”虬髯客看看自己的手指说,“你拿剪刀我用一用。指甲太长了。”
这时候他居然会好整以暇地修指甲!她倒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但也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只照他的话做就是了。
并州的剪刀是有名的,虬髯客接到手中,把玩了一会儿,突然一扬手,那把雪亮的新剪,成一直线向壁上飞去,钉入一个小洞,随即听得间壁有人发出护痛的怪声,而虬髯客以大笑相和,声震屋瓦。
李靖夫妇都明白了。虬髯客这不算暗箭伤人,因为窥伺的人,自己的行为就欠光明。但那人是谁呢?如果是个不相干的旅客,一时好奇,偷看一下,遭此惩罚就未免太残酷了。
因此,李靖急忙走出去看个究竟。刚一踏出房门,就看见间壁屋中出来一个人,手护着脸,踉踉跄跄奔了出去。那身影很熟,定神想了一下,才记起是刘文静身边的人。
“哼,活该!”李靖冷笑着回了进来,向虬髯客点一点头,表示没有误伤别人。
于是,张出尘走过去把那把剪刀拔了出来,刀尖上鲜红的血迹犹在,她取张纸擦拭干净,轻轻赞叹道:“三哥好准的手法!”
“这算是短兵相接了。”李靖走到张出尘面前,低声问道,“三哥给你的那把刀,带来了没有?”
张出尘点一点头,也知道他说这话,暗示将有一场厮杀,或许照顾不到,要她自保的意思。因此,她的神情微显惊惶。
“药师,别吓着了她!”虬髯客低声说道,“没有那么严重。”
就这时店外马蹄声急,随又静止,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喧哗的人声,纷纷在喊:“二公子!”
“李世民来了。”虬髯客很快地嘱咐了一句,“由我应付。”
“三哥,”李靖提醒他,“李世民本心无他。”
“我知道。我不会跟他翻脸。”
语声甫终,廊下出现了两盏纱灯,引导着李世民徐徐行来。虬髯客他们装作未见,依旧坐着装着正在闲谈的样子,直到客人在门口停住,他们三人才站了起来。
“药师!”李世民屏退从人,一进门就大声地说,“特来拜见新嫂子。快替我引见!”
“二公子!”张出尘不待她丈夫介绍,自己踏上一步,敛衽下拜。
“啊,绝不敢当这个称呼。”李世民慌忙回礼,“嫂子好!”
两人对拜了起来,相互平视,李世民慢慢浮现笑容,向李靖说道:“你配不上嫂子。”
“这怕是定论了。”李靖笑着一指虬髯客,“三哥也这样说。”
“这大概就是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了!”虬髯客爽朗地笑着。其实,他是有意这样说的,作用在暗示李世民,就是其他方面,他跟他之间,亦无歧见。
果然,就这一句话,在表面上把与李世民的距离拉近了。“三哥,”他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一定得要求你合作。”
“是的。”虬髯客答说,“药师也这样劝我。”
“那么,三哥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虬髯客微显愕然,大声说道,“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自然是合作。没有合作的意思,我老远跑太原来干什么?”
“好极了!”李世民极兴奋地说,“三哥,我跟你说老实话,河东迟迟未能起兵,就是要先跟你见一次面。今天得你千金一诺,一切部署都可以开始了。将来,我是三哥的副手。”
“不,不!”虬髯客不等他说完,抢着摇手,“谈合作,不能谈什么名位、条件。为了权力而合作,虽合不久。”
“是,三哥的话真是义正词严。”
“现在我们谈合作,最要紧的是谈进取的方略、统驭的权责,以及联络配合的方式。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谈出结果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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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不错。所以,我想委屈三哥在太原做个平原十日之饮。”
“当然,当然!既到河东,少不得要把汾酒喝个够。不过,要凭东西来谈,否则还是不着边际……”虬髯客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浓眉上扬,作出一副解决了疑难的神气,“药师,你辛苦一趟吧!回去把咱们的人马、粮秣的清册带来,详详细细筹划一下。”
“这样,再好都没有了。”李世民欣然同意,“药师什么时候走?我派人护送。”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走吧!”虬髯客又指着张出尘对李世民说,“她能骑马,请你叫人再多备一匹好马。他们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一天都离不开的。”
张出尘有些发窘,但也不便多说什么,借故避了开去。
“好,就这样说定了。今天,你们三位一定都累了,请早早安置吧!”说完,李世民起身告辞。
送走了李世民,虬髯客和李靖都先不进屋,在廊上装作不经意地闲眺着,细细检查,刚才那些形迹可疑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两人互相使个眼色,回到屋中,李靖悄然问道:“真的跟太原合作?”
“谁跟他合作。”虬髯客也低声相答,“看这样子,不敷衍他一下,难道真的等刘文静动了手,咱们再来想办法?”
李靖点点头:“我知道三哥的意思。”
“我也知道三哥的意思。”张出尘接口说,“只是我们脱身走了,三哥留在这里怎么办?”

